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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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這是成年人的社交,不是小孩子過家家。他不可能因為一丁點的不愉快,就抽身離開。

姚安意識到這一點之後,直直地站在太陽下面,有那麽一會兒沒動。臉被曬得發燙,額頭紅了一小塊,連帶血管都脹鼓鼓。

鐘淺錫明明說過了,他們的活動會很沒意思。是她讀不懂暗示,也聽不懂提醒,只管一腔熱血往前沖。

是她的錯。

說到底,還是太年輕了。

嘩啦,嘩啦。是風撥動棕櫚葉,擾亂了四濺的噴泉。細碎的聲響不絕於耳,一下一下砸在姚安的鼓膜上,叫人心慌意亂。

圓眼睛擡起來又落下,神情漸漸從期待變成落空。

隔了很久,姚安低聲開口:“那我先回去了。”說完踩著不合腳的高跟鞋,緩慢地往那間令她窘迫的花廳走。

此時正值午時,陽光刺眼,給姚安離開的背影蒙上一層金邊。

踢踏,踢踏。高跟鞋一步一晃,踩在磚石上不大穩當。

小美人魚第一次上岸,興許就是邁著這樣不熟練的步伐,想要去見識大人的世界。沒想到那個世界裏遍布著不宣於口的臺詞與規則,一旦讀錯,就要承受代價。

可姚安明明沒有壞心思。

她只是想多了解鐘淺錫一點。

這樣也要被規則責罰嗎?

花廳裏,太太們的閑聊仍在繼續。

“親愛的,你去了很久。”米歇爾太太見姚安回來,看似一臉關切地問,“是哪裏不舒服嗎?”

姚安擠出一個笑臉,重新在扶手椅上坐下:“沒有,去補了個妝。”

話題在她身上虛虛地停留了幾句,就繼續朝著姚安完全插不上話的方向劃走。

馬術,帆船,藝術。

姚安有一搭沒一搭的聽著,腦子裏是空的。人坐在椅子上,只剩下一點對自己的思考。

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為什麽會坐在這張不屬於她的椅子上呢?

是一條裙子、一些鮮花、一個火熱的吻,讓她沖昏了頭腦。

姚安越是掙紮,就越覺得眼前的情景荒唐,甚至生出一點不甘心了——她很想向其他人證明自己,她能做到。

不然鐘淺錫和屋子裏的人又會怎麽看她?

一個自不量力的失敗者。

太丟人了。

沮喪之中,再去看花廳裏坐著的貴婦。一個個嘴一張一合,談話間臉上掛著飽滿又程式化的微笑,好像是游戲裏才有的提線木偶。

人的一生裏,大概都會經歷幾個頓悟時刻,往往都是在心灰意冷的時候。

年JSG輕人雖然見得少,但是學得快。

至少姚安在這間空氣逼仄的屋子裏坐得越久、聽得越久、思考得越久,逐漸抓住了一點課本上不會教的內容。

比如在社交之前,要先觀察。

一圈人裏,米歇爾太太顯然是那個領導者的角色。

從下午茶伊始,她就在以主人公的姿態牢牢把握著對話的節奏,像坐擁在蛛網中間的蜘蛛。

其餘人即便是參與對話,也是圍繞著她提出的話題展開。此時她正在講下個賽季的馬術表演,那些詞語離姚安的閱歷太遠,所以才會融入不進去、也聽不懂。

得到米歇爾太太的正視,才有開口的可能。

該怎麽辦呢。

姚安的視線從一圈人身上滑過去,最後落在了那個年輕妻子的身上。

對方正一邊聽米歇爾太太講述,一邊用戴著綠寶石戒指的左手端起茶杯,放下後又撚起一塊茶點。趕上皮包震動,才臨時換回右手,從裏面拿出手機。

看樣子明明是右利手,卻好像在下意識展示她的左手。

而上次在帆船俱樂部見面的時候,對方戴的不是這枚綠寶石,是一枚造型誇張的鉆戒。姚安之所以記得,是因為鉆石實在閃得驚人。

一小叢靈感被“唰”的點亮了。

既然現在沒人能幫她,那姚安得自己試一試。

只是試一試,結果不會更壞了,不是嗎?

於是在米歇爾太太喝茶的間歇,姚安抓住機會,詢問那個年輕的妻子:“還記得上次見面嗎?”

“當然。”對方態度熱情。

“那天從俱樂部回來,我對你的印象特別深,還和鐘專門聊過呢。”姚安想起馬裏布別墅的晚餐,便學著蘇粒為她那個“金融家父親”做背書的樣子,把鐘淺錫扯了進來。

她需要一枚強有力的籌碼。

那個女人的態度果然一下子更積極了:“真的?”

