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七章 :所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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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秀夫把傅西涼領回了裏間臥室,然後從水盆裏擰了一條毛巾,走過來給他擦了把臉。傅西涼坐在床邊,一手拿著眼鏡,任他擦著,沒有表情,也沒有話。

葛秀夫垂頭看著他,心裏也算著自己的一本賬。

他起初抓了傅西涼不肯放,確實是因為他不敢相信強,他之所以會一鼓作氣逃進上海租界,也正是因為他害怕對方的力量深不可測、要對自己斬盡殺絕。

到了上海之後,他依舊是疑神疑鬼,誰也不敢聯系,只給他二哥葛雋夫發了電報,結果雙方這麽一來一回的通了消息,他才發現原來是自己太驚恐、太悲觀了。

以著相當冷淡的語言,他讓二哥向母親轉達了自己的謝意。

而當葛雋夫拿著電報走到母親的房外、隔窗向她覆述了三弟弟的言語時,他們母親也當即隔窗下了懿旨:“讓他死外頭去!”

葛雋夫聽了,私自將懿旨截下,只告訴葛秀夫:“母親她老人家讓你自己保重。”

哪知葛秀夫和葛老太太之間似乎存有心靈感應,他一看到葛雋夫這句話,就知道老太太在家定然是沒說出好的來。自己好心好意的向她致謝,結果她的答覆的原話讓二哥都無法重覆,世上哪有這樣好歹不知、鐵石心腸的母親?自己也真是賤,當初就不該給她賠什麽好話!難道沒有她出手,自己就真死了不成?

葛老太太和葛秀夫,走出去都是場面人,對於外人都能有個容讓,唯獨互相痛恨,恨成一團亂麻、難解難分。他們從此又是誰也不理睬誰,全靠葛雋夫在中間傳信和斡旋。

天津那邊的問題,還沒有徹底的解決,葛老太太還要和仇人們再戰三百回合、分出個勝負方罷。因為尚不確定事態將會朝著什麽方向發展,所以葛秀夫如今倒是先不要露面為好,況且他那一身的槍傷,無非只是剛剛愈合了傷口而已,距離痊愈還早,現在想要趕兩千裏路回去,恐怕也難。

葛秀夫起初恨不得隱姓埋名,身邊存折印章全沒有,沒了錢也只能受著,這兩天得知風頭過了,自己又有了命,而且不勞他自己設法,葛雋夫就先給他匯了兩千元錢,所以他這幾天在窩裏一拱,是肉也有得吃,酒也有得喝。而且就在傅西涼方才在樓下慪氣的時候,強把第二張匯款單子也送上來了,這回是傅燕雲行動不便、托葛雋夫又給傅西涼匯了一筆兩千。

手裏攥著四千塊錢,葛秀夫此刻讓強把小屋裏的殘羹冷炙全端了出去,然後俯身望向了傅西涼,一邊從他手裏拿過眼鏡,給他戴了上,一邊小聲說道:“西涼,我知道你這些天受了委屈。你為了我,受了很大很大的委屈。”

傅西涼扭開臉,心裏漠然的想:“煩人。”

葛秀夫擡手輕輕觸了觸他脖子上的兩道血痂——傅西涼早上對著墻角坐著,一只蚊子在他周圍縈繞,他擡手揮了幾次,始終是沒能將那蚊子趕走,就忽然急了眼,對著自己的脖子狠抓了一把。

他想傅西涼對自己一定已算是情深似海,因為自己不用練出傅燕雲那樣的飛毛腿,也照樣在傅西涼身邊活了下來。

傅西涼若是當真發起瘋來,憑他現在的體格,十個他都被打死了,但傅西涼強忍著,強忍著,有時候心煩意亂到了無法忍受的地步,外面的天氣又不適宜下樓出門,就會對著墻角捂了耳朵獨坐。有一次坐著坐著,他忽然用一條床單將自己的兩條腿和椅子腿綁到了一起。葛秀夫問他在做什麽,他用仇恨的目光瞪了回去,讓葛秀夫滾。

