凡煙小說

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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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安租住的房間在整棟樓的最頂層。

廉價公寓是鮮少有保潔的,地上積了灰,空氣裏滿是塵土味。順著狹窄的樓梯爬上去,一路都是租客扔在樓道裏的玻璃酒瓶和紙屑。

臨到門口,姚安把鑰匙從包裏掏了出來。抵住鎖心的時候,她回過頭,看了站在身後的鐘淺錫一眼。

怎麽會突然頭腦發熱,答應對方上來坐一坐的呢?

這件事直到現在,姚安也說不清楚。

硬要找一個原因的話,大概是酒精在作祟——身體和頭腦被燥熱燒著了,化成灰。欲望伸出手,從灰裏抓起一把,捏成了她和他,兩個伊甸園裏渴望著禁果的小人。

熱度死死籠著姚安,臨到門口,要面子的本能才重新冒出來。

貧窮是一種病,讓人不自覺地變矮。即便對方早就知道她的經濟狀況,實地造訪又是另外一回事。

所以姚安握著鑰匙,突然變得遲疑,腿上發沈。

鐘淺錫看出了姚安的窘迫。

但他什麽話也沒有說,英俊的臉被暗遮住大半,耐心地等她開門。

他知道她一定會開,就像她會邀請他上樓一樣,只是需要一點額外的時間。

果然。

幾秒過去,理智退讓給情感,門真的“吱呀”一聲被打開了。

閣樓空間狹窄,不過幾平米。

一張桌子,一張床,一眼就到頭。打掃得還算幹凈,就是地上躺著一只用來接水的塑料盆——房子老舊,防水層做得糟糕。前陣子洛杉磯下雨,天花板有點滲水。

姚安局促地拖了張椅子給鐘淺錫。自己猶豫了一下,坐在了床邊。

她擔心鐘淺錫會抱怨環境糟糕,但對方是很有涵養的,不僅在椅子上坐下,還說了一聲“謝謝”。

空氣安靜下來。

鐘淺錫的視線很快地掃了一圈,從姚安攤開的筆記本電腦,到她還沒讀完的課本,最後停在了窗邊。

窗臺上擺著一只玻璃花瓶。超市裏買的,最普通的那種。架不住屋主人細心,在裏面灌滿清水,把修剪好的鈴蘭花一枝枝插|進去,擺放得錯落有致。

“你一直養著它們。”鐘淺錫若有所思地說。

他們有多久沒見,花就養了多久。

兩周,還是三周?

具體日子鐘淺錫記不清,忙於工作的時候,情|愛都是次要的。

明明離開土的花往往很快就會枯萎,姚安卻固執地想要讓它活得久一些。想盡一切辦法,不管是加水,還是加營養液。

又或者用她的話說:“按網上的教程,還需要光照八小時。”

這不是車,也不是表,僅僅只是幾朵花而已。

在鐘淺錫送過的禮物中,無論是價格還是稀有程度,都排不上前列。但姚安的重視,卻讓這份微小的禮物變得彌足珍貴起來。

冬天尚未走遠,初春又堪堪要來。

偶爾遇上這樣一個夜晚,堅硬如鐘淺錫,也會覺出一點柔軟。

他看向姚安,眼光專註。本就狹小的空間裏多了個身形高大的男人,顯得更加緊湊。

姚安被盯得坐不住,幹脆站起身,硬要拿出點待客之道,來緩解幹渴:“家裏好像還有一個蘋果……你要吃嗎?”

開口又覺得不對。

才從長灘飽餐一頓回來,吃什麽呢。

果然鐘淺錫說:“我還不餓。”

“那要不要喝點水……”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因為鐘淺錫突然走了過來。

姚安不自覺地往後挪了一小步,腰剛剛好卡在木桌的邊緣。

這像是提醒了鐘淺錫。

他伸出臂JSG彎,很輕松地把姚安抱到桌子上面。少女的裙角卷上去一點,皮膚挨上冰涼的桌面。

姚安打了個哆嗦,身子朝後仰,背不受控制地繃直。右腳上的高跟鞋沒穿穩,虛虛地掛在腳背上,晃了兩下,跟著男人的動作掉了下來。

啪嗒。

墜落在灼熱的空氣裏。

鐘淺錫聽到了響動,松開姚安。俯下身,正要幫她去脫另外一只礙事的鞋。

就在這個時候。

咚!

一陣巨大的甩門聲傳來。

緊接著,啪!啪!

是酒瓶子摔在地上的炸裂聲。

姚安被嚇了一大跳,幾乎是從鐘淺錫懷裏跳出來的。動靜來得太突然,就連一向沈穩的鐘淺錫也擡起了眼睛,看向傳來聲響的墻壁。

“為什麽又出去喝酒!這麽晚才回來!”

“要你管我,Bi**h!”

