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一十章 :暗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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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上午,傅西涼沒能再去那片沙灘上掘坑,因為肩膀和肩胛那一片全都疼得很,是昨日下午曬得太狠,把皮膚曬傷了。

對於此種情形,別墅中看房子的老仆人頗有經驗,只看了傅西涼那後背一眼,就斷定是沒有事,疼也不會久疼,只不過接下來,肩膀和後背應該都會脫一層皮,脫了皮就徹底好了。

沒有事歸沒有事,但傅西涼終究是要因此受點小罪。傅燕雲對葛秀夫說道:“看你幹得好事。”

他說這話時,是在自己的臥室裏。他站著,傅西涼赤膊坐在床邊。葛秀夫一進門就得了這麽一句評語,然而也不在乎,只一甩拖鞋上了床,盤腿坐到了傅西涼身後:“沒想到他也是個怕曬的,我看那邊沙灘上有的人從早曬到晚,也沒事。”

“那是曬慣了。你不要看他人長得大,其實他細皮嫩肉,哪扛得住昨天的大太陽?”

葛秀夫一聽這話,索性向前一倒,側臉貼上了傅西涼的黑脊梁——黑、熱、幹燥,接下來勢必是要脫一層皮,脫了這層皮後,或許就不會這麽黑了。

趁著還沒到脫皮那一步,他又在這陽光炙烤出來的痕跡上蹭了蹭。而且不是用手,是用臉。傅西涼輕輕的“啊”了一聲,是疼的,不過想到葛秀夫喜歡這樣,就忍了住、沒有躲。

傅燕雲大皺眉頭,也是強忍著沒有伸手把他拖開:“葛兄,你慧眼如炬,有沒有分析一下你自己這個德行,算不算瘋呢?”

“我當然不算。”葛秀夫笑著坐正了:“我是怎麽想就怎麽幹,赤誠坦白,沒你那麽多彎彎彎繞繞的別扭心眼兒。”

傅燕雲不以為然的一笑,昨晚經了白公子的開導,他現在心中條理分明,已經可以不再受葛秀夫的幹擾和蠱惑。把一件襯衫扔到傅西涼懷裏,他說:“穿上,等會兒我帶你出去逛逛。”然後又問葛秀夫:“你去不去?”

葛秀夫扭頭望向窗外,窗外又是個響晴薄日的好天氣:“這個太陽,我可不去。”

“那好極了。”

傅西涼跟著傅燕雲出了門,四處的走走看看。

街邊開了一家冷食店,店門口豎著大沙灘傘,傘下擺放著桌椅,海風習習,倒不算熱。傅西涼和傅燕雲在那大傘下坐了,傅燕雲要了一瓶汽水,傅西涼要了一盤冰淇淋。一邊吃冰淇淋,他一邊問傅燕雲:“我的冰淇淋桶修好了嗎?”

傅燕雲有些心虛——根本沒修。

“別急。”他回答:“那兩個桶我看過了,很不好修。回頭我找個木匠過來瞧瞧。”

傅西涼信以為真,點了點頭。

二人吃過之後,起身付賬。正在要走未走之時,街上來了一位窈窕佳人,卻是柳笑春。柳笑春先見了傅西涼,雙眼一亮,正要使壞逗他,哪知道他身後隨即又轉出了個傅燕雲,這讓她立刻正了正臉色——她對燕雲先生一直懷有著一個極美好的印象,所以在燕雲先生面前,她也願意做個美好之人,至少是正正經經的有個人樣,別丟人現眼的出洋相。

雙方站住,談了幾句閑話。柳笑春問他們住在哪裏,一聽答案,她讓地圖在腦海裏轉了轉,隨即笑道:“那我們是前後的鄰居呀!”

傅燕雲說道:“是麽?我記得他家的後花園外,似乎是一大片野玫瑰,沒有像樣的道路。”

“有,是條小石板路,道路兩邊是長了許多的野玫瑰,全是刺,還堵了老薛那座別墅的小門。老薛的園丁昨天晚上把那野玫瑰砍去了些,總算是能讓那小門打開了。”然後她來了興致:“您聽沒聽說今晚會有煙花看?”

“聽說了,這倒是借了人家的光。”

“可不是,我們來得巧了。老薛和他表哥要到人家家裏去看,我不去,一個煙花,又不是電影,難道近個一裏地,就能看得更清楚了?”