半個小時之後,在左鄰孩子嚎啕、右鄰搓麻將洗牌、樓下放留聲機、街上有人高聲罵街的情形之下,他因為自己把自己綁到了椅子上,行動不便,不能沖著葛秀夫發洩自己的邪火,於是一頭撞向了墻壁,嚇得葛秀夫連忙沖上去抱了他的腦袋,結果被他一口咬了胳膊——隔著襯衫袖子都咬出了血。

當時他說:“我要回家。”

然而葛秀夫不能就這麽放了他走,葛秀夫想和他在一起。

讓他留下來,就得給他一個好環境,至少是不能總讓他坐在兩堆垃圾之間找清靜。他從收到了第一筆兩千元起,就開始籌劃著換房子,強這幾天終日的在外奔波,為的也是找房子。然而找得並不順利,強以著葛秀夫給他的標準,幾天內看了好幾處房子,感覺都不滿意。

要是自己找的話,就是得多費工夫。但也有不費功夫的法子——不但不必費工夫,甚至也不必花錢,那就是直接搬到葛家在上海的宅子裏去。

葛家在上海有一處相當漂亮的花園洋樓,是葛老太太五年前做主買下的,有點像是老太太在外的一處行宮。

葛秀夫雖然姓葛,但是因為母親的緣故,和葛家簡直就是有仇。這房子和葛老太太的關系十分密切,所以他是寧願睡大街,也不想去享受母親的豪宅。葛雋夫曾經勸他搬過去住,他懷疑這建議的後頭有母親的授意,所以更是不肯——他看這授意不是善意,而是一種幸災樂禍的施舍。

他不在乎接受施舍,窮極了是可以坐在街上要飯的,但他要飯也要不到她的門上去。

但是現在看著傅西涼這一臉新新舊舊的傷,他決定不再和她犟。

“我們要搬家了。”他對著傅西涼微笑:“這回我們要搬到一個好地方去。”

對於他的話,傅西涼現在是連一個字都不肯信。

“不信啊?”葛秀夫一轉身,在他身邊坐下了:“等你過去看見了就信了。到時候我們拍幾張照片寄給你哥哥——”他擡手搭上傅西涼的肩膀:“衣服也全換新的,還要去理發,再一起去吃大菜,當然,我不會再喝酒了,我聽你的話,一口都不喝。”隨即他向著門口一擡下巴:“強已經去見房東了,把鑰匙往房東手裏一交,咱們立刻就走,反正也沒行李。”

傅西涼扭過臉,狐疑的看著他,依然是不信。

可是在傍晚四五點鐘的時候,強打電話從車行叫了一輛汽車,葛秀夫當真是帶著他下樓上車,走了。

葛秀夫臉上一直是微笑著的,直等傅西涼在他前頭坐進汽車裏時,才無聲的嘆了口氣。

十八歲那年離開家,和那女人鬥了十年,從來沒服過軟,結果今天服了軟,住到她的房子裏去了。

葛老太太這處“行宮”,是座西班牙式的三層樓,紅頂白墻,落地大窗,像是童話畫報裏的房屋。看房子的幾名仆人生平第一次見到了傳說中的“三爺”,也都十分敬畏,因為據他們聽聞,三爺連老太太都能克制,可見他也許是非人的刁惡。

這三層樓裏除了仆人之外,就只住了葛秀夫、傅西涼和強。傅西涼得到了一間附帶浴室的臥室。剛搬過來的這一夜,他洗了個澡,然後反鎖了門,拉攏窗簾,只開了一盞壁燈。

坐在床邊,他先是側耳聽了聽,又左右看了看。

沒有聲音,沒有視線,這回真的是清靜了,真的是安全了。

於是站起來,他低頭解開浴袍帶子,把浴袍脫下來扔到了床上。

邁步走去拽了拽房門,又將窗簾重新拉了拉,他這回一彎腰,把短褲也脫了。赤條條的站在屋子裏,他做了個深深、深深的呼吸。

他在房內的抽屜裏翻到了紙筆。在桌前坐下來,他握著一支鉛筆,低頭寫下了第一行字:“燕雲賢兄大鑒:音候雖疏,殊殷遐想。流光如駛,倏已半月。近想起居安吉,為頌為慰。”

