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二章 :海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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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燕雲晚上和一位老友喝了半夜小酒,他這位老友姓白,比他年長了兩歲,說起來是個顯赫世家的公子,其實家中情形一言難盡,覆雜亂套得都沒法說。

傅燕雲雖然富有理智,但有時候琢磨傅西涼琢磨得太深,也愛鉆個牛角尖,實在是鉆得走投無路的時候,他就來和這位白公子談談。白公子家中“侯門似海”,常年在海中潛游,什麽怪魚沒見過?對於傅燕雲那點人生煩惱,公子的意見是:不算什麽。

白公子上一輩有六個叔叔,六個叔叔和他的父親齊頭並進,各自弄了五六個姨太太,姨太太們也不閑著,逐年的繁衍,並且不分家,嫌分家不好聽,有損祖宗名望,就這麽關起門來亂哄哄的過,一天能吵八百架,互相的爭搶、使壞、永遠都是隔墻有耳,全家幾十年如一日,晝夜不停的上演豪門風雲錄。白公子之母算是有本事的,能夠把兒子送進上等的洋學堂裏讀書,雖然送進去時,他已經比同班同學大了兩歲。但他有好些個兄弟還在家裏跟著賬房先生讀古書,讀得已經和文盲差不多——正經的鴻儒身價太高,請不起。

白公子在那麽個家中存活到如今,莫說身經百戰,身經萬戰都有了。若是能讓他清清靜靜的獨占一座小洋樓,領著個和他同心同德的兄弟過活,那他真會活活樂死,要是能那麽過一輩子,就算他享了清福了。

“我自己出錢,往房裏裝了一臺電話機,”他哭笑不得的對傅燕雲講:“第二天怎麽打也打不通,出去一看,線讓人剪了。我們家就是這樣,誰也看不得別人好,我常年過的就是這種日子。你要是感覺委屈,咱倆換換?你那弟弟我見過,儀表堂堂,挺好,沒看出傻,我樂意帶著他過,你搬我家去,替我當白二少爺。幹不幹?”

傅燕雲垂眼盯著酒杯,被他說得笑了,而人這麽一笑,就把愁緒給笑散了。

然後二人由著家庭,又談到了婚姻,傅燕雲道:“這個我就不必談了,你倒是可以好好的籌劃一下。”

白公子搖了搖頭:“我也不必談了。你別以為我深受大家庭之苦,就向往一夫一妻的小家庭。不向往,什麽都不向往,我簡直就是有點厭人,只想一個人待著。”

傅燕雲看了他一眼:“那今天讓你出來陪我喝酒,還真是難為你了啊。”

“你當然知道我不厭你。”

“承蒙厚愛,受寵若驚。”

白公子知道傅燕雲是在扯淡,所以也不在乎。他確實是“厭人”,但也確實是喜歡和傅燕雲見面——不知為何,他一看見傅燕雲這個人,就會聯想起文明、摩登、現代化、二十世紀之類的字眼兒,和他那個停滯在前朝舊代的大家庭形成鮮明對比。和傅燕雲坐下來聊上那麽一會兒,會讓他感覺到自己仍然是青年。

夜裏十一點多,傅燕雲回家睡覺。睡到三點鐘,他渴醒了,起床喝水,一邊喝一邊回想著自己昨夜和白公子的談話,想過一遍之後,他笑了笑,也感覺自己是小題大做。白公子為了擁有一部私人的電話機,恨不得養一條狼狗捍衛他的電話線,和白公子相比,自己還有什麽不知足的?

萬般皆是命,不提舊事,不說未來,只看此時此刻,他想自己已經算是幸運兒。

這麽一想,他忽然覺得有些愧對弟弟,眼前同時浮現出了對方那雙清炯炯的眼睛,那雙眼睛直直的望著他,等他的命令或者教導,從小望到了大,直到現在也還是那樣的眼神,也還是沒有變。倒是他那一副心腸,百轉千回,數不清打過了多少次退堂鼓。

想到這裏,他不睡了,走去浴室洗漱更衣,想要立刻見到弟弟。弟弟現在一定還在睡覺,睡覺也不行,睡覺也要見。

三點四十分,傅燕雲進入偵探所,所裏靜悄悄的,他還是渴,所以先去辦公室,喝了一杯涼開水。

三點五十分,他跳窗戶進了後院。院子裏也是靜悄悄的,他不想驚醒二霞,所以輕輕落步,無聲無息的進入樓內,直奔了傅西涼的臥室。

臥室虛掩著門,他推門邁進了一只腳。

瞪著房內那張亂騰騰的床,他隔了足有半分多鐘,才讓另一只腳跟了上來。

床上睡著兩個人,一個長長的趴著,是傅西涼,另一個背靠墻壁蜷縮著,頭勾下去枕著傅西涼的後腰,不用看他的面貌,一瞧膚色就認得出他是葛秀夫。

傅燕雲盯著那張床,向內又走了一步。

傅西涼睡得正沈,襯衫卷到了肋下,一只腳穿著襪子,一只腳光著。葛秀夫臉貼肉的枕著他,一條胳膊伸出來搭上他的屁股,一條腿蜷起來騎著他的大腿。二人契合得挺巧妙,雖然全睡得無形無狀,但是這一張床還真把他們承住了。

傅燕雲望著這二人,感覺像是幻覺,歪了腦袋換個角度再看,不是幻覺,床上確實是有著這麽倆人。

後退一步,再退一步,他出了臥室,關了房門。偏巧這時,他身後開了門,蓬著頭發的二霞走出來,對著他的背影驚呼了一小聲。

他立刻做了個向後轉,先是向她“噓”了一下,然後低聲問道:“葛昨夜來了?”

二霞此刻頭沒梳臉沒洗,簡直是無顏面對燕雲先生,只能垂頭回答:“是,說是來陪西涼先生看星星。”

“看星星?什麽星星?”

“就是天上的星星。”

“看完了就睡這兒了?”

二霞昨晚躲在房中、等候差遣,等著等著就睡著了,所以如今也是不明就裏:“他睡這兒了?我一點兒也不知道。”

傅燕雲又對她“噓”了一聲,然後走去衛生間,打開水龍頭,擰了一把冷毛巾。

轉身走回傅西涼的臥室,他單手拎了一把椅子放到床前,然後伸手拍了拍葛秀夫。

他的手又濕又冷,啪啪的拍在葛秀夫的熱臉上,葛秀夫一個激靈就睜了眼睛。這時外頭已經亮了天,葛秀夫望著眼前的傅燕雲,由於過於驚愕,竟是發了呆,一邊發呆一邊下意識的緊了緊手