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八章 :地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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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西涼回到家,發現家裏多了一只雞。

這雞是丁雨虹送給二霞的,丁雨虹早上在外面遇見了買菜回來的二霞。二霞和他閑聊天,說自家院子裏鬧了蟈蟈,自己有心往草地上撒些殺蟲子的藥,可又怕誤傷了那只大花野貓,那貓可是一只仁義的好貓。

丁雨虹聽了,靈機一動,中午跑回家去,給她抱來了一只小母雞,意思是要采取一物降一物的自然之理,讓小母雞去吃了那兩只大蟈蟈。他怕小母雞飛起來禍害二霞的竈臺,還用剪刀修了修雞翅膀的長羽毛,讓小母雞飛不起來。

傅西涼見了小母雞,雖然感覺這雞有些禿相,但並不嫌棄,還問二霞:“等它把蟈蟈吃了,還要把它還回去嗎?”

二霞對他察言觀色:“還也行,不還也行。”

傅西涼沒回答,心裏想的是對這禿雞再觀察觀察,如果不討厭的話,就把它留下來。

下午,傅西涼沒做什麽,主要的工作就是吃西瓜和撒尿。等太陽落下些了,他站在門口,看那只雞在花叢中低頭一啄一啄。大花野貓站在墻頭,也低頭看著那只雞,二霞認為這貓是通人性的,就站在墻下仰頭告訴它:“這雞是我們養的,你可不能吃了它啊。”

說完了野貓,她又問傅西涼:“晚上吃點什麽呢?”

傅西涼搖搖頭:“什麽也不想吃。”

二霞以為是自己這些天做了太多頓打鹵涼面,讓他吃膩了,忽然想起燕雲先生曾說過傅西涼愛吃乳酪,便小跑出門,從附近的牛奶鋪子裏買了三碗奶酪,那奶酪用小瓷碗裝著,全都擺在冰上,瓷碗外面掛著一層霜霧。

傅西涼吃了三碗乳酪,來了精神,問她:“看見燕雲了沒有?”

二霞也不知道他問的是什麽時候的事,只好籠統的回答:“今天沒見著,好像是晚上有事要出門吧……小丁說他之所以要趕在中午回家抱雞,就是因為晚上沒工夫,要開汽車送燕雲先生。”

傅西涼放了心:“好。”

“好?”

傅西涼轉身回房:“今晚不想看見他。”

二霞有些惶恐:“燕雲先生……又惹著你啦?”

“沒有。”

黑色汽車緩緩停到了那兩扇黑漆院門外,葛秀夫擡腕看了看時間,發現自己到早了。

這時太陽已經徹底落山,他終於可以放心大膽的將車窗開到最大,吹吹涼爽的晚風,又低頭給自己換了一副眼鏡,這副眼鏡的鏡片是淺灰色的,夜裏戴著更合適些。

這時,院門一開,傅西涼走了出來。

天光黯淡,路燈又是剛剛亮起來,他只看得出傅西涼穿了一身淺色西裝,西裝筆挺,人也精神。

從內向外推開車門,他欠身招了招手:“西涼。”

傅西涼走過來,彎腰上了汽車,帶進來一股淺淡清新的香皂氣味。他歪了腦袋審視著傅西涼,見他顯然是剛剛打扮過一番,衣服不見一絲皺褶,下巴刮得也很幹凈,頭頂的短發甚至還有些潮濕。擡手扶著前方座位的靠背,他調了調坐姿,路燈光芒斜照著他的手背,顯出皮膚細膩的質地——很年輕的兩只手,幾乎嫩得帶了孩子氣。

“穿得——”他擡起手,那手在空中猶豫了一下,隨後摩挲了傅西涼的後背:“真漂亮。”

傅西涼扭頭看他:“不是說去看戲?看戲當然要穿得整齊一點。”

他笑了:“不整齊也無妨,我看的戲,並不高雅。”

“沒關系。”傅西涼認真的告訴他:“太高雅的我也看不懂。”

他含笑註視著他,手掌停留在了他的肩胛骨處。帶著這麽一位儀表堂堂的小朋友出門,他簡直不知道應不應該自傲。

若是攜著美麗的女朋友出門見人,那他自然是面上有光,可若是帶著一位在風采上足以蓋過了他的男朋友呢?那麽他是繼續“與有榮焉”?還是要嫉妒?

