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三章 :從天而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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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西涼進了陸老爺的院子,就見院內青磚漫地,擺了一口大白瓷缸,缸裏浮著一片荷葉,游著兩尾鯉魚,缸旁搭了個涼棚,棚下放了小桌小凳,以及一張躺椅。

陸老爺進院之後,先關大門,然後才讓女兒和偵探一起進了正房——房屋都不大,刷得四白落地,墻壁上無字無畫,家具也只有簡單的幾樣,夠用而已。僅從物質方面的條件而論,這裏不能算是一處避世的安樂窩。

但陸老爺顯然是對於處處都滿意,見女兒進房之後東張西望,便道:“我這兩個月就住在這裏,清清靜靜,非常的好。”

陸蘊人問道:“這好在哪兒呢?要什麽沒什麽的。”

“好就好在這兒要什麽沒什麽。”陸老爺答道:“你看,屋子這樣布置,顯然是不大對勁的,不像個過日子的人家,但我偏偏就是要這麽住,誰能管得著我?”

“在家也沒人管您呀,您是一家之主。”

陸老爺搖搖頭:“不,說是不管,其實那麽多雙眼睛看著我,更像是一種不管之管。打個比方吧——”他低頭一甩腳,把腳上趿拉著的布鞋甩飛了,赤腳站在了地面上:“在家我若是光著腳丫子到處走,全家上下就一定要犯嘀咕了,也許還會疑心我精神錯亂。但是人活一世,我又為什麽不可以光著腳走一走呢?還有,我若是把屋子裏的家具全搬出去,想要在這空空落落的環境裏生活一段時間,你們也一定要勸阻我了,你們的媽,自然更是要對我啰嗦個沒完。而我呢,活到這般年紀了,為了這點子事和全家嘈嘈,說起來還像是我精神有問題,只怕你們的媽還要搬出你們的舅舅來盤問我,看看我到底是受了什麽刺激呢,還是存了什麽心事,必要把我這個問題解決掉,才能放心。”

陸蘊人略一想象,隨即答道:“這倒也是。”

“你是同意我的?唉,在咱們家裏,爸爸也就和你還能談一談。”然後他轉向傅西涼:“這位偵探先生,你聽了我方才的話,大概也是在暗暗的驚訝吧?”

“沒有。”傅西涼答道:“你隨便,我不管。”

陸蘊人又問:“可您這是怎麽想起來的呢?先前我可沒聽您提過這方面的話。”

“我呀……”陸老爺坐下了,望著窗外似笑非笑:“我也是忽然起念。兩個多月前,我有個老朋友從南邊搬家回來,他比我小兩歲,姓阮,那時候咱們家還有家塾呢,這個小阮就投到咱們家,成了我的同窗。我們那個時候,不愛念正經書,喜歡偷著讀小說,什麽西洋小說東洋小說,全讀,當時我和小阮就商量,說將來要當個綠林好漢,劫富濟貧、行俠仗義,後來長大了兩歲,發現我們自己就是富,不便自殘,所以改了主意,又想去做個探險家,再到大洋上找片新大陸,再後來呢,發現冒險家也不是好當的,太平洋海島上還有吃人的土著,被人吃了可犯不上,所以就想再退一步,做個旅行家吧,天南海北的走一走,以天為被、以地為席,也不失為瀟灑一生。”

傅西涼聽得入了迷,陸蘊人問道:“後來呢?”

“後來,小阮他爸爸給他在南邊花錢買了個官兒,小阮二十多歲那年就當官去了。我呢,在家待著,這不一直待到了現在。沒想到小阮回來之後,我去看他,談起舊事,他居然還都記得……嗳呀,轉眼間我們都已經過了半生,再想起小時候的舊話,真是百感交集啊!”

“那您是打算和我這位阮叔叔再一起出門瀟灑一番?”

“嗯,都說好了,打算去趟桂林,都說桂林山水甲天下麽,我這輩子哪兒也沒去過,小阮也沒去過桂林,我倆打算結伴過去瞧瞧,看看到底是怎麽個甲天下。”

“後來呢?”

“後來說完這話的第二天,小阮發作腦充血,現在在家癱著呢,就只有眼珠子還能轉一轉。”

“所以?”

