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圓月缺是一月，花開花落又一年。銀杏葉子綠了三次黃了三次，轉眼便是三年。三年學爬的孩子已經會跑了；牙牙學語的孩子已經可以搖頭唱歌了；不更事的孩童也長成了青蔥少年。

春末夏初，草長鶯飛，臨城的夜晚明月高懸，百蟲低鳴。萬家燈火已經熄滅，唯有更聲與遠近長短的犬吠聲交相應唱。月光之下兩道黑色的身影，在屋檐上街道間，如利箭一般飛行穿梭，又如微風卷起鴻毛一般不落聲響。這兩道身影，時而一前一後，時而並駕齊驅。最終落在南菱院那片屋脊上。二人腳剛剛落下，其中一道身影忽然從袖口中拔出一把利刃，朝另一道身影刺去。月光下利刃如同一條銀色的小蛇抖動著身體，又如拖著尾巴的流星，在夜色中留下一道白色的軌跡。然而另一方也不相讓，以手為刀，與其糾纏起來。兩道身影從屋檐打到院落，又從院落飛上屋檐，來來回回幾十回合不分上下。

兩人戰的正濃，院內廂房的門突然重重推開。有人從裏面走了出來。這人帶著一股怒氣外加幾分怨氣，立於院中央，仰頭對著屋檐上的兩道身影大聲的說道：“你們兩個有完沒完，深更半夜還讓不讓人睡覺，這都是第幾次了！踩壞的瓦片，明日你們自己換！”

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安臨心。

屋檐上的兩人應聲停手飛落院中。這兩人一個是李翔，一個是吳恙。

現在的吳恙已長成了少年模樣，身穿箭袖長袍，一雙劍眉高聳入鬢，一雙眼睛閃著亮光，臉上洋溢著朝氣，鼻梁高挺嘴唇微翹，身量已經與李翔不相上下，唯獨一點身子太過單薄，有種見風倒的感覺。若不是剛才那段打鬥，定會覺得眼前站了一位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

臨心對兩人冷哼一聲，轉身回屋繼續睡覺。三年了臨心的脾氣是有增無減。

“你的功夫已經與我不相上下。”李翔對吳恙說。

吳恙將手中的無間收回護腕，笑著說：“師傅說笑了，顧風跟師傅差的遠呢。”

“時候不早了，今天就到這吧。”李翔說。

“師傅。”吳恙喊了李翔一聲，接著雙手抱拳單膝跪地。

李翔一楞。

“多謝年師傅這些年的教導之恩。”吳恙一臉認真的說。

李翔雙手扶起吳恙，盯著吳恙的眼睛說：“今日怎麽突然說起了這個。”

吳恙笑著說：“早就想跟師傅說了。”

“果真沒有其它的事。”

吳恙搖搖頭。

李翔狐疑的看著吳恙。

“師傅早點休息吧。”吳恙說。

李翔拍了拍吳恙的肩頭笑著說：“好，你也早點睡。”

第二天吳恙回到青園，直奔夜初的房間。吳恙推開夜初的房門，一溜煙跑了進來。

夜初正倚著書案看書，頭也不擡的說：“後面有狗追你嗎？”

如今的夜初較之前身量高了許多，臉上的棱角分明，喉結凸出，一身青衫，氣度更加沈穩，也更加清冷。

吳恙不理他，直接端起書案上的茶水一飲而盡，喝完之後，長長的舒了一口氣。

“渴死我了。”

順便又抓起桌上的松子吃起來。

一旁的小燕，從茶盤裏拿出一盞新的杯子，從新倒滿茶放到夜初面前。

“來來，這杯也給我，我正口渴的緊。”吳恙說著端起茶杯又喝了。

喝完茶吳恙說：“小燕，你先出去，我跟夜初有點事要說。”

“是。”小燕屈膝行禮，低著頭離開，順便把門帶上了。

等她離開，吳恙湊到夜初跟前說：“今晚我就走了，你果真不去。”

“院主同意了？”夜初的目光終於離開書看向吳恙。

“我已與師傅道別了。”吳恙說。

“你當真告訴李護院你要去京城的事了？”夜初反問。

吳恙摸摸眉毛，低頭抿嘴一笑。

“我與王少庸一同進京，路上可以相互照應，不必擔心。”吳恙說。

“必須去嗎？”夜初問。

吳恙點點。“嗯。”

“待我從京中回來……”

“走吧。”

夜初打斷吳恙的話，拿起書繼續讀起來。

吳恙歪頭看著夜初半笑著說：“我明天就走了，怎對我還是如此態度。我們不應該相擁而涕，灑淚話別嗎？”

夜初擡頭挑眉看向吳恙。

吳恙呵呵一笑，擺擺手說：“你繼續，不打擾了。”

吳恙轉身出了房門。

晚上更敲三遍，吳恙將事先準備好的小包袱抱在懷裏，悄悄的出來了房門，躡手躡腳的到了前院，吳恙對著夫子的房間深深的鞠了一躬，之後背著包袱縱身一跳飛出了青園。

吳恙這邊剛剛落地，就見一身青衣的夜初站在對面看著他。夜初身上同樣背著一個包裹。

吳恙見到夜初並不吃驚，笑著說：“不是說不跟來嗎？”

