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五章 :鴻雁傳書

關燈
二霞坐在客廳桌前,桌上擺著一份都會晨報,面前攤開了一個本子,本子是她買了些厚實白紙,自己用針線訂成的。這份報紙上有個專講飲食學問的專欄,每期都會刊登一樣菜譜。二霞想自己既然是認準了要靠著做女仆謀生了,那就得幹一行、愛一行,況且藝多不壓身,多長些本事總是沒有錯。

所以,她把這一期期的菜譜剪下來,全貼在了本子上。傅西涼不在家,如今正好是她看著菜譜實踐的好機會。

想到了“傅西涼不在家”,她一邊收拾剪刀和膠水,一邊有些悵然,忍不住回頭看了看月份牌,心想這回走得可真是夠久的了,已經有了半個月,他怎麽還不回來呢?

正當這時,她聽見院子裏有響動,往窗外一望,卻是丁雨虹推開大門進來了。

這也是個讓她納悶的人——那天看完了琉璃彩的戲之後,倆人都是歡歡喜喜的回了家,第二天傍晚他來看她,雙方還是那麽的要好,可忽然有一天,這人就不見了,連聲招呼都沒打。

二霞不知道這是怎麽回事,而且可以確定自己沒有得罪過他。她心裏有些不是滋味,可因她並未在丁雨虹那裏損失什麽,雙方一直是也只是朦朦朧朧的好,連那層窗戶紙都沒有戳破,所以她失落得有限,口中也說不出什麽來。

以著這般的心情過了幾日,如今冷不丁的見了丁雨虹,她走出去,真是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你——好幾天沒見你了。”

丁雨虹也沖她一樂:“我那天走得太急,沒來得及告訴你。”

“你出遠門啦?”

“我上北戴河去了。”他說:“我們老板和西涼先生出事了,這些天我忙得什麽都顧不上了,也忘了過來告訴你一聲。”

二霞的神經在一瞬間就繃緊了,她緊盯著丁雨虹,想要立刻從對方臉上尋找些端倪出來:“出什麽事了?”

“出大事了,要不然我怎麽會現在才過來?”

二霞忽然生出了不妙的預感:“那、那我們西涼先生——”

“聽說是沒有生命危險。”

二霞聽這話不像好話,整個人都僵在原地動彈不得:“那他人呢?”

“四天前得的消息,說是人在上海,具體是在上海的什麽地方,我們老板還得再打聽。”丁雨虹看了看她的臉色,立刻又補了一句:“你放心,肯定打聽得到。就算我們不找,葛家的人還要找。西涼先生是和樓上那位葛社長一起走的。”

二霞後退一步靠了墻:“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

丁雨虹對著二霞長篇大論,將這些天的事講了一遍。

二霞聽得像是做了個噩夢,夢醒之後依然心有餘悸,而且也不確定自己是否已經真醒。不幸中的大幸是燕雲先生沒有大礙,雖然受的那傷也夠重,但是不會要命,而且也已經住進了頂高級的醫院。有了燕雲先生在那裏,她就有了主心骨,不至於慌成一只沒腳蟹。

可是西涼呢?

擡頭看了天花板一眼,她恨透了樓上那個葛社長——你要跑你就跑,你拽著他做什麽?

二霞當初坐了幾個小時火車逃來天津,都感覺像是在冒險闖世界。至於上海有多遠,她連想象都想象不出,只感覺那簡直是和異國差不多。

所以對著丁雨虹,她試探著又問:“也不知道他什麽時候能回來吧?”

這話是廢話,她一出口就察覺到了。丁雨虹倒是沒有笑話她,陪著她一起皺眉頭:“不知道呢,還是得先把人找著,找到人就什麽都知道了。”

“燕雲先生那裏客人多不多?我也想去看看他,客人多的話我就不去了。”

“沒事,你想去就去,我帶你。”

二霞一聽這話,連忙回屋找了鎖頭,鎖上院門就和丁雨虹往德國醫院去了。

傅燕雲在醫院頂樓住了一間單人病房。二霞進門之後擡頭一看,看見了一位很嚴肅的燕雲先生。

傅燕雲手拿著一封信,見了她只潦草的一點頭,喚了聲“梅小姐”;而她事先準備了一整套動聽的問候之語,可如今一開口,問候之語竟是自動消失了,她又慌又硬的直奔了主題:“西涼先生他……他還是沒消息嗎?”

傅燕雲低頭撕開了手裏的信封,手有些抖:“來得正好,葛家剛派人送來了他的信,他把信寄到葛家去了。”

然後他從信封裏抽出了一沓信紙,信紙折了兩折,看著是格外的厚。展開來看向第一頁,他見開頭寫道:“燕雲賢兄大鑒:音候雖疏,殊殷遐想。流光如駛,倏已半月。近想起居安吉,為頌為慰。”

傅燕雲看楞了,心想這是他從哪裏學來的腔調?他寫信向來是這麽文縐縐的麽?

