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恙看著宇文建德變化的神情，吐出了一口氣，自嘲的說道：“方才我還天真的以為陛下在與我談心。其實也不想想，一國之君哪有閑情與人談心，更或者說國君哪有心？陛下說了那麽多，談了那麽久，就是想問我這個問題，為何不直接問呢？”

“國君無心？”宇文建德呵呵一笑，“人人都說最是無情帝王心。朕若無心你養父早就去地下陪先皇了。先帝創立肅清司，便是要斬殺奸佞收集情報。肅清司手中的權力極大，知道的秘密也太多。為了防止他們有不軌之心，先帝創立之初便立下一條規矩，帝王駕崩肅清司司長殉國。新帝繼位，委命新的肅清司司長。先皇駕崩，朕顧忌師徒感情，只是命你養父遠離京城，今生不得回京。結果到你這仍舊成了一個無心之人。再來說說宇文初，當初太後要殺他還是朕救了他一命。你被竇懷遠打傷，他半夜來宮中鬧事，朕同樣沒有責怪他。朕真的如你所言那般無情嗎！為何不直接問你？直接問你，就憑你的秉性，定然會裝傻耍賴。”

“元宵夜宴你留我在納貴閣一夜，害得夜初在雪地裏凍了一夜，這又是為何？”

“朕想借他手中的兵一用，他不答應，大是大非面前他只有兒女私情，作為宇文家的兒女理應受到懲罰。”

“不過你承認也罷，不承認也罷，至少已然證明，你便是天象征兆之人？”

“天象征兆之人？”吳恙不解這話的意思。

“十年前九月初九日間金星晝見，太史令觀星象異動，西北邊陲彗星閃過，接著左輔右弼異常明亮，之後破軍、貪狼跟著明亮異常……”

“什麽意思？”吳恙聽不明白。

“破軍貪狼主戰，征兆戰事起，左輔右弼預示良相名將問世，金星晝見女主昌。總的來說便是將來會出一名女子擾亂超綱，掀起戰事。而與這名女子一同出生的還有一位可擔重任的奇才。”

“那西北邊陲彗星閃過是何意？”

“那女子在西北邊陲也就是子良山一帶出生。”

吳恙忽然想到了什麽。

“我想起來，十年前子良山一帶一夜間很多戶人家被滅門，雙泉鎮上就有一戶。這些人家有農戶、獵戶，有家境貧寒的，也有生活富足的。但唯一相同的一點便是家中剛剛有女嬰出生。”

說到這吳恙冷笑了一聲。

“很多人家因生了女嬰而滅門，所有人都說女嬰是災星，會給家人帶來災禍。因此那幾年很多女嬰一出生就被家裏的人溺死的溺死，掐死的掐死，可憐了那麽多枉死的嬰兒。我且問陛下，當初那些女嬰可是陛下下令斬殺的？”

“任何一位君王都會這樣做，換做你你也會。”

“得了權位就變得沒了人性，那我還是做個尋常百姓的好。”

“但命中註定，你終究不能成為一名普通人。那年你與玖麟一同秋獵，左輔右弼重新亮起。朕便覺得你就是那位天象征兆的奇才，故而朕招你入朝為官。但朕沒有想到你是一名女子，雖然不是十年前九月初九所生，但確在那日蘇醒。”

“所以那麽多人都白死了，你們要殺的那人卻仍舊活著。只是這星象也不能盡信，我從未挑起過戰爭，也未禍害過朝綱。相反我還救了你與大周一命……咳咳……”興許話說的多了，吳恙又咳嗽起來，這次咳嗽完，嘴角還流出了血。

宇文建德伸手幫他擦去，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宇文建德手指在吳恙的唇上停留了那麽一會。

當吳恙看到他手指上的血時，臉都白了傻傻的看著說道：“真的要死了，休息了這麽久還在吐血，完了，完了……”

宇文建德看著吳恙失魂落魄嚇得半死的樣子說道：“看來你與小環沒在演戲給朕看。”

吳恙怒火中燒的擡頭看著他說道：“你……你真沒有人性，我都要死了，你還懷疑我……你……咳咳……”

“若不是你跟陳璞回陳國，朕怎麽會傷你！”

“反正你也把我當成災星了，我死了也了了你一份心願。”吳恙說著閉上了眼睛。

“朕何時說過殺你。等你回朝，朕會封你為平南王，一人之上萬人之下，比昔日的定北侯還要風光。可沒想到，你卻要與陳璞回陳國！而且為了他還敢弒君！我對你一直抱有希望，但終究是錯付了。”

宇文建德在最後那句話中隱去朕，自稱為我。

“陛下這樣一說，我卻成了那個負心的人……陛下的心微臣可負不起，陛下的心都在大周社稷上……咳咳……”

宇文建德目光緩緩的看向一旁說道：“你也是個無心之人。”

