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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人來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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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心潭將陸蘊人的情形,講述了一番。陸蘊人一直聽著,及至聶心潭講述完畢了,她才小聲又補充道:“我之所以這樣想,也不只是因為他們與我有了矛盾,我上個月還偶然聽到了一個秘密,便是我二哥在外欠了一筆賭賬,被債主子追得已是焦頭爛額,亟需一筆巨款還債,否則就要不得了。至於大哥那邊是否太平,我就不知道了。爸爸剛失蹤了兩個月,他們就急著分家,我總懷疑全是那筆債務鬧的。”

然後楚楚可憐的擡頭看了傅西涼一眼,她小聲道:“不知道這一點發現,對於傅偵探是否有用處……”

傅偵探看著她,答道:“不知道。”

她一楞,但是轉念一想,發現人家說得也有道理——一切調查都沒開始呢,誰知道哪句話有用、哪句話沒用?

於是她繼續說道:“聽心潭說,傅偵探是很有本領的,如今我的情形,已經是講述過一遍了,但不知道傅偵探願不願意接受我的委托、保住我的性命呢?”

傅西涼答道:“我願意。”

隨即又問:“你打算給我多少錢?”

“只要你能為我查明真相,真相大白之日,我會付你——兩百元,如何?”

傅西涼垂眼盯著盤中的雙色冰淇淋,暗暗的心算了一番,算到最後擡起頭,答道:“三百。”

聶心潭用胳膊肘悄悄一杵陸蘊人的胳膊,然後沖著傅西涼一笑:“沒問題,三百就三百。”

陸蘊人瞟了她一眼,然後也點了頭:“那就三百吧。”

傅西涼又道:“你說的那兩道目光,常出現在什麽地方?”

“就是在外面走路的時候,出門進門的時候……”

“家裏有嗎?”

“家裏好像是沒有……我一直是和家母住在一個院子裏,平時在家裏也沒什麽談得來的人,白天我不是自己一個人坐在房裏,就是過去陪著家母談談閑事,做做針線,也不大出那個院子。”

“那你習慣什麽時候出門?”

“這也沒個準兒,但是如果有必要的話,我從現在起,可以每天都出來走一走。或許這樣的話,傅偵探就有機會找出那藏在暗中的歹人了。”

傅西涼忽然想起了一個重要的問題:“如果最後查明,並沒有什麽人要殺你,那你還給不給我三百塊錢?”

“我要的是真相,只要傅偵探給我的是真相,我就一定如約付款。”說到這裏,她看了看聶心潭:“我這樣子是不是有點口說無憑了?用不用先付一筆定金?”

聶心潭也沒主意——她不似陸家表姐這般謹慎,當時每天都是提前付款,完全沒想過定金一事。

傅西涼搖了搖頭:“不必。”

陸蘊人又問:“那麽,要不要簽一份合同?或者立個字據?”

傅西涼思索了一瞬,再次搖了頭:“算了,那種字據我不會寫。”隨即他擡頭看陸蘊人:“你應該不會騙我吧?”

陸蘊人被他問得一楞:“那自然是不會。”

“不會就好,我相信你。”

陸蘊人聽了這話,倒是來了一點興趣:“您為什麽會相信我呢?”

“因為你是聶小姐的表姐。”

聶心潭認識了他這麽久,在他那裏連點好臉色都沒得著過,如今忽然得了這麽一句話,樂得她心花怒放,一時失控,笑出了“嘰”的一聲。

傅西涼又道:“明天上午十點鐘,你出門走走。我到時候會遠遠的跟著你。如果你身後真有壞人的話,我就會發現。”

陸蘊人點點頭:“好,明天上午十點鐘,我記住了。那麽接下來就辛苦傅偵探了。”

傅西涼扭頭望望窗外,外頭是個大太陽天,明天如果不下雨的話,想必也是這樣的熱,這樣的天氣出門,自然是受罪的,但是沒辦法,不受罪就得受氣,雖然燕雲最近已經洗心革面,不再給他氣受了。

看過了天氣,回過頭再去看人,面前的兩個人一起叼著麥管,正在吸橘子水,這當然也沒什麽好看的,所以他擡手叫來招待,打算結賬走人。結賬的時候,他又想起了紳士風度,所以順便付了那兩杯橘子水的錢,然後對著面前二人說道:“我要走了。”又額外對陸蘊人一點頭:“明天見。”

聶心潭也站了起來:“不再坐會兒嗎?”

