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一對歡喜一對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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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西涼跟著傅燕雲下樓進了餐廳。

傅燕雲站在玻璃櫥櫃前,正要去找茶葉,冷不防身旁的傅西涼說道:“燕雲,對不起。”

傅燕雲一邊擰開茶葉罐的蓋子,一邊扭了頭:“嗯?”

傅西涼垂頭答道:“我不知道我讓你受了那麽大的罪,還把你變成了一個可怕的怪物。”

然後他伸出手,像揉一處淤傷似的,揉了揉傅燕雲的左胸,又揉了揉傅燕雲的右胸。揉的時候,臉上有一種悲哀和憐惜的神情。

傅燕雲這才反應過來:“你說的是那件事——我沒什麽,我只變了一下子,就又變了回去,沒受他那份洋罪。”

隨即他轉身走到餐桌跟前,揭開茶壺蓋,往壺中茶鬥裏倒茶葉,自己忍不住又是一笑:“再說我比他還是要漂亮些的——也是沒來得及那麽折磨自己,如果當時沒能立刻變回去的話,大概我也會把自己勒得紅一道紫一道。”

傅西涼跟了過來:“以後我再也不會對你做這種試驗了。”

“還有以後?”傅燕雲看了他一眼:“我告訴你,那瓶天神往後全歸葛秀夫,不許你再靠近它。你就老老實實的和我做一輩子凡人吧。”

傅西涼有些遲疑,但遲疑到了最後,還是一狠心,點了頭:“我知道了。”

然後他松了口氣似的,伸手又拍了拍傅燕雲的胸膛:“幸好變回去了,還是這樣比較好。”

傅燕雲忽然來了好奇心:“假如我當時沒變回來,往後也變不回去了,你會不會怕我?會不會躲我?”

傅西涼盯著桌面一點, 很認真的思索起來。直等傅燕雲已經拎起暖壺倒好開水了,他才答道:“不會。”

“為什麽不會呢?”

“燕雲就是燕雲,變了樣子也是燕雲。”他揚手在空中做了個手勢:“還可以 ‘啪’的拍一下。”

傅燕雲把茶壺和茶杯往托盤裏放,且放且答:“嗯,我看你是緩過來了,還想 ‘啪’的拍一下。我能讓你拍嗎?”

“當然能。”

傅燕雲不再和他扯淡,端著托盤往外走,一邊走一邊就見自家 門內門外站滿了神情肅殺的黑衣人,強在客房門口探頭縮腦,傅燕雲停下來,低聲告訴他:“目前還沒事,你們社長正在樓上和葉大帥談判。”

強小聲回答:“後門也讓他們堵住了,不知道外面那兩車人有沒有去搬救兵。”

“應該打不起來。”

強稍微的放了點心,回了房去。傅燕雲先是想把傅西涼留在強這裏,但是轉念一想,還是不放心,於是回頭叮囑弟弟跟緊自己,他端著大托盤上了樓去。

他回到臥室裏時,房內已經換了一副光景:葉烈真搬動椅子轉向了窗臺,一手攏著胸前的毛巾被,一手攥著一把折扇;葛秀夫也彎腰站在一旁,正緊盯著窗臺上的一只銀灰色酒瓶。聽到門響,二人一起回了頭,葛秀夫擡袖子擦了把汗:“西涼,這東西怎麽一直沒反應?你和他交情深,你來叫他一聲?”

傅西涼走了過去——特地繞開葉烈真,站到了葛秀夫跟前。低頭將那只酒瓶拿到了自己面前,他擰開瓶蓋,對著裏面說道:“餵!你休息好了沒有?”

瓶子裏暗沈沈的,沒有任何回應。

傅西涼忽然一拍窗臺,大聲喝道:“起來!否則我就吃了你!”

傅燕雲怕他真舉了酒瓶往嘴裏倒,連忙放下托盤趕過來。與此同時,酒瓶中的銀灰色膠質一動不動,已經暗成了黑色。

傅西涼把食指伸進瓶子裏攪了攪,隨即被傅燕雲一手奪去酒瓶,一手拽開了他的手:“不要碰他。”

傅西涼看了看自己的食指,食指幹幹凈凈。扭頭對著傅燕雲,他的情緒有些低落:“你看,他不理我。”

傅燕雲知道他的底細,心想就憑你這個撒野耍蠻的真面目,任何稍有智慧的生物都不會理你。拉著他向後退了幾步,他說:“不要打擾葛社長和葉大帥,人家在辦要緊的事。”

傅西涼心想我也沒有要打擾他們,是他們叫我過來幫忙。但是當著外人的面,他不便和燕雲較真,燕雲說什麽就是什麽吧。

把酒瓶重新放到葛秀夫面前,傅燕雲見葉烈真沒什麽意見,便領著傅西涼悄悄撤退了。

葛秀夫的額頭見了汗。

他甚至也把手指伸進瓶口裏攪了攪,指尖沒入膠質的時候,會有觸電般的刺痛感覺,他忍著痛,攪一攪,戳一戳,瓶底朝天的往外倒,手上忙活著,嘴上哀求著,他對著酒瓶嘀嘀咕咕:“我的天神老弟,今天早上你還閃過一次光呢,現在到了找你救命的時候,你怎麽就徹底沒反應了?”他用力的晃了晃瓶子:“這裏頭不會是你的遺體吧?”

