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六章 :對你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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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燕雲腰酸背痛,非常想躺下來伸伸筋骨,然而他弟弟將門窗關得死緊,長久的不出一聲。

他在客廳坐了一會兒,心想實在不行,就還是回家去,反正他之所以急三火四的趕回來,無非是擔心弟弟,怕弟弟賺錢不成、又捅了婁子。現在他這份擔心顯然已是沒有必要,那還留在這裏受什麽罪?

於是走到了臥室門口,他說道:“我真走了啊。”

房門一開,他弟弟晃著頂天立地的大個子,紅著臉站在了門口。

傅燕雲看著他的紅臉,看著他短發上挑著的汗珠子,一時間有些懵,以為他方才關起門來,是幹了什麽自娛自樂的好事——但自娛自樂也該有個契機才對,哪有到家之後沒說幾句話,忽然就來了興致的?

而傅西涼方才開動腦筋,大算一場,因為結果令人喜悅,所以一顆心還在樂得怦怦跳,跳得他面紅耳赤直出汗。一手握著門把手,一手伸向傅燕雲,他說:“給你。”

傅燕雲低下頭,就見他遞給自己的竟是一張十元鈔票——非常非常嶄新的一張鈔票,新得四角尖尖,所以他不是用手隨便拿著的,而是用拇指和食指捏著的。

傅燕雲自認為對他十分了解,但是這回也沒看懂他的舉動:“這是做什麽?”

“給你錢。”

“為什麽給我錢?”

傅西涼告訴他:“這是裏面最新的一張。”

“哦……”傅燕雲有點明白了:“你覺得這張最好,所以要送給我?”

“對。”

傅燕雲“哎喲”了一聲,也用兩根手指捏著接過了錢。接過了錢了,又越過傅西涼的肩膀向內望了望:“現在能進去了嗎?”

傅西涼側過身:“能。”

傅燕雲的西裝上衣還搭在床頭,他走進去,從上衣口袋裏掏出皮夾子,那皮夾子打開來,分了兩層,他把裏面的零錢整錢全放到了一處,騰出一層專放那張鈔票。一邊用指尖抹平新鈔票的四角,他一邊感慨:“弟弟都能給我錢了。”

然後他擡頭向著傅西涼一笑:“這錢我怎麽舍得花?回頭我把它裱起來,掛到墻上去。”

傅西涼答道:“不要。”

“不要?”傅燕雲逗他:“錢是我的,我說了算。”

把上衣重新搭在床頭,他在床邊坐下,擡腿躺了下去,又對著門口招了招手:“過來給我講講,你是怎麽把錢賺到手的?”

傅西涼坐回了床前的方凳上,開講,前頭如何跟蹤那一段講得比較亂,傅燕雲聽得有點糊塗,但是那一段也不重要,最後他力克二敵那一段倒是講得很明白,傅燕雲含笑看他,聽著聽著皺了眉頭:“那小混蛋又找到你這裏來了?”

傅西涼答道:“我是一分錢都沒有給他。”

“不給他,也不要理他。”傅燕雲告訴弟弟:“以後他再敢來糾纏你,你就立刻告訴我,我去對付他。”

傅西涼正要回答,窗外傳來了二霞的聲音,二霞也怕自己擾了他們談話,所以是試探著開了口:“午飯已經好了,燕雲先生也留下來吃點吧。”

燕雲先生終於賞了光,笑呵呵的走出來,足足吃了她一碗飯。二霞現在對他已經怕過了勁兒,見他今天這麽給面子,心裏也十分歡喜。

及至吃過了午飯,傅西涼看著二霞,心想自己已經對燕雲“好”過了,是不是也要對二霞好一好呢?對人好總是沒有錯的,既然是想起來了,不妨就對她再“好”一下。可是應該怎麽好呢?應該給二霞點什麽呢?

他想了一會兒,忽然問她:“你吃不吃雙色冰淇淋?”

