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憶往昔

關燈
倒下的那一刻, 她的思緒不禁飛回了十六年前的嶺南,永安鎮,西一巷。

春季總是杏雨綿綿居多, 晾在竹竿上的衣服因為許久未見陽光而變得濕潮,且散發著一股異味。唯有藏在角落裏的苔蘚吸飽了水分開始大量繁殖, 攻城略地。

如今六歲的池苒正將自己裹成一個球縮在小廚房裏,竈爐裏燒得劈裏啪啦的火光照得她的臉忽明忽滅, 冷得指節泛紅的小手正藏在膝蓋彎裏取暖。

她見大鍋裏的水已經燒得咕嚕嚕直響, 鼻尖微動嗅著空氣裏傳出的烤紅薯香, 嘴角不自覺露出一點笑意。

用鐵鉗扒掉蓋在上層的明火紅灰, 將那不足小拳頭大的紅薯夾出來。也顧不上燙, 直接撕掉黑焦外皮,狼吞虎咽吃進肚裏, 嘴裏也跟著發出一聲滿足喟嘆。

空蕩蕩的肚裏因為裝了食物才變得暖帖,舒服, 原先翻江倒海的惡心感,饑餓感也被暖意驅散。

等她將這個不大的小紅薯吃完後, 這才拿著葫蘆瓢踩在小板凳上, 往大鍋裏舀著熱水倒進桶裏。

等她咬牙提著比她還重的木桶來到房間外,先是敲了敲門扉,等聽見裏面傳出“進”的聲音, 才推開進去。

進去後, 她的頭一直都是低著, 生怕會撞見什麽不該看的東西。

“裴大哥,你們要的熱水來了。”

男人的聲音尚未傳出,便被女人帶著笑意的饜足所覆蓋:“你養的這小丫頭,這些年來瞧著倒是長得越發水靈了。”

“她長得再水靈又不是男人, 有什麽用。”正靠在女人懷裏的男人不滿道:“將東西放下就出去,那麽大了也沒有半點兒眼力見。”

女人被這一句話給攪得有些掃興,也沒有再為難池苒。

等女人離開後,重新提著一桶熱水進來的池苒看著正背對著她穿衣的男人,滿心覆雜,更受不住屋內氣味打開了窗。

餘眼見到男人身上的傷,擔憂地上前一步拉住他手:“那個女人是不是又打你了。”

“這點小傷過幾天就好了,等下我帶苒苒出去吃好吃的,就吃上一次說的牛腩粉和芋頭糕好不好。”裴沛有些不自在地將手抽離。

咽下唾沫的池苒嘴饞的點了下頭,因為吃烤紅薯而變得臟兮兮的小手也窘迫地藏在身後。

又突然想到什麽的來到衣櫃旁,打開抽屜翻出一瓶所剩無幾的藥膏,故作嚴肅的板起小臉:“我給裴哥哥上藥吧,這樣會好得快一點。”

喉結微動的男人看了她一眼,點頭應了一聲好。

隨著太陽落山,本殘留的陽影也像是被寒流封印了,洗幹凈手的池苒看著男人朝她伸來的手,猶豫了片刻才將手搭上。

裴沛像是看不見她眼裏藏起的糾結,眉眼彎彎裏藏著星月溫柔。

他們來的時候正值飯點,好在最角落裏還有一張空的桌子。

眼尖的小二姐見到他們,頓時扯著嗓子大喊起來:“裴相公,又帶你家小童養媳過來吃飯了。”

這一聲,鬧得哄堂大笑。

小臉煞白的池苒聽著調侃的惡意笑聲,小手捏成拳頭,留長的指甲抓得掌心青白,反觀身旁男人仍是掛著溫和儒雅的笑意帶著她入座。

很快,點的飯菜便端了上來。

兩碗牛腩粉,一碟芋頭糕還有一碗免費的,奶白湯汁上灑了碧綠蔥花點綴的大骨頭湯。

“苒苒多吃點,你看你最近都瘦了。”裴沛察覺出了她的反常,又見她吃得太急,擔心她會噎到而拍了下她後背。

“慢點吃,不要急。”

正低頭往嘴裏塞芋頭糕的池苒看著男人伸過來想要觸碰她的手,竟下意識想要躲開。

她的小動作也惹來了男人的自輕自賤與無盡苦澀悲哀:“苒苒是不是覺得我臟了。”

在池苒搖頭否定的下一秒,便看見男人淚光閃閃地笑了起來:“可我卻不這麽認為,這些都是我不偷不搶憑借本事賺來的清白錢,我為什麽要怕被其他人看不起,真要說看不起的也應該是那群p.iaoke,而不是我。”

“等下吃完,我帶你去看花燈好不好。”

池苒將嘴裏的牛腩粉咽進肚裏,這才擡起那雙澄凈又嚴肅的桃花眼望向他,老氣橫秋道:“我從未這樣想過你,世間的職業在我眼裏從未分過高低貴賤。對我而言,只要不做傷天害理,泯滅人性的事,那麽那個人,那個人做的職業與事情都不應該被世人所恥笑,更淪為其他人茶餘飯後的笑資。”

“要不是因為我,你本可以嫁給一個不介意你過往的妻主相敬如賓,而不是像現在這樣拉扯著我艱難過活,說到底,要被看不起的人是我才對,而不是你。還有你的牛腩粉要是再不吃,等下泡漲了就不好吃了。”羽睫半垂的池苒說完,就像是餓死鬼投胎不斷往嘴裏塞著吃食。