葛秀夫檢討了內心,發現自己沒有嫉妒。

因為他和傅西涼不是競爭的關系,如果可以的話,他更希望傅西涼成為自己私人獨占的小朋友、小枕頭、小秘密。方才看到傅西涼穿戴得衣冠楚楚,他感覺自己仿佛也跟著增了幾分體面。

“只是……”他輕輕的收回了手,心中自問:“旁人見了,會怎麽想?”

隨他們怎麽想吧,他的小朋友曾經開導過他:不用害怕別人笑話你,因為你的名譽本來就不好。

仔細想來,確是真言。

傅西涼興致勃勃的望著窗外,心裏懷疑葛秀夫是要帶自己去看話劇,或者歌舞表演,因為只有這兩樣最合得上白天那一句“女人跳舞、男人打架”。看話劇他有點吃不消,最怕看的是滑稽戲,因為絕對看不懂,臺上又總要引得臺下哄哄亂笑,看歌舞還好一點,如果是曲調溫柔一點的獨舞,就更好。

然而汽車最後並未駛去什麽戲園子或者電影院,而是停在了一處平常人家的大門口。副駕駛座上的保鏢跳下來,為他們打開了後排車門,他回頭看葛秀夫:“這裏不是演戲的地方。”

葛秀夫答道:“是,進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沒有動,因為這地方怎麽看都和戲劇二字扯不上任何的關系,困惑的看著葛秀夫,他忽然懷疑對方是騙了他,騙他來到了什麽下流齷齪的地方。他讀中學時,身邊有一位早熟而又好色的同學,那同學滿嘴流油的向他描述過一種私窠子,看大門是很正經的人家,其實門後一間間的屋子裏全是暗娼,三塊錢就可以挑一個洩洩火。

當時聽了那番話後,他立刻就和那位同學斷了交往,怕被對方傳染了楊梅大瘡。

這時,葛秀夫像是看透了他的心事,向他笑了笑:“放心,害不了你。”

傅西涼轉向車門,彎腰下車,決定無條件相信他。

葛秀夫隨即也下了來,而那兩扇大門後頭似乎藏了窺視的眼睛,他一露面,門後的人便將大門推開了一扇,陪笑喚道:“葛老板,您來了。”

葛秀夫哼了一聲,邁步進門,輕車熟路的往裏走,走了幾步之後,他停下來回過頭,拉起了傅西涼的手:“別怕,我領著你。”

傅西涼一邊跟著他走,一邊看著左右——左右黑黢黢的,也看不出什麽來,似乎只是空房。

穿過這一進院子,半路又有仆役模樣的人迎上來,將葛秀夫一行人引入一間房屋。他懵裏懵懂的隨著葛秀夫進了去,就見屋子裏居然開了個樓梯入口,看那樓梯的走勢,分明是直通了地下。

“還要走嗎?”他問葛秀夫。

葛秀夫仰起臉,湊到他耳邊低語:“這是個好玩的地方,你不要怕。我們快點走吧,再晚一晚,表演就要開始了。”

他真是一步都不想再邁,可是都走到這裏了,忽然要打退堂鼓,又會顯得自己不近人情。想交朋友就不能太任性,只顧自己痛快是不行的。

況且——他看了葛秀夫一眼,心裏對他還是很喜歡、很相信。葛秀夫既是讓他“不要怕”,那他就繼續走下去吧。

於是,他就隨著葛秀夫邁下了臺階。

樓梯旋轉向下,居然通到了一座地下大廳。

說是大廳,其實大得有限,空氣還算通暢,四周是階梯式的觀眾席,圍著中間一片擂臺。擂臺一側擺了兩架屏風,屏風後頭坐著助興的樂隊。

席上已經坐了許多的觀眾,男女皆有,而且全是穿綢裹緞的富貴人物,也有幾張西洋面孔。其中一排空了一串座位,葛秀夫依舊拉著傅西涼的手,領著他穿過過道,往那排座位走去。沿途有人回頭向他打招呼,不是喚他“葛社長”,就是喚他“葛老板”,一邊招呼,一邊順勢望向傅西涼,不知道這是何方神聖。

傅西涼低著頭,隨葛秀夫走向了那排空座,坐了下來。那些目光好似無形的箭,他在這陌生恐怖的地方,受著那樣陌生恐怖的註視,真如萬箭穿身一般。但他願意為了葛秀夫忍下來——能忍就忍一忍,做人不可以太任性,燕雲說的。