吳恙皺眉看著他，最後閉上了眼。他不想深究這句話的意思，深究也無意義。

過了一會小環捧來了藥。以往吳恙吃藥都會各種挑剔，什麽苦了，什麽燙了，今天這藥二話沒說就吃了下去。

吃完藥，小環又給他行了針，之後吳恙便昏昏的睡過去了。

第二日吳恙在一陣酸麻脹痛中醒來，整個身體像是被成群的螞蟻啃食，又痛又麻又酸。

“你大爺！”吳恙輕聲咒罵了一聲，緩緩的睜開眼。

宇文建德！

睜開眼第一眼看到的居然是宇文建德側身躺在他的一旁。

吳恙頓時覺得渾身血液加速流轉，就連那麻痛感也減輕了，雙手撐床就要起身，手臂一酸又躺了下去。

“陛下昨晚睡在這裏？”吳恙身體痛苦，精神受挫。

“既然醒了，那就起床，準備出發。”宇文建德沒有正面回答，起身整理自己的衣袍。

原來宇文建德也會自己穿衣服，平日裏被一群人伺候著，還以為他什麽都不會呢。

“陛下，我沒力氣啊。”吳恙躺在床榻上說。

宇文建德轉過頭看了過來，悠悠得問道：“要我幫忙嗎？”

吳恙急忙搖搖頭，今早的感覺比昨晚好多了，至少搖頭不費力了。

“那就快穿。”宇文建德將一旁的衣袍扔給他。

“這是小環為你準備的幹凈衣物。”

吳恙掙紮著坐起身，沒想到過了一晚白丸的藥力還在。

“陛下昨晚沒對我做什麽吧？”吳恙坐起來說道。

“哼！”宇文建德不懈的冷哼一聲，“朕還不缺暖床的人。”

吳恙忍不住呵呵的笑了起來，這笑聲引得他又開始咳嗽，“咳咳咳……陛下果真霸氣……咳咳……”

宇文建德穿戴整齊，轉身看著吳恙說道：“今早你的臉色比昨晚好很多應該死不了。”

“但也活不久了，必定弒君是死罪。”吳恙喘著粗氣，穿上中衣與外袍，之後雙手撐床慢慢的下地。

“你要你撐到朕讓你死的時候再死，也算是功德一件。”

用完早膳，吃完藥，宇文建德上了一輛馬車，吳恙與小環乘坐一輛馬車。吳恙這輛馬車四周高手雲集，這安全措施做的遠勝過宇文建德。

吳恙半躺半坐的靠著車廂，小環坐在他的一側。

“昨夜你怎不將我移到別的軍帳，留我自己跟宇……陛下同帳？”吳恙說道。

“我說了陛下怎肯？昨夜陛下沒對少主做什麽吧？我走的時候叮囑了好幾次，少主身體極其脆弱，陛下一定要體恤少主……”

“說什麽呢？人家一個皇帝什麽樣的女人沒見過，用人家的話就是不缺暖床的。我只是擔心我這名聲……”吳恙眉頭輕鎖。

“少主何時在意過名聲。”

吳恙瞥了一眼小環，“你懂什麽，之前沒有遇到他，現在遇到他了，萬一我與別人同帳一晚的事傳到他的耳朵裏，他會怎麽想。”

“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吳恙眉頭皺的更緊了，伸著脖子說道：“你就不能說，‘少主放心，以少主的人品，即使這事傳到陳公子的耳朵裏，陳公子也不會相信的。’”

“好了，好了，莫要想這些了，先吃藥吧。”小環說著將一粒藥丸又塞進吳恙的嘴裏。

吳恙咬著藥丸問道：“白丸真沒有解藥嗎？”

小環雙手一攤，搖了搖頭。

吳恙任命的咽下了藥丸，重重的出了口氣，“馬程，當初就不應該留她。”

“還好陛下看在少主身上有傷的份上，沒再讓少主吃白丸。那東西常吃，人就費了。”

金州距離長安並不遠，行了兩日大軍便抵達京城。抵京之日，全朝文武百官出十裏相迎，禮樂齊奏，城中百姓更是夾道歡迎。吳恙與宇文建德同坐一輛馬車進城。

要說吳恙打的是場奇仗也不為過。不但奇在速度快，不用朝廷出一文錢，而且更奇在，去時帶著兩萬多人，打了一仗帶回來了七萬多人。

吳恙跟著宇文建德直接進了宮。在正武殿宇文建德分封吳恙為平南王。賞賜了封地、宅院。三公九卿見到吳恙都要下馬、下車。無需通稟便可進宮，在宮內可乘車輦。死後可享太廟。這等殊榮就連昔日權傾朝野的定北侯未曾享受過。封賞完畢，宇文建德宣告三日後宮內擺宴，宴請有功的將領。

等一些應盡之事做完，群臣散去，吳恙被獨自留下。留下也不為別的，宇文建德命太醫院院首親自為吳恙查看傷情。結果不容樂觀，吳恙時日恐怕不多了。

聽到這個結果，吳恙哼笑了一聲，“無妨了，早晚一死，也不在乎那幾日了。”

“你真的這麽想死？”宇文建德說道。

“我盡量挺到陛下允許我死的時候。”吳恙笑著回答。

“退下吧，看看自己的府邸可滿意？”宇文建德扶額說道。

“是，臣告退。”吳恙朝著宇文建德一拜，之後退了出來。

吳恙走出大殿，十來號肅清司的人就圍了上來。初時吳恙嚇了一跳，以為是要抓自己的，後來才明白這些都是自己的護從，實則監視自己的。這幾日宇文建德未讓吳恙在服用白丸怕他跑了，多派些人手看著他，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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