葉烈真起初是跟著他一起看酒瓶,可因為酒瓶一直是沒有任何動靜,所以在良久的觀察之後,他一扭臉,改看葛秀夫。

窗外電光一閃,緊接著跟來了一聲炸雷,大雨點子隨即砸在了外側的水泥窗臺上。電閃雷鳴將葉烈真那張瘦削面孔照得忽明忽暗,明的時候顯出殺氣凜凜的濃重眉眼,直鼻梁和薄嘴唇都讓人聯想起刀鋒,暗的時候則是面目完全模糊,成了個幽不可測的黑影子,只有兩道目光依舊是清晰銳利的,火焰一般灼燒著葛秀夫的側影。

葛秀夫那面色已經蒼白到了一絲血色也無的程度,兩邊面頰上的巴掌印子卻是紅腫浮凸、越發醒目,仿佛是葉烈真用目光給他留下的灼痕。

他感覺葉烈真的理性和耐心都已經消耗到了窮盡的邊緣。

右手抖顫著將小半截煙卷摁熄在了窗臺上,他回頭拿過煙盒,抽出一支新的叼在嘴上,可再摁打火機時,手裏出汗,手指打滑,連摁幾次都沒摁出火苗來。

葉烈真忽然出手奪過了打火機,然後打出一朵小小的火焰,送到了他的面前。

“別慌。”葉烈真盯著他:“還沒到你歸西的時候。”

葛秀夫低頭湊過去吸燃了煙,然後扭頭繼續研究那只銀灰色的酒瓶。

他沒理會葉烈真,現在禮不禮貌已經不重要了,他知道自己已是將死之人。

因為樓下全是葉烈真的人,所以傅燕雲沒有再下樓,而是和傅西涼進了二樓的露臺。

露臺不大,一半伸出去,一半凹進來。他們坐在凹處的兩把椅子上,看外面風雨琳瑯,街邊柳樹在大風大雨之中枝條滾滾。

兩人起初都不說話,後來傅西涼望著風雨,忽然忍俊不禁似的笑了一下。

傅燕雲問他:“你笑什麽?”

傅西涼舉手對著虛空一拍,嘴裏發出一聲“啪”。

傅燕雲明白過來,也笑了,擡手輕輕一拍他的後腦勺:“調戲我啊?”

傅西涼沒回答,依舊是笑,越想越好笑,笑到最後向旁一倒,合身靠上了傅燕雲,又哎喲哎喲的捂了肚子。傅燕雲很久都沒見過他這樣大笑過了,忍不住也跟著他笑,但是笑得憂心忡忡,不住的要回頭往樓內看。

樓內一直沒有動靜。

葛秀夫起身走過去倒了一杯茶,一仰頭喝了。

扭頭吐出一節茶葉梗,他回到窗臺,舉起酒瓶,做了個深呼吸,然後仰起頭就往嘴裏倒。

他這回是豁出去了,寧可被天神老弟寄生,從此一身二心。畢竟活著是第一位的,他得先活下來再說。

然而那銀灰色的膠質凝固在了酒瓶裏,隨他將酒瓶底朝天的舉起來又倒又晃,瓶中膠質連一絲蕩漾都不見。

葉烈真一直盯著他,一直不說話。直等他摘下墨鏡向旁一扔,把一只眼睛貼上瓶口向內窺視了,才忽然開了口:“你的神靈,失效了?”

葛秀夫攥著瓶頸,猛的往窗臺上一磕。酒瓶立時碎裂,銀灰色的膠質流淌了滿地,他蹲下去摸、去抓,不顧玻璃碴子紮手,雙手試圖去捧,然而依舊是無用,那東西稠嘟嘟的,一捧起來便要從指縫中漏出。

葉烈真看到這裏,把蒙在胸前的毛巾被扯了下去。

低頭看了看自己,他望向了地上的葛秀夫:“擡頭。”

葛秀夫停了動作,但是沒有擡頭。當灰眼睛在的時候,他亢奮,他無畏,他由著性子異想天開為所欲為,他直到現在才意識到自己先前是何等的瘋狂。

和自己昨夜的所作所為相比,當時一槍斃了葉烈真都算是理智之舉。

葉烈真用折扇敲了敲他的頭:“擡頭啊,看看你的作品。”

他擡了頭,目光從葉烈真胸前一掃而過。葉烈真即便沒了束身的布條子,行動依舊是笨拙艱難。一手攥著椅子扶手穩住了身體,他彎腰瞪著地上的葛秀夫,知道這小子把事情搞砸了,知道自己的希望破滅了,知道自己接下來無論走哪一條路,都將是千難萬險、生不如死。

攥著椅子扶手的左手手背爆出了蜿蜒青筋,他的太陽穴也搏動出了青紫血管。驟然伸出右手抓住了葛秀夫的頭發,他直起腰垂下眼,把對方的臉狠狠摁進了自己胸前那堆不可思議的軟肉之中。

五指扣住了對方的後腦勺,他垂眼盯著胸前這個碾轉掙紮的腦袋:“看啊!這是你一手造出來的,你不打算仔細看個清楚?”

葛秀夫的雙眼口鼻全被徹底的壅塞封閉了住,一絲氣也吸不進,一點聲也發不出。在全然的黑暗和窒息中,他擡手要去抓對方的眼睛,結果隨即被葉烈真的另一只手攥住了兩只腕子。他激烈的扭動,瘋狂的打挺,雙腳對著地面又踢又蹬,然而地上滿是銀灰色的膠質,他接二連三的只是打滑。

葉烈真不為所動的垂眼看著,看這具畸變了的身體在逼死自己之前,先成了葛秀夫的墳墓。

葛秀夫的反抗越來越弱,葉烈真想,快結束了。

可就在這時,他忽然發現那銀灰色的膠質發出黯淡光華,活物一般順著葛秀夫的雙腿流淌向上,一路蔓延了過來、包裹了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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