再往下看,文風陡轉,出現了大白話,劈頭便是一句“我現在真是恨透了葛秀夫”。

隨即又寫:“在輪船上的時候我簡直恨不得他死掉。但我知道,我這樣想是不對的,所以我只想了一次,後來就再沒這樣想過。”

他似乎認為燕雲應該知道他所遭遇的一切事情,所以根本沒寫事情經過,單只是寫他自己的感受與情緒。傅燕雲只能連讀帶猜,推測他在那一夜之後的遭遇——仿佛是他糊裏糊塗的坐著汽車和葛秀夫沖出了海濱地帶,他一直以為是要去火車站,可結果是他上了一艘小輪船。

到了這時,他單方面的認定了葛秀夫是要坐船回天津,這自然是很合理的,哪知道小輪船走啊走啊,走進了茫茫的大海中,最後是把他們送上了一艘大輪船。到了這個時候,他才徹底傻眼了。

“葛秀夫說要離開什麽 ‘勢力範圍’,要離開北方,去南方,進租界。”他在信中寫。

他在一小一大兩艘輪船上熬了七天,受了無盡的罪。

“我想死,葛秀夫讓我先不要死,等他死了我再死。我相信了他,因為他流了很多很多血,他一直在發高燒,什麽都不吃。他還很疼,疼得不能站,不能坐,不能躺,我只好一直抱著他,他說我抱著他他就會疼得輕一點。可他欺騙了我,他沒有死。沒死當然是好事,但欺騙就是欺騙。”

寫到這裏,他忽然換了話題。

“你記得每個月要給二霞五塊錢,別讓她沒飯吃,也別讓她走掉,讓她好好的看家,我以後還是要回去的。讓她把我的自行車推到我的臥室裏去,不要讓它受到風吹日曬,推進去之前要把它擦幹凈,別讓它弄臟了我的臥室。”

落款寫了個“弟西涼”三字,這封信便這麽結束了。對於傅燕雲的情況,他是一句沒問。

傅燕雲不挑他的理,單是樂得發昏,又把寫二霞的那一段指出來,讓二霞自己看。二霞一個字一個字的讀完,看看燕雲先生,也笑了。

“見了這封信,”傅燕雲說:“我這顆心才是真落下了。”

他長出了一口氣:“吃虧肯定是吃虧了的,葛秀夫完全就是把他拐騙了走,看信上的意思,是要在路上拿他當苦力使喚。但他若是能夠吃一塹長一智,也好。”

又道:“他是個實心眼兒的孩子,那一夜逃都逃出來了,又冒死回去找葛秀夫。姓葛的怎麽忍心這樣擺弄他?葛家老太太對葛秀夫的評價,真是準確得很,我看罵得還太輕。”

欠身伸手敲了敲右小腿上的石膏,他說:“不知道這個東西什麽時候能拆,這幾天已經是完全不疼了。要是沒有這個傷掣肘,我現在就可以去上海把他帶回來。”

二霞笑道:“人沒事就好,您也別急,我聽說您是骨折?”

“骨裂,好得會更快些。”

二霞點了點頭。

這一日離了醫院,她回家先把自行車擦凈推進了臥室,然後出門去了附近肉鋪,和肉鋪老板做了一番商量。翌日淩晨——其實還沒到淩晨,是後半夜——她便摸黑走去肉鋪,買回了頂新鮮的肉骨頭來。以她的經驗,那附在大骨頭上的肉和筋,比純粹的大塊肉更香。不都說吃什麽補什麽嗎?那她就給燕雲先生補一補,讓他快快好起來。

肉骨頭放進大砂鍋裏,從天色墨黑一直咕嘟到了上午八點多鐘。這時那肉早都燉得脫了骨,她把骨頭撿出來扔了,連肉帶湯裝進保溫桶裏,自己出門坐洋車去了德國醫院。

從醫院回來之後,她順路又買了一只小母雞,半夜磨刀霍霍,把雞殺了燉進鍋裏。

自家那只小母雞,她沒敢動,怕傅西涼回來鬧脾氣。

第三天,她像伺候月子似的,給燕雲先生送去了一保溫桶燉鯽魚。

第四天,她早早的又去了,這回拎來了黃豆燉豬蹄和小米粥,還包了一紙包紅糖,預備著燕雲先生想喝甜粥。

燕雲先生吃了三天,氣色明顯有了好轉。此刻見二霞拎著保溫桶和飯盒進了來,他先是道了聲辛苦,然後說道:“又來信了,沒想到他還是個能寫的。”

二霞忙問:“這封信上是怎麽寫的?說沒說他什麽時候回?”

燕雲先生聽了這話,卻是皺了眉頭:“不好說。”

確實是不好說。在信上,傅西涼說自己“忍無可忍”,決意回家,連列車時刻表都買好了,已經將從南到北的這一段路線研究透徹,而且做好了精神上的準備,就算火車上同時有一千一萬個人在嘈嘈,他也會捂著耳朵忍住。總而言之,非回不可。

然而葛秀夫不讓。

他和葛秀夫吵了一架,葛秀夫拿酒潑了他一臉,他把葛秀夫搡了個跟頭,葛秀夫爬起來抽了他一個嘴巴。剛抽完葛秀夫就楞了,他也楞了,楞過之後,他打算還擊,可是看到葛秀夫身上的傷還沒好利索,只能彎腰扶墻站著,便又沒好意思出拳頭。

不出拳頭就出門,反正他也沒什麽行李,直接往火車站去就是了,然而結果還是沒走成,因為葛秀夫把門一關,給他跪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