他答:“不。”

然後他直直的走了出去——出了門之後他停下腳步,轉身推門又回了來,問陸蘊人:“請問府上的地址是哪裏?”

陸蘊人說了自家的住處,同時心中暗暗慶幸,因為看這偵探有點著三不著兩的,也不知道他是傻頭傻腦還是心不在焉,好在自己還一個大子兒都沒給他。

她是不會為了男子的姿色去花錢的。在白家做了幾年的媳婦,她別的收獲沒有,見識可是沒少漲。白家的姨太太們常有不老實的,貼錢養漢的也頗有人在,據她觀察,即便是在出賣色相這個行當上,男子也比女子要價高、下手狠。而自己的錢是花一個少一個,可不能耗費在這上頭。為了防止自己意志不堅,她幹脆將欲念從源頭掐斷,完全不想那個“男”字。

橫豎是從結了婚就開始守活寡,她也習慣了。

傅西涼記下了陸宅的地址,然後離開咖啡館,打算回家去。明天就又要開工了,趁著今天無事,應該養精蓄銳,好好休息。

但是走到半路,他忽然想起了自己對二霞的承諾,便臨時拐了彎,直奔了露西亞。

露西亞一天烤兩回面包,中午一次,傍晚一次,他正趕上了中午這一爐。平時烤這面包的人,乃是露西亞的老板兼廚子,老板有個十五歲的兒子,負責在廚房打下手兼學藝,終日的和他父親慪氣。今日這爐面包是兒子的手筆,為了顯示自己與父不同,該兒子將那面包從小枕頭做成了中枕頭,還往面團裏放了許多的葡萄幹。最終面包出爐,尺寸驚人,老板見了都說不出話來——因為做的都是周圍老主顧的生意,所以又不便隨意的漲價。

於是傅西涼中午到家之時,懷中便是抱了一只半人來高的大面包。

二霞站在院子裏,午飯打算做打鹵涼面,大熱的天,似乎只有吃些過了水的涼面條最痛快。如今鹵子已經做好了,面條也擺在案板上,就等著他回來了再下鍋。傅燕雲也來了,並且答應了二霞的邀請,同意留下來吃她一碗面條。

兩人站在院內樹蔭下,一邊閑談,一邊等著傅西涼,好容易把傅西涼等回來了,又一起被他懷中的大面包嚇了一跳。傅西涼從面包後頭歪著腦袋,辨清道路後走向了二霞:“給你面包。”

二霞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簡直不知道說什麽才好:“喲,還有這麽大的面包?”面包的香甜熱氣直沖向她,她又是想笑,又是不好意思:“可真是開了眼了,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

傅西涼答道:“我也沒見過。”

二霞抱著大面包,歡喜之餘,也有不安,因為燕雲先生正在一旁看著呢。燕雲先生現在對傅西涼也算是相當不賴了,可傅西涼連顆糖豆都沒給他買過。

傅燕雲看著那巨大的面包,也有同感,但是不肯細想,只上下打量了傅西涼:“大熱天的不在家待著,又跑到哪裏去了?聽說你吃完早飯就走了。”

“我去配了一副新眼鏡。”

傅燕雲依著往昔的習慣,說道:“票子給我看看。”

傅西涼不假思索的掏出皮夾子,取出了那張小票遞給傅燕雲。傅燕雲低頭一看價格,便問:“買的什麽牌子?怎麽這麽貴?”

“德國蔡司。”

“那也用不了這個價兒,他們是不是沒給你打折?”

“店員說如果用了優惠券,就不能打折。”

“聽他們胡扯。”傅燕雲把票子還給了他:“下回我帶你去,少說能再打個九折。”

傅西涼放好票子,低聲嘀咕:“那也便宜不了多少。”

“不是為了省那點錢,為的是不當冤大頭。”說完這話,他一邊帶著傅西涼往客廳裏走,一邊問道:“明天我要去趟北京,想不想和我一起出門玩玩去?順便去西山住幾天,避避暑。”

“我不去。”

傅燕雲立刻望向了他:“為什麽不去?”