身下的椅子也不舒服,是單薄梆硬的劣質椅子。他不敢隨便擡頭,只試探著朝葛秀夫的方向瞟了一眼,葛秀夫倒像是坐得很舒服。察覺到了他那惶恐的一瞟,葛秀夫以為是自己冷落了他,便向他湊了湊,又在暗中伸過手臂,小聲笑道:“摟摟我的小枕頭。”

傅西涼甚至都沒有感覺到癢,如果葛秀夫現在掐他一把,他也不會感覺到疼——他從頭皮開始往下發麻,麻得知覺都遲鈍了。

就在這時,擂臺一旁的樂隊忽然演奏起了歡快樂曲,一隊高大的舞女,穿得和撲克牌盒子上的美女畫差不多,排著隊的跳上擂臺,咚咚咚的跳起了大腿舞。

傅西涼被那樂隊的第一聲震得一哆嗦,擡頭望著滿臺翻飛的大白腿,他心想今晚就是看這個嗎?這要看到什麽時候?鼓點一下一下仿佛是敲在了他的心上,從他的心臟一路震顫到腦髓。他的視野有些搖晃,單手摘下眼鏡,他在手背上蹭了蹭眼睛,然後重新戴上眼鏡,然而視野依舊是模糊的。

葛秀夫盯著他,想要看看他對滿臺蕩漾的肉浪有何反應。在今天之前,他一直以為傅西涼的頭腦裏沒有情欲,是個靈魂上的閹人。

沒有情欲,是可以的,橫豎在他這裏,情欲的問題是如此的不成問題,已經平淡得和吃喝拉撒一樣。

如果還有情欲,也很好。傅西涼本人是異常的,所以他的情欲一定也是別樣的。

或許,會是他想象不到的形式。

傅西涼摘下眼鏡,蹭了蹭眼睛,再帶上眼鏡。這一套舉動讓他笑了笑,以為傅西涼是看得來了勁,還嫌看得不夠清楚。可是盯著對方又看了一會兒,他發現有點不對。傅西涼垂下頭,已經是對擂臺一眼不看,並且前後小幅度的搖晃著身體,像是無聊的孩童,以一個重覆的動作自得其樂、打發時間。

擂臺上那“女人跳舞”的環節熱烈的結束了,樂曲聲音暫停下來。傅西涼擡起頭,發現葛秀夫果然是個好朋友,一點也沒有欺騙自己——兩個筋肉虬結的大漢走上臺來,要表演“男人打架”了!

他笑了一下,想起聶心潭曾經穿過一件衣服,左右兩只大泡泡袖,看起來就好像臺上大漢的身姿。一邊笑,他一邊回頭對葛秀夫說:“是表演摔跤。”

葛秀夫也是笑著看他:“你說他們兩個,哪個能贏?”

“我不知道。”

“你隨便說,你說誰我押誰,贏了算你的,輸了算我的。”

他依舊是搖頭:“我真的不知道。”

“你隨便挑一個。”

他望望臺上,說道:“那就選那個高的吧。”

有仆役端著盤子,彎腰低頭的在座位間穿行,葛秀夫擡手打了個響指,把那仆役叫到跟前,然後將一沓鈔票扔到了盤子裏:“買那個高的。”

仆役立刻答應一聲,傅西涼扭頭看著他,就見他也沒做什麽記錄,也沒給葛秀夫什麽憑證,托著鈔票便退了下去。他正納悶那仆役怎麽記得住誰押了誰,不料四周眾人忽然吶喊起來,那聲浪又把他嚇了一跳。

他這才發現,是擂臺上已經開打了。

擂臺上全是血。

一高一矮兩名拳手還在纏鬥,大廳內的熱度不知上升了多少,人人都亢奮,人人都嚎叫。在這一類的地下拳賽中,打出人命是常有的事情,上一場打死了人,仆役當著觀眾的面擦擦臺上的血,舞女們便要照常蹦跳上臺,為觀眾們打發這中場休息的時間。越是往後看,男人們打得越兇,女人們穿得越少。