“真的,因為你的審美太好了。”姚安指了指對方的左手,提高了一點音量,措辭誇張地回答,“尤其是這枚祖母綠,和你的衣服很搭,造型也別致。我這輩子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樣式的戒指,我想鐘肯定也沒有。”

其實見沒見過,並不重要。

就像鐘淺錫說過的那樣,如果把一切看做是游戲,謊言也是一個部分。

重要的是姚安想要什麽。

——她想要讓茶桌上的註意力,從米歇爾太太夫人身上移開,進入由她開始的新話題。

這一招似乎奏效了。大家紛紛看過來,視線全都集中在了那個妻子的手上。

有人好奇地開口:“這個款式我也沒見過,是中古?”

而那個年輕的妻子像是一直在等待別人發現她的新戒指,立刻自豪地把手擡起來:“對,是中古款。而且是嘉寶戴過的,我是上周才拿到。”

“嘉寶?演默片的那個嘉寶嗎?”姚安努力做出很感興趣的樣子,追問道,“這怎麽能買到,想必故事一定很精彩。”

年輕的妻子被戳中了癢處,心花怒放。再顧不上旁人的眼光和主人的暗示,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這枚戒指的來歷。

一片讚嘆聲裏,被剝奪了話語主導權的米歇爾太太扭過臉,真正意義上地看了姚安一眼。

姚安拿不準對方的態度,心裏在打鼓,臉上依舊掛著微笑。用先前對方拋給她話頭的方式,原封不動地拋還給了米歇爾太太。

“真是一枚漂亮的戒指。”她說,“您覺得呢?”

吸煙室。

“想不通老施密特為什麽要去競選議員。就他那個年紀,撐死了也就在州內打轉。”

“我倒是不這麽認為。德州畢竟地方大,還是有前途的。”

政治是中年男人的春|藥,一群人聚在一起討論時事,激情四射,不知道的還以為屋裏不是商會的成員,是參議院。

而這些生意場上隨便應酬一下的夥伴,在單純的姚安看來,都可以算作是鐘淺錫的朋友,所以她才堅持要來。

有人遞過雪茄盒,送到坐在沙發上的鐘淺錫手裏。

鐘淺錫笑著搖頭。

屋子的空氣算不上很清新。不用抽煙,在蒙蒙的煙霧中,他也能看到那個纖細的背影。

姚安寧可失望地離開露臺,也不打算繼續撒嬌或是哭著央求。

她是個特別要強的女孩。

當初引起鐘淺錫興趣的,恰恰也是這一點。

他不介意姚安虛榮,甚至希望她虛榮,因為這是最好控制的弱點。

他也不僅僅看中了她的臉。

姚安是漂亮的,眼睛長得好,弧度很鈍,黑眼仁又大,看人時帶著一點孩子氣的執拗。

但再美麗的事物也會雕亡。

肉|體的歡愉轉瞬即逝,遠遠沒有比狩獵一個倔強的靈魂來得有趣。

至少鐘淺錫是這樣認為的。

“聽說你的叔叔也在為明年參選做準備?”白人男打斷了鐘淺錫的沈思。

“才二月,已經開始考慮賄選了嗎?”鐘淺錫回過神,開了個無傷大雅的玩笑,把話題從身上移開。沒有十足的把握之前,他很少給出答案。

白人男做了個誇張的手勢:“我們這樣的關系,提前告訴一下又怎麽了!”

“你這個問題問得時機不對。”有人笑著對白人男說,“鐘現在明顯沒有在關心這件事。”

米歇爾先生有一些自以為是的幽默感:“怎麽,難道是在擔心我的太太會吃了你美麗的朋友?”

鐘淺錫適時地露出了微笑。

或許是那天太陽大,他靠窗坐久了,身上有些燥熱。西裝被曬得發燙,連帶捆著良心的繩索都化了一些。

他擡手看了一眼表。

距離姚安回到花廳,已經過去十五分鐘。

剛才和姚安說有事情要談、不能離開,其實都是借口——鐘淺錫是一個慷慨的情人。他可以給姚安鉆石,給她鮮花,給她一切美好的物質。

但他也是個分寸感極強的人,會溫柔地絞殺所有越線的行為。姚安主動邁出的這一步,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踩到了那條紅線。

他在用這種方式告誡姚安。自不量力地幹涉他的社交圈,後果只會有難堪。

不過懲罰從來都只是手段,不是目的。

他並不打算讓姚安難堪太久。

“你這樣說的話。”鐘淺錫找了個借口站起身,“也許我是該去看看了。”

去看看他可憐的小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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