“我明天有事。”

“你能有什麽事?”

“賺錢的事。”

傅燕雲進了那間充當客廳的屋子,拖來一把椅子坐下了,擡頭看他:“你要幹什麽去賺錢?”

傅西涼理直氣壯的回答:“做偵探呀!”

“做——”

傅燕雲管著自己的嘴,壓著性子又問:“那這回你要辦什麽案子呢?”

傅西涼在他對面坐下來,倒是有一說一:“聶小姐的表姐說有人要殺她,讓我看看是不是真的有人要殺她。”

說到這裏,他看著傅燕雲:“沒了。”

傅燕雲當即開始措辭,想要勸他打消這個念頭。先前他只不過是幹點捉奸的買賣,都已經是幹得夠熱鬧,不是被柳笑春打上了門,就是把自己搭進了巡捕房,如今他不知悔改,還更進一步,查起了殺人案——這還了得?

可是未等他想出合適的言語,葛秀夫來了。

葛秀夫進院之時,二霞放下了大面包,正忙著往開水鍋裏下面條,忽然感覺身後來了人,她連忙回頭去看,就見葛秀夫擎著一把黑傘,一邊往房內走,一邊在經過自己之時,朝著自己的方向一點頭:“霞。”

她張了張嘴,還沒來得及開口,葛秀夫已經收傘進房去了。

和二霞一起沒反應過來的,還有房內的傅燕雲。傅西涼見葛秀夫來了,倒是挺高興,也沒說什麽,單是轉過頭看著他,等把他看清楚了,才又向他一笑。

葛秀夫沒料到傅燕雲在,但是在也無妨。把黑傘倚著門框放了,他走進來,先是喚了一聲“燕雲兄”,然後站到了傅西涼面前,彎腰去看他的眼睛:“餵。”

“嗯?”

“想不想和我出門玩玩?天津城裏太熱了,咱們去北京,到西山上住幾天,如何?”

傅西涼搖搖頭:“真巧,燕雲剛才也要帶我去西山。但是我有事,不能去。”

“去吧,難得我有這個閑工夫,你有事也把它往後放放。”

傅西涼依舊是搖頭,因為已經認準了要自己賺錢去買自行車,沒有出門避暑的閑心,況且也已經答應了人家陸小姐。

葛秀夫見他搖頭搖得這樣堅決,便是一笑,聲音也低了些,有點呢喃軟語的意思:“那我一個人出門,多寂寞啊。”

傅西涼想到了一個主意:“你可以和燕雲去,你們一起到西山避暑去吧,還可以泡泡溫泉。”

葛秀夫一想到自己和傅燕雲去泡溫泉,興致立刻全消,並且忍不住掃了傅燕雲一眼。傅燕雲方才聽了弟弟的話,不由得想象了自己和葛秀夫同游西山的情景——單只是想象了一瞬間,便也忍不住要翻白眼,而且也不由得掃了葛秀夫一眼。

二人相視一眼,隨即各自將頭扭開。葛秀夫直起身,用食指和中指一夾傅西涼的鼻梁:“罷了,你哥哥也是個忙人,我不打擾他。你若不去,我也不去,我陪著你一起受熱,好不好?”

“不用你陪,你陪不陪我,我都是一樣的熱。”

傅燕雲見了他那輕佻的動作,立刻就想開口說他兩句,可是門外又來了人,是他的跟班丁雨虹。

丁雨虹是較為從容的走進來的,進院之後還和二霞打了個招呼,看了看二霞做的什麽鹵子。待到進了客廳,他也是安安然然,只不過有話沒當面講,而是俯身湊到傅燕雲耳邊,小聲說道:“老板,那個孩子又來了,鬧著要見您。”

傅燕雲扭頭看他:“孩子?什麽孩子?”

“就是上次對著您揚石灰的那個孩子。”

傅燕雲吃了一驚:“李毓秀?”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走腔變調的呼喊,正是李毓秀那正在變聲的大嗓門:“傅燕雲你別躲著我!我知道你在裏頭呢!你放心我不殺你,你給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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