葛秀夫對傅西涼始終是捉摸不透,所以故意的想要刺激刺激他,倒要看看他愛什麽、怕什麽。而且他自己是喜歡這個的,他希望傅西涼也喜歡。

然而在一波高過一波的聲浪中,傅西涼垂下頭,再次前後搖晃了起來。

臺上的拳賽非常難看,根本不能算是表演,就只是兩個人在打架,而且是互相往死裏打。但這還不是最糟糕的,更可怕的是所有人都在大嚷,嚷得像山崩一樣,像海嘯一樣,連一秒鐘的清靜都不肯給他。

葛秀夫沒有騙他,一個字都沒有騙,所以葛秀夫是好朋友。他不應該只顧自己,掃了好朋友的興致,可饒是他已經擡手捂了耳朵,那哄哄的聲音還是要一浪一浪的拍打著他。他無意識的前後搖晃著,想要想些別的事情,轉移自己的註意力,把這場女人跳舞男人打架的表演熬過去……想什麽呢?什麽都想不了。他的頭腦一脹一脹的發昏,他什麽都想不了。

有人在拍他,摸他,往下拽他捂耳朵的手,湊到他面前對他喊話,是葛秀夫。葛秀夫把他帶到了這麽可怕的地方,讓他受這麽大的罪,他生氣了,想要對葛秀夫發脾氣,可是葛秀夫沒有給他機會,葛秀夫把他攙起來,帶著他向外走去。他走得天旋地轉、東倒西歪,上樓梯時一腳踩空,還差點摔了一跤,幸而葛秀夫及時的扶住了他。及至上了地面,他掙脫了葛秀夫的雙手,捂著耳朵向前快步疾行,走到半路被葛秀夫硬拽了回來,原來此地的入口和出口不是一個,汽車早已開到出口去等著他們了。

直到坐上了汽車,傅西涼才放下了雙手。

他還是心慌意亂的難受,雙臂搭上前方座位的靠背,他俯下身,把臉埋進了臂彎裏。

葛秀夫看著他,勉強一笑:“那個地方,是不是嚇著你了?”

他感覺很累,方才為了抵禦聲浪,為了逃回靜夜,他已經耗費了全身的力量,現在只能輕聲回答:“那裏太吵,吵得我頭痛。”

“我是想看看你會不會喜歡——”

他沒讓葛秀夫說完,直接就在臂彎裏搖了頭:“不喜歡。”

葛秀夫想起他下午曾經把自己伸出車窗的手送回車內,因為太陽很曬。自己的病,他全知道,也一直記得,可自己卻拿他的病做起了試驗。他從家裏出來時,特地洗了澡,換了衣服,打扮得漂漂亮亮,為了和自己一起去看戲,結果最後卻是這樣痛苦和狼狽的逃了出來。

看著傅西涼的後腦勺,他說:“對不起——”

然而幾乎是與他同時,傅西涼也說了話:“對不起。”

他問道:“怎麽是你對不起我?”

傅西涼強打精神,直起了腰:“因為我怕吵,擾得你也沒看完。現在我要回家了,你喜歡看就回去繼續看吧。”

然後他伸手就要去開車門,葛秀夫連忙一把抓住了他的腕子:“幹什麽去?”

“回家。”

“你怎麽回?”

“走回去,或者坐洋車。”

“走什麽走,你剛才站著都打晃,我怎麽能讓你一個人走?”說著,他伸手去攬傅西涼的肩膀:“你過來,到我這兒來——”他把傅西涼攬到自己跟前,擡手摸了摸對方的頭發:“摸摸毛,嚇不著。”

“燕雲也愛說這句話。”

“今晚的事別對燕雲說。”

“嗯。”

他掏出手帕,想給傅西涼擦擦汗。傅西涼側身面朝著他,因為太高,所以被他摟得佝僂了腰,一張面孔因此離他很近。車外的燈光照耀進來,正好照清楚了他的額頭,他的眉毛,他睫毛的投影,他挺拔的鼻梁,他整張雕塑品似的臉。

他一點一點的擦著,摘了他的眼鏡,連他的眼角眉梢都擦到。手指隔著一層手帕,他摸清楚了傅西涼的骨與肉。

“還是覺得很對不起你。”他重新給他戴上了眼鏡,對著他微笑:“怎麽辦啊?”

傅西涼看著他,搖搖頭,意思是沒關系。

他放下手帕,直接用雙手捧了對方的臉:“你罰我吧。”

傅西涼依舊是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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