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吳恙再一次出現在老頭面前，老頭的臉都綠了。

“你怎麽吃死食！你不能逮著一個長毛的就薅成禿子啊！”老頭怒了，揚手想打但又不敢，怕這孩子一嚷嚷，自己這口飯真的混不下去了，連罵都不敢罵的太大聲。

“我老頭子掙幾個子也不容易，養活不了兩個人，你就走吧。”老頭既生氣又無奈。

吳恙一如既往低頭不言。

“你不能總逮著我一個人訛啊，我一個窮老頭子能有多少錢，你找個大戶人家敲上一筆夠吃半輩子了。”

“我又不認識大戶人家。”吳恙小聲嘟囔了一句。

老頭一聽更怒了，“照你這麽說，誰認識你誰倒黴唄！”

這句話說到了吳恙的痛處，確實在這世上跟自己親近的人都特別倒黴，死的死，丟的丟。

吳恙不由之主的點點頭，“恩”了一聲。

老頭嘆了口氣，盯著無恙看了一會說：“小子你敢不敢幹票大的？”

吳恙聽如此稱呼自己，先是一楞接著點點頭，擡頭看著老頭，一臉願聞其詳的表情。

“我有個好主意，就怕你不敢。”

“你說？”吳恙毫不猶豫的問道。

“我給你當爺爺，你當我孫子……”

吳恙聽了立馬擰眉，這是什麽主意，給你當孫子就有錢了？

老頭接著說：“我找個人牙子，把你賣了，然後你再找機會逃出來，這樣不就白得了一筆錢。”

吳恙回頭看了看滿大街無人要的孩子，幽幽的說：“這滿大街的孩子，誰還買孩子。”

老頭搓著手說：“這災年給口飯吃就有一大幫孩子跟著走，自然好人家不會買孩子。我是把想你賣到別的地方……這地方不是什麽好地方，不過卻能賣個好價錢。”老頭說著眼珠轉了轉。

吳恙揚眉看著老頭，從他眼神裏讀懂了，他口中那不好的地方指的是哪裏。

“不願意就算了，必定沒人想去那種地方。”老頭擺手說道。

“好。”

吳恙一口答應了下來。

吳恙同意雖讓老頭很意外，但還是很開心的，他搓著手又說：“不過這賣身錢咱們要平分。”

“必定是賣我，五五分不合適吧。”吳恙說。

“那就四六。”老頭說。

“三七。”吳恙說。

老頭想了想，點頭說：“好，三七就三七。”

二人商量妥當，又編了一套出身，還給吳恙起了一個名字——狗蛋。之後便去打聽人牙子的住處。找了幾個人牙子都不接他們這筆生意，說這年頭沒人要男孩子，如果是個女娃還好出手。最後找到一個女人牙子接了手。女人四十來歲，微胖。連年受災的年景，長胖點還是很不容易的。女人先讓吳恙洗了把臉，看清了模樣。

“長大還算不錯。多大了？”女人問。

“十一。”吳恙回答。

“識字嗎？”

“嗯。”吳恙點頭。

聽到識字女人很高興，老頭很意外。

女人從一旁的桌子上拿了一本書，遞給無恙。“給我讀一讀。”

吳恙看了看封面，是本楚辭，掀開書讀了起來。

“成禮兮會鼓，傳芭兮代舞……”

“停停停，還說自己識字，念的是什麽！”女人不滿的說道。

吳恙又看了看說道：“沒錯啊。”

“什麽沒錯，明明是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吳恙看了看桌子上的另一本詩經，指了指說：“嬸子說的是那本吧。那本是《詩經》，這本是《楚辭》。”

女人眨了眨眼，兩本書拿著對比了半天，故作鎮定的說：“啊，我拿錯了，還以為自己拿的事那本經書呢。”

敢情這位也不識字。

“吹拉彈唱會些什麽？”

吳恙沒有回答，反而是歪頭問道：“識字賣多少錢？”