“我從做這個營生開始後,就從未想過同其他男人那樣尋一個好妻主過上相婦教子的日子,我更不覺得你是一個累贅,反倒是我灰暗生活裏照進來的一抹光。”裴沛見狀,只能無奈地笑笑,又吩咐店家打包一份芋頭糕給他帶回去。

在去看花燈的路上,原本牽著她手的裴沛突然停下腳步,目光帶著受傷與苦澀地看向她:“苒苒是不是在介意他們前面說的那些。”

聞言,提著油紙包的池苒搖頭:“我從來不會介意這些,而且當初要不是你,如今的我恐怕早就成了一捧無人問津的黃土,我更不是那種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裴沛一聽,顯然有些怔住了,因為他沒有想到會聽到這個回答,原本泛著酸澀的眼淚也憋了回去,溫柔的揉了揉她發頂:“你知道嗎,我前面聽到你這麽說的時候,我很感動。”

“那麽久以來,也是第一次有人會同我說這些話。”

“謝謝你,池苒。”

放完花燈回來後,月亮早已悄悄來到半空,院中花影綽綽擾憂愁,又落了一地繁花細枝無人拾。

嶺南的春天來得總比其他地方要遲,就像是獨獨被遺忘了。

房間裏只有一張大床,本來應該是二人同榻而眠,池苒卻選擇用幾張凳子組合成一個簡易的小床睡在上面。

位置便搭在墻根處,以防會被起夜之人不小心踢到。

為何不睡床的原因,便是因為她怕,怕同上次一樣有個女人偷偷撬門入內,抱著她當成是那個男人一頓猛親。

站在床邊手足無措的裴沛見她這樣,有些尷尬的咬唇:“最近天冷,他們不會那麽晚還過來找我的。”

“而且睡凳子,你難免不會在夜裏翻了個身就掉下地,現在天氣又冷,更別說你的身子骨一向弱。”

已經鋪好簡易小床的池苒仍是搖頭,繼而像只貓兒鉆進了她的窩:“我晚上一個人睡習慣了,我想裴哥哥也是。”

最重要的一點,便是她不喜歡他的身上摻夾了太多人的味道,哪怕他每一次事後都會洗澡。

池苒睡到半夜,迷迷糊糊聽到了有人推門進來的聲音,靠門鉆進來的寒空氣冷得她直打一個哆嗦,她也跟著嚇得往被窩裏縮去。

原先的七分睡意被這一嚇,只剩三分。

只見女人躡手躡腳地來到床邊,緊接著便是床鋪下沈吱呀一聲,男人的嬌嗔,女人的汙言穢語與獨屬於打撲克的聲音跟著鉆進了她耳朵裏,密封的空氣裏也流轉著她所不喜歡的味道。

這些事,她剛來的時候還不習慣,甚至會聽得,看得面紅耳赤,可時間久了,她竟能完全做到無視,就連夜裏也能聽著他們的嬌唱入睡。

如今想想,時間還真是個可怕的東西。

隨著天亮,她睜開眼的時候,房間裏已經沒有了女人的身影。

忍著晨起濕寒將夜裏就塞到腳底下暖好的衣服穿上,即便推開門的那一刻做好了準備,仍是被刮臉寒風凍得一個哆嗦。

先是呼出好幾口暖氣哈手打上一桶井水,用著近乎吃奶的力氣才將水擡到廚房,緊接著是燒火,並往竈爐裏面扔幾個紅薯當早餐。

往往當水一燒開,她的紅薯也能吃了。

見著一縷暖陽照折柳,晨露澹澹鍍翠綠,她便知道那人準備醒了。

提水進來後,見到男人仍是躺在床上,臉頰泛著酡紅的場景,便猜出定是昨夜被折騰壞了。

也不扭捏地折身取了一條毛巾回來,先放進熱水裏泡軟,隨後擰幹裏面的多餘水分。

她才剛掀開天青色纏花棉被,原本睡著的男人猛然睜開了眼,並奪過她手上毛巾。

“裴哥哥,你醒了。”

“嗯。”眼下掛著一抹淺青的男人赤紅著臉扯過棉被蓋住他紅梅斑駁的軀體,羽睫輕顫,嗓音生悶道:“以後這些事,你不能在做了知道嗎。”

“這些痕跡,等我睡醒後我會處理的。”而且,他也萬沒有讓一個小女孩看見這些yinmi痕跡的道理。

池苒看著被搶走的毛巾,眸光閃爍卻沒有多言。

只是跳下了床,朝門外走去:“那我先去做早飯了,熱水就放在旁邊。”

“好,辛苦苒苒了。”

池苒本以為日子就會這樣平淡如水的過著,可她忘了,意外與明天,往往不知道誰會率先來訪。

剛過完七歲生日的池苒就像是拔高的楊柳枝漸漸舒張,一雙瀲灩桃花眼縱然是泛著冷意也勾人,更別提那一身白如雪玉的好皮囊。

這天,她同往日剛從學堂歸家。

推開門,掃了屋內一圈都沒有見到裴沛在家的時候,便以為他又是出去同人打葉子片與上門做生意了,便沒有在意。

剛打算換下衣服的時候,一個躲在暗處的人迅速捂住了她的嘴就往床上拖。

“唔,你是誰,你放開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