二霞一楞,沒看出家裏哪有冰淇淋,但是依著本心,她答道:“吃。”

他回房找出紙和筆,坐下來寫了那家出售雙色冰淇淋以及蛋筒冰淇淋的咖啡館地址,然後拿出兩塊錢,放在紙上。

出門把這兩樣往竈臺上一放,他說:“你自己吃去吧。”

然後他扭頭走回了房去。二霞張了張嘴,隔了幾秒鐘才反應過來,想要道謝,可他已經進了門。燕雲先生還站在門口,微笑著向她做了個手勢,那意思是讓她拿起錢,自己收著吧。

二霞拿了錢,有點不好意思,而且因為該謝而未謝,所以心裏還怪惦記的,好像自己欠了傅西涼點什麽。

傅燕雲從他弟弟那裏得了十塊錢,先是高興,樂著樂著,又是百感交集。

百感交集,也不知該從何說起,他只能是倚著門框站著,看他弟弟吃飽喝足,沖了個涼,換了一身幹凈衣服。而他弟弟忽然留意到了他的目光,便是回頭問他:“你怎麽還不走?”

未等他找出理由,他弟弟已經下了逐客令:“你走吧,別看我。”

他不想走,結果被他弟弟連人帶上衣一起推出了樓門。他已經不記得傅西涼上次和他動手動腳的嬉鬧是什麽時候,忍不住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傅西涼也笑,一邊笑一邊把他抱起來塞進了那扇通往偵探所的窗戶裏,然後還把窗戶掩了上。

傅燕雲並未和他糾纏,因為確實是很累,需要找個地方好好躺一躺。

而傅西涼如願趕走了傅燕雲,也很滿意。回房把錢揣進口袋裏,他出門走向街口,見來寶還在,便又坐上了他的洋車。

口袋裏有了錢之後,傅西涼反倒從容了。

這一下午,他將幾家大的自行車行全逛了個遍,不但問了價格,還問了人家打不打折。這回有了比較,先前玻璃櫥窗裏的那一輛就不算稀奇了,他挑挑選選,最後定了一輛英國鳳頭的車子。這車子漂亮極了,車身全是最上等的烤漆,燈光一照,亮晶晶的,只是交了錢也不是當時就有現貨,還得再等一個禮拜。

他寧願等。

買了自行車,還得給自行車配個車鈴和車燈,車鎖也得有。若是買個便宜些的車子,這些小零碎都會隨車附贈,而越是昂貴的自行車,越是什麽都不給,一切都得自己花錢另配。

這是他沒有想到的,偏偏這份錢還不能省。

到了天擦黑的時候,他回了家。皮夾子出門時還是鼓鼓囊囊的,現在已經成了空癟的幾層皮。客廳墻上被二霞掛了個月份牌,他走過去,數了數哪天去取新自行車,然後用筆在那個日期上畫了個圈。隔著一層綠紗窗,他聽見二霞問自己吃什麽——吃面條也行,吃炒菜蒸米飯也行,要是兩樣都膩了,還可以做卷餅、熬米粥,想吃什麽就做什麽。

但他並不想吃什麽。

這些天他先是想著自行車,後是想著錢,一味的勞神,得了錢之後又為自行車奔波了大半天,一邊奔波,一邊思考、比較、算賬,觀察店員,判斷對方說的“不打折”是真不打折,還是撒謊騙人。

如此忙到了現在,他簡直是累得發昏。

傅西涼什麽都沒吃,早早的上床睡了覺。

他不吃,二霞也不做飯了,回房繼續對付那只大面包,拿出愚公移山的勁頭吃它。面包剛拿回來那天,她切一大塊給傅西涼吃,傅西涼不要,後來琢磨著可以分給丁雨虹一些,可丁雨虹也一直沒來,她又不好意思巴巴的跑到前院給他送去。過了一天之後,面包成了剩面包,她想給也給不出手了,只得自己吃。

吃了一氣之後,還是沒吃完,她喝了一杯水,然後關起門來,也清點起了自己的體己。

她的工錢,說好了是一個月五塊,這五塊是凈落下來的,因為吃住都不要錢,而且吃得很好,住得也相當不賴。但這五塊錢還是小頭,大頭是燕雲先生給她的賞錢——有點由頭就給她一回,每回都是十塊打底。

別人家的仆人,伺候主人打牌跑腿,伺候好了,熬一整夜也未必能落到一塊錢,能得個幾毛都挺美,她可好,一點多餘的力氣都沒出,就能十塊十塊的接錢——你說這可上哪兒說理去?

她是一分的錯錢都不花,能攢的全攢起來,今天從傅西涼那兒得了兩塊錢,也要一並收好。花兩塊錢跑出去吃冰淇淋?她可沒長那麽富貴的嘴,熱極了買根冰棍吃吃,就已經是夠享福的了。

鈔票用頭繩紮起,銀圓用手帕包好,她捧著她的財產,心想要是能夠永遠這樣就好了,要是能這麽過一輩子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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