是鄰居那對拉丁裔夫妻又在打架。

大抵是丈夫溜出去鬼混,回來時被妻子抓了個正著。兩個相互一頓輸出,老房子不隔音,西班牙語和英語混在一起,臟話聽得一清二楚。

而一墻之隔。

姚安赤腳站在地上,咳嗽了一聲。不敢去看鐘淺錫,紅著臉低頭。

一個晚上接連被打斷了兩次,再熱的火也被澆滅了,只剩下木柴上青煙徐徐。

能怪誰呢。

只能說,這是一個不恰當的夜。

事已至此,鐘淺錫理了理襯衫下擺,直起身子。

氣氛實在太尷尬,姚安試著解釋:“我的鄰居人不是很壞,就是脾氣暴躁了一點。上次見面還給了我一個玉米餅,說是墨西哥的特產。”

見鐘淺錫沒出聲,她便又幹幹巴巴地續道:“這個街區其實白天的時候還好,就是晚上……”

“換個地方住吧。”鐘淺錫突然開口,打斷了她。

搬家這麽傷筋動骨的一件事,他卻表情平靜,如同在談論今天的蘋果甜不甜。

以至於姚安一時沒反應過來:“你說什麽?”

“搬過來吧,和我一起。”

鐘淺錫離開了。

留下姚安一個人躺在床上,思索起這道選擇題。

搬去和鐘淺錫一起住,出入都有豪車接送,再不用考慮安全問題。也不再需要擠在狹小的閣樓裏,和其他租客共享洗手間。

巨大的誘惑就擺在面前,跟白送的奶油蛋糕一樣,不吃上一口都覺得可惜。

可一旦真的住過去,又相當於坐上一輛不可控的列車。除了承諾,這段感情進展得太快,讓人失重。

姚安左思右想,沒有結果。

空氣裏浮著的雪松香越發濃烈,清冽裏帶著點苦。

……

一糾結,轉眼就是春假。

鐘淺錫有耐心、不去催促她。姚安幹脆也就做起鴕鳥,把頭埋進沙子裏面,決定先把父母交給她的事情完成。

春假的第一天,姚安按照和表哥約定好的時間。拎著從超市買來的禮品,坐上了開往聖蓋博的公交汽車。

和洛杉磯主體城區不大一樣,聖蓋博是個華裔為主的衛星城。街邊基本都是亞裔面孔,餐館招牌用的也是繁體中文。小樓林立,街道簇擁,頗有些像是八、九十年代的香港。

表哥家住的社區不好,但和丹桂大街比起來,也不是特別壞。一棟平房,外墻發黃,看著有點年頭。前面帶著個小小的院子,面積不大,四周圍著一圈木柵欄。

門鈴按下去,姚安等了一會兒,卻不見有人出來。

改成敲門,屋裏也沒有響動。

就在姚安懷疑自己是不是記錯地址時,一個爽朗的聲音隔著柵欄響起來。

“這家人剛才出去了。”

姚安順著說話人的方向看去,發現是個和自己年齡差不多大的男生。他正在給隔壁的院子澆水,黑發黑眼,笑容燦爛。

姚安向這個好心的男生道過謝,轉而拿起手機。打了兩三次,表哥才接起來:“餵?”

“表哥,是我。”姚安換成中文。

“你是今天放假嗎?”對方顯得比姚安還詫異。合著是壓根沒把見面這件事放在心上,記錯了日子。

“對,我已經到了。”

“不好意思啊,我和你嫂子剛出來,還得一會兒才能回去。你能等嗎?”

從洛杉磯坐公交車過來,單程四十分鐘。路況不好,屁|股都被顛散。姚安實在不想白折騰一趟,寧可在街邊多站一會兒。

“我不著急,您慢慢過來。”

通話結束,姚安收起手機。

“你是中國人?”澆水的男生圍觀了整個過程,此時關了水管,好奇地開口。

“嗯。”

對方一聽,立馬換成中文:“你不早說,憋死我了,我也是中國人。”

那副被松了綁的表情,活脫脫就跟講英語是上刑似的。

姚安被逗樂了:“你也沒有早問我啊。”

“我這不是怕亂認親,說錯話麽。”對方特別自來熟,又問道,“你是松城來的?”

這讓姚安有點驚訝:“你怎麽知道?”

男生得意起來,恨不得拍起胸口:“咱們是老鄉,我能聽不出來麽。”

“好巧。你是留學生?”姚安開始好奇了。

“哎,別提了,這事說來話長。”這位估計是憋久了,性格又外向,話特別多,“我本來在國內上大二,結果我媽瞅著外面的月亮圓,非讓我出國。好不容易到了姨媽家裏,才知道得辦了身份才能念書。結果現在只能先家裏蹲,偶爾幫忙送送貨。”

“哦對了,我叫祁航。”男生把一大串故事講完,才想起介紹自己。

他撓了撓頭,不好意思地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相逢就是緣。要不要加個聯系方式,小老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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