“確實如此。”

柳笑春也是來吃冰淇淋的,可因為和燕雲先生談得愉快,莫說吃,甚至連坐都忘了坐。她看燕雲先生和一般的男人大不一樣——燕雲先生從不高談闊論,口中所說的都是平常事情,態度也總是誠懇和謙遜的,可又不是那種用力過猛的老實頭,而是悠然的,閑閑的,仿佛他是從個充滿愛與和平的世界中走出來的人,剛走出來不久,身上那股子好味兒還沒散盡呢。

還有一點,就是燕雲先生一表人才,柳笑春雖然是個務實的人,看男人向來是一眼看進他的存折裏去,但若是能夠和燕雲先生這樣的男子多聊一會兒,縱然不占便宜,也不失為一件美事。

她正要再來兩句,結果一旁跑來了個汗涔涔的毛頭小子,正是李毓秀。

李毓秀今天依舊是襯衫短褲的打扮,穿得不壞,只是跑得面紅耳赤,順脖子流汗,原本是新剪的三七分小分頭,經了長途顛簸,導致劉海分久必合,濕漉漉的全貼在了額頭上。氣喘籲籲的盯著傅燕雲,他說:“你在這兒呢?”

柳笑春嚇了一跳:“你這臭小子是什麽時候跟過來的?你不是和你爹到海灘上去了嗎?”

李毓秀忙裏偷閑的回答一句“我才不跟他去”,緊接著繼續盯了傅燕雲。傅燕雲從褲兜裏掏出一塊錢,遞給了他:“去,去店裏買幾根冰棍。”

李毓秀不明所以,糊裏糊塗的進了那冷食店,一邊買一邊望著門外,怕傅燕雲跑了。五分錢一根的奶油冰棍,他買了四支,拿著零錢出了來,他把冰棍和零錢全遞向了傅燕雲:“給、給你。”

傅燕雲指了指旁邊的桌椅:“我不要,你坐下自己吃吧,吃完了再買。”

“我找你不是為了要冰棍吃。”

“還是吃吧,也讓我清靜清靜。”

然後他對柳笑春說道:“柳小姐,失陪了,趁著上午涼快,我帶他再向前走走。”

柳笑春不能強留他們兄弟倆,只得含笑道別。傅燕雲先走了,傅西涼緊隨其後,從她身邊經過之時,她表面不動聲色,實則暗中出手,朝他屁股掐了一把。

這一下子掐得不疼,所以傅西涼沒有驚呼出聲,只是莫名其妙的回頭看了她一眼,然後加快腳步,追上了他哥哥。

柳笑春終於使壞成功,心裏挺得意,向前一回頭,她發現自己面前多了一根冰棍:“幹嘛?”

李毓秀說:“給你一個。”

“我不愛吃這玩意兒。”柳笑春說:“我去喝杯果子露。”

然後,她上下打量了李毓秀:“我看你對傅燕雲還挺巴結的,他當初不是讓你吃了不少苦頭嗎?”

李毓秀答道:“我這叫好漢愛好漢、英雄惜英雄。”

柳笑春聽他吹牛吹得烏煙瘴氣,便不耐煩的“嘁”了一聲,進冷食店喝冰鎮果子露去了。

傅燕雲和傅西涼中午回了別墅,結果剛進門不久,就有薛家的仆人奉了四姨太之命,送來了兩簍子大梭子蟹。

柳笑春對於男子,素來是一邊敢罵敢打,一邊又舍得施些小恩小惠,讓男子感覺自己在她眼中與眾不同,她對自己是動了感情的,是“美人巨眼識英雄”的。

如今也是同樣,兩簍子大螃蟹對她來講,不算什麽,但葛秀夫看了螃蟹,就挺高興。仆人說的是“請葛先生和兩位傅先生吃”,所以傅燕雲感受到了她的好意,也挺高興。只有傅西涼比較淡然,因為對螃蟹沒什麽興趣,甚至是有點怕。

簍子很大,螃蟹也是個頂個的肥美,蒸熟之後一只只壘起來,盛了幾大盤子。傅西涼嘗了一口就不吃了,留下傅燕雲和葛秀夫相對而坐,埋頭拆螃蟹。傅燕雲始終不擡頭,因為葛秀夫吃什麽都是連吃帶禍害,他實在是看不慣。葛秀夫不是他弟弟,他又不能管。

吃螃蟹吃了好一陣子,吃足了之後,傅燕雲洗手擦臉,回房去見他弟弟。他弟弟原本躺著發呆,躺得很沈靜,坐起來見他回來了,也很愉快。及至他走近了,他弟弟抽了抽鼻子,臉上忽然露出了難以置信似的神情,因為發現傅燕雲一身海鮮的腥氣,完全變了味。

變了味,幾乎也就等於變了半個人。傅西涼面對著這個變了一半的哥哥,幾乎暴怒,開了門就要往外走,不要他了,要找葛秀夫去。傅燕雲一邊嗅著自己的雙手,一邊叫住了他:“別去了,他也是這個味兒。”

傅西涼停下來,氣得用後背向後一撞墻:“我真是沒法活了!”