“我要替院主看著你。”夜初說。

“馬已經備好了，就在西柳巷張大爺家中，他幫我餵著呢。少庸會在他們城西的莊子裏等咱們，到了莊子上先休息一夜，第二天天亮再出發。還有，你出來時沒被你家小燕發現吧，這丫頭鬼的很，被她知道了，就走不成了。”吳恙嘮嘮叨叨的說。

“我家小燕？難道你不用提防著你家小環？”夜初問。

“我家小環只對吃感興趣，別的一概不管。”吳恙說著很驕傲的笑了，似乎這是多麽值得顯擺的事情。

“你還走不走。”夜初看著嘮嘮叨叨不停的吳恙，有些不耐煩的問道。

“走，走。”

能有夜初陪伴，吳恙很開心。

到了張大爺家，夜初上前準備敲門。吳恙搖了搖手，雙腳蹬地直接跳進了院子。

張大爺聽到聲音，走了出來，一見是吳恙趕忙說：“我等你好久了，也不敢睡。”說著指了指一旁的馬棚，“晚上我又餵了一次，餵得都是精料。”

“謝謝張大爺。”吳恙說著謝從錢袋裏掏出一串銅板，“這是飼料錢。”

“好好，那我就是收下了。”張大爺也不推辭，笑著接過來。

吳恙牽了兩匹馬出了張大爺的家。

夜初看到吳恙手中的兩匹馬眉頭輕皺。

“怎麽兩匹馬？”

吳恙笑著說道：“我就知道你不會讓我一個人走的，所以事先早就準備好了，怎麽樣？知你莫若我吧。”

夜初不言，從吳恙手中牽過一匹馬。

二人準備上馬轉臉看到小燕背著一個包袱站在不遠處。

吳恙一楞看了一眼夜初，滿眼抱怨，之後又對小燕說道：“你怎麽跟來了，趕緊回去。”

小燕搖搖頭，站著不動。

“我們此去京城路途遙遠，帶著你不方便。”吳恙說。

小燕仍舊站著不動低聲說：“少主帶上我，路上也有個人端茶倒水，洗洗涮涮的。”

“我們沒有那麽金貴，不需要人伺候。”

夜初一聲不坑的上了馬背，一臉冰霜的對吳恙說：“還不上馬。”

吳恙點點頭，飛身上馬，低頭又對小燕說：“趕緊回去吧。”

夜初見吳恙已上馬，一揮馬鞭嘴裏喝到：“駕。”□□的馬撩蹄沖入夜色。

吳恙趕忙打馬追上。

小燕見二人騎馬走了，飛奔著跟了上去。

走了一段路，吳恙實在於心不忍，停了下來。

夜初見他停下勒住韁繩問道：“你要做什麽？”

“你真忍心讓一個小姑娘在後邊跟著跑？”吳恙嘆了口氣。

夜初說：“你倒是憐香惜玉。”

“你這個樣子，將來沒有姑娘喜歡的。”

聞言夜初居然瞪了吳恙一樣。

沒多久小燕喘著氣追了上來。吳恙低頭一眼，平日裏清秀的小丫頭，此時頭發跑亂了，鞋子也跑丟了一只。

吳恙嘆了口氣，從馬背上跳下問道：“你當真不回？”

小燕搖搖頭。

“好吧，上馬吧。”吳恙無奈的指指自己的馬。

“那少主呢？”小燕趕忙問。

“咱兩騎一匹，等到了少庸那邊再給你準備輛馬車。”

夜初開口說道：“你與我騎一匹。”

吳恙一聽樂了，點點頭說：“這樣更好。”轉臉對著小燕說，“去吧，與你家夜公子騎一匹馬。”

“我說的是你！”夜初看著吳恙說。

吳恙看看小燕說：“她一女孩子家不會騎馬，怎麽能一個人騎？”

“不會騎馬那就回去。”夜初答道。

小燕趕忙說：“我會，我會。”說完上了馬背，這上馬的動作比吳恙還要順暢。想來是吳恙多慮了。

吳恙走到夜初馬前，夜初伸手拉他上馬。

吳恙笑著說：“不用。”說著一拉馬鞍跳上馬背，坐在了夜初的身後。

“你坐前面，後面太顛。”夜初說。

吳恙說：“我一個大男人，坐前面感覺像被你抱著，多別扭。”

夜初輕笑了一聲。

“你笑什麽？”吳恙問道。

“沒什麽。”

夜初說完，兩腿一夾馬肚子，喝道：“駕。”

兩人身下的馬聞聲竄了出去。

吳恙沒有防備，身子猛地朝後一仰，差點掉下馬背，趕忙抱住了夜初的腰。

“你慢點。”吳恙說。

夜初不理他，揮動馬鞭又在馬背上抽了一鞭，馬兒跑的更快了。

吳恙緊緊抱住夜初的腰，謹防被顛下去，嘴裏直喊：“慢點……夜初慢點……我的腰都要折了。”

因為顛簸的厲害，吳恙的話斷斷續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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