寫完之後,他擡頭甩了甩手,心想寫信的規矩也真是累人,每次開頭都要先寫這麽一篇廢話。但是不寫又不行,因為在學校裏上國文課時,先生就是這麽教的。

寫完了開頭這一段,他低頭再次落了筆:“我搬家了。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我上午還住在一個非常糟糕的地方,晚上就搬進了很好的房子裏。葛秀夫也變得好了起來,晚上沒有喝酒。”

停筆想了想,他繼續寫道:“你在上一封信裏說要派小丁過來接我回家,現在不必了。葛秀夫說再過兩個月,等他養好了傷,就和我一起回去。你也要把這句話告訴二霞,讓她安心等我,不要讓她以為我不回去了、再到別人家裏做女仆。我還要讓你把我的書郵寄給我,就是我枕頭底下的那本《偵探小子奇遇記》,還要兩盒拼圖。再給我的自行車拍一張照片,我下午看見別人騎自行車,就想起了它。也要你的照片。這個房子裏有照相機,等明天我去理了發,也會拍照片寄給你。我想你一定很想念我,前些天我在很難受的時候,也曾經特別的想念你,現在舒服多了,就不那麽想念你了。”

寫完了滿篇大實話後,他在落款處留下了“弟西涼”三個字,然後折好了這張信紙。坐在桌前想了想,他忽然將信紙展開,在下方空白處補了一行字:“我要你的枕頭、床單、衣服。”

將信紙沿著方才的折痕,他折到一半,動作停了停,卻是再次將信紙展開,又補了一句:“你的腿好了嗎?如果已經好了,便不必再郵寄上述物品,你自己過來就好。”

這回真是把話說盡了,他第三次折好信紙,放下鉛筆,心滿意足的上了床。

這封信在翌日上午套上信封,然後穿過千山萬水,到達了傅燕雲的桌面。當時傅燕雲的桌面很熱鬧,擺了滿桌子的冰淇淋桶——傅西涼把它們拆得太碎了,傅燕雲面對著這麽一桌子零碎,頗有點老虎吃天、無處下口的意思。倒是這封信拯救了他,讓他暫時可以理直氣壯的離開那一桌子零碎。

他是頭天下午收到的信,第二天中午就和二霞會合,二人就這封信商議了一番,然後各自忙碌。

第三天下午,丁雨虹開著汽車,把二霞帶去了傅燕雲家中。傅燕雲還要再過三天才能拆去右腿的石膏,但精神頭已經全回來了,一手拄著拐杖,一手抓著樓梯扶手,他連悠帶蕩的單腿上下樓,確實是輕功蓋世,看著比二霞還更靈活些。

二霞把《偵探小子奇遇記》和兩盒拼圖帶來了,昨天丁雨虹用照相機給她、傅燕雲、自行車、小母雞全拍了照片,在照相館裏加錢選了加急,所以今天也拿到了洗好的照片。二霞衣襟上別著一根大針,將傅燕雲的枕頭、床單、幾件汗衫疊整齊了,先包一層細布,再包一層雨布,再用針線將接縫處全部縫緊,盡量讓裏面那幾樣保持密封狀態。

她做針線活時,和傅燕雲神情相似,都是有點哭笑不得的樣子,感覺這活兒不便示人,得偷著幹,但同時又暗暗的很快活。

像是在制作一枚巨大的糖果,送給他們所愛的人。

——本部分完

【番外if線:任性的灰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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