傅燕雲向葛秀夫要來了一瓶酒,用酒搓手,反覆的搓,搓完了手,再低頭用酒擦洗下半張臉。用過了酒,換上茶葉,又搓一番。最後洗了個熱水澡,洗的時候也沒少打香皂。

如此折騰了一場之後,他換了衣服走出來,就見自己耗費了不少時間,天光都不那樣明亮了。

葛秀夫見了他,問道:“折騰完了?”

他累得簡直沒話說:“嗐!”

“後花園裏已經預備好了,我和西涼現在就下去烤肉。”他對著傅燕雲一擡下巴:“等你。”

“不是剛吃完螃蟹嗎?”

“西涼只吃了一口,我也只吃了幾口。我們現在都正餓著呢。”

“可我剛洗得這麽——”

“沒事,下去煙熏火燎的玩一場,夜裏回來繼續洗。反正你是樂在其中。”

傅燕雲剛要反駁,葛秀夫已經下樓去了。

從仆人把烤肉炙子和簡易爐子運到後花園,到用木柴生起了火,到把廚子切好的牛羊肉放上炙子,葛秀夫一手操辦,直忙到天黑,才吃上了第一口。

他是以玩為主,以吃為輔。他弟弟站在一旁跟著湊熱鬧,也不嫌熏得慌了。

傅燕雲恨不得咬這弟弟一口,而傅西涼一擡頭,見他哥哥下樓來了,便笑微微的走過去,往他哥哥嘴裏塞了一塊肉。

身後的仆人牽了電線過來,在附近樹上掛了幾盞電燈,將這一片地方照得通明。傅燕雲向前望去,發現柳笑春說得不錯,後花園的盡頭敞開了一扇小鐵門,門外是一片踏平了的野玫瑰,越過花木便上了一條小街,小街對面立著一帶院墻,開著後門,想必便是薛如玉的別墅。一名仆人出了薛家的後門,三步兩步的跑了過來:“秀少爺,我去問過薛家四姨太了。她說她嫌這煙嗆人,等這邊烤完了,收拾幹凈了,她再過來坐坐。”

葛秀夫點點頭,對傅西涼說道:“不管她了,我們吃我們的。”

話音落下,忽然傳來一聲悶悶的大響,正是“隔壁的隔壁”發射了第一枚煙花。那煙花彈飛到空中,劈裏啪啦的爆成了漫天星星。葛秀夫仰頭望了一眼,看這煙花不算精彩,低頭又見火勢不旺,便蹲下湊向爐門,想要看看是不是要添木柴。

然而就在他蹲下去的一瞬間,烤肉炙子忽然爆出一蓬沖天的火星,驚得旁邊那捂了耳朵的傅西涼往後一躲,而半蹲了的葛秀夫先是向前一晃,緊接著半路轉彎撲向了地面。

在那滿天密集的爆炸聲中,他大喊了一句,誰也沒有聽清楚,傅燕雲站在爐子的斜前方,先是看葛秀夫舉止有異,隨即又見一道火光劃過夜色,正中了那簡易爐子的爐門。爐子迸著火星傾倒下去,摔出了滿地的煙塵和火星。

是子彈,傅燕雲感覺,那好像是子彈!

他驚呼一聲,上前一把拉起傅西涼,扭頭就往樓裏跑。跑出幾步之後,他感覺有人沖進這後花園裏了,有人在這煙花聲響的掩護下,要開槍殺人了!

他不敢回頭,憑著直覺沖入別墅後門,沖進去之後,他依舊是憑著直覺,側身向後一抓,拽進了一個葛秀夫。葛秀夫的左肩中了彈,整條左胳膊都是鮮血。靠著傅燕雲,他先是回頭喊了一聲“強”,然後喘息著說道:“快走快走,別留在這兒,那個煙花——”

話剛說到這裏,他只聽得“咣”的一聲,別墅前門已經被人從外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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