“所以,我想我不能再等了,我這輩子不是當兒子,就是當丈夫,當完了丈夫,又開始當爹,雖然不曾光耀門楣,但也一直謹言慎行,總算把家業守了住。多少親戚舊友,改朝換代之後便是坐吃山空,現在落得個家破人亡。我沒有,我一直是關起門來,小小心心的過日子,不曾揮霍過什麽,也不曾虧待了誰。現在你的哥哥們已經成家立業了,你呢,也終於是守了寡了——不要嫌爸爸這話難聽,對於你的婚姻大事,我早就悔青了腸子,現在能夠趁著年輕離了白家,反倒是好事。我看外面大街上,常有青年男女挎著膀子挨著走,有人說他們有傷風化,我看沒什麽,你樂意的話,你也可以挎一個出去走。到了我這個年紀,你想挎也沒得挎了。”

“爸爸,挎不挎的都是小事,且不用急。只是您如果想去桂林,那就去好了,何必非要鬧失蹤呢?”

“我想做一只老鳥,不想當個老風箏,縱是飛到桂林了,還有一根線被家庭牽著。”

“您不惦記我們嗎?”

陸老爺面露難色,遲疑了一下才答道:“我就是想換個活法,我此生沒有什麽嗜好,也沒有做過半件出格的事,就只是在兩個月前,忽然很想換個活法。”

陸蘊人點了點頭:“爸爸,我懂了。我會為您保密,只是您在自由之前,得先把您留下的問題解決。”

“什麽問題?”

“大哥二哥已經吵著要分家了,我說家產我要占一份,他們不肯。現在我們雖然還沒有撕破臉,但是關系也已經變得很緊張,偏偏在這個時候,爸爸您又偷偷摸摸的總跟蹤我,我不知道是您,還以為是哥哥們分錢心切,對我起了歹意。”

陸老爺看著她:“我哪裏 ‘總跟蹤你’了?我還是三天前在胡同口看見了你的影子,發現你常在中午從這裏經過,才忍不住掐了時間出門,想要看你一眼。”

“您沒跟過我回家?”

“我怎麽會做那種事?”陸老爺大皺眉頭:“再說我也不敢呀,萬一被咱家的門房看見了怎麽辦?”

陸蘊人立刻望向了傅西涼:“傅偵探,錯了,不是家父,看來是另有其人。”

傅西涼有些失望,但是強打精神擡起了頭,不肯讓她看出自己的失望:“那我明天繼續跟著你,直到找出那個人為止。”

“可是我今天來了爸爸這裏,萬一被那人看見了,會不會暴露爸爸的住址?”

傅西涼聽了這話,卻是轉向了陸老爺:“你這裏有沒有後門?”

這院子有後門。

傅西涼獨自走出後門,然後兜圈子走回了胡同口。

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四面八方的看,看著看著,他停下來,看見胡同口外的街道對面,有個人坐在馬路牙子上,正直勾勾的盯著胡同裏。

傅西涼看了看他,然後不動聲色的向前邁了一步,這回他已經臨近了胡同口。小心的向前探頭,他也望向了胡同裏。

胡同裏——就在陸老爺家門口——站著個半大孩子。那孩子一邊呲溜呲溜的吮著一支冰棒,一邊微微低頭,把兩只眼睛翻成三白眼,瞪著對面馬路牙子上那人。看那架勢,這二位似乎已經互相打量多時。

傅西涼縮回腦袋,心想那不是那個誰嗎?他怎麽跑到這裏來了?難道是跟著我來的?為什麽要跟著我?因為燕雲打了他,他打不過燕雲,所以又想過來給我一刀?

那可是沒門兒!

他目前的工作毫無進展,與其如此,不如先解決了這條危險的小尾巴。兩只拳頭攥了攥,他打算沖進胡同抓住那個誰,問問他是意欲何為。

然而未等他行動,馬路牙子上的那位先站起來了。

大步流星的穿過街道,那位走到了李毓秀跟前,說道:“你是陸家大爺找來的吧?滾,滾回去告訴你家大爺,就說我是陸二爺花錢請來的,只要陸二爺不發話,這筆買賣就還歸我,輪不到你個小崽子過來嗆行市!”

李毓秀聽了個莫名其妙,但因此人語氣蠻橫,所以他下意識的就要張口罵人,哪知他這邊話未出口,傅燕雲那個大號的弟弟忽然沖了過來,一把就將那人摁倒在地——摁得狠極了,那人只發出了“呃”的一聲,整張臉便全被他摁進了土裏。起身一腳踩住了那人的後腦勺,傅西涼又一把抓住了李毓秀:“你也別想跑!”

李毓秀看他面色十分不善,嚇得冰棍都落了地:“我是好人!”

傅西涼回答:“去你的吧!”

下一秒,李毓秀原地起飛,被他順著墻頭扔進了陸老爺的院子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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