女人抿嘴一笑說道：“小鬼頭，這還沒怎麽著呢，就跟我講起價格來了。識字二百文。”女人說著伸出了兩根手指。

“二百文？！”吳恙反問道。

“你別嫌少，這二百文是買你識字的錢。”女人說。

“那我這個人就不值錢了？”

女人一聽樂了，翹著嘴說：“這年頭一塊瓦都比人值錢。你若是女孩，還能多賣點價錢，男孩子不值錢的。”

“不都是去那種地方嗎？女孩子為什麽比男孩子值錢？”吳恙問道。

女人很吃驚。

“你知道自己被賣到什麽地方？”

“自然知道，我現下也不管這些了，只要能吃上飯就好。”吳恙說道。

女人一聽又樂了。

“你小子倒活泛。那我就告訴你，這女孩子為什麽值錢。四年前也不知什麽原因，這臨城周遭女嬰一夜間全死了，甚至有的人家因為生個女娃，全家滅門。出了這怪事，家家戶戶都認為生女孩會惹來災禍，所以這生出來的孩子只要是女孩，被掐死的掐死，溺死的溺死，因此這幾年的女孩太少了。豪門大戶買個丫鬟都不好買到，更別說勾欄這種地方了。”

“四年前才開始殺女嬰，怎麽現在女孩子的價錢就上去了呢？”老頭問。

女人白了他一眼說道：“誰還不提前準備下啊，等到了眼前沒有了再著急還有用嗎？說這些做什麽，就說你還會什麽？”

“會其它的多少錢？”吳恙問。

“會一樣加二百文。”女人說。

“吹笛，畫畫。”吳恙立馬回答。

女人臉上露出大大的笑容，盯著吳恙覺得撿了個寶。

“會下棋嗎？”女人又問道。

吳恙搖搖頭。

“可惜了。”女人嘆息道。

“六百文。”吳恙伸出手。

女人在他手上打了一下，“你說會就會啊，我要試試。”說著找來笛子與筆墨。

吳恙簡單的吹了一曲，畫了一幅最簡單的丹青也算是過關了。簽了賣身契，女人給了六百文。吳恙在跟老頭送別時候，二人把錢三七分了。

老頭臨走的時候說，他在臨城也呆了一段時間了，幹他們這行的不能在同一個地方呆太久，過兩天他也就走了，還讓吳恙機靈點，得了機會就跑。

吳恙點頭答應。

本以為女人把吳恙再轉手賣出去也要等上幾天，沒想到老頭一走，她便讓吳恙換了一身幹凈的衣服，之後帶他去了一座大宅子。

女人帶吳恙是從後門進的宅子，所以這是哪家府上，吳恙也無從得知。

二人進去之後，門房去裏面通報。不一會，來了一名看上去十八九歲的少年。少年長的眉清目秀，不過就是一臉的不高興，讓人看著不怎麽喜慶。

不高興少年打量了一眼吳恙，對女人說：“來的正好，柴房燒火的老孫頭剛死了，刻下正缺一個燒火的。”

女人一聽楞了，趕忙賠笑著說：“你看看這孩子，長的多周正，而且還認得字、會吹笛、會畫畫，柴房燒火太屈才了。”

不高興少年本來就不高興的臉，更不高興了，看了又看了一眼吳恙，張開說道：“太黑了，眉毛都豎到額頂了，一看性格就不好。”

“黑是臟的，好好洗一下，換身衣服定是個標志的人。這性格不好，您這邊不有的是法子□□嗎？哪個最後不都服服帖帖的。”女人說著還獻媚的笑了笑。

不高興少年臉色更臭了，一臉不屑的說：“賣不賣？不賣現在就走。”

女人見他生氣了，趕緊說：“賣賣，不賣難道留在家裏吃白食。”說著還扭頭對著吳恙說，“哎，賤命，活該你賣苦力。”

“既然你決定賣了，這人就是我們院的了。我們院裏的人什麽時候輪到你說三道四的。”不高興少年忽然開口，還掃了女人一眼，與其說是用眼掃的，不如說是用鼻孔，一臉不屑，像是多看對方一眼就會汙了眼睛一樣。

女人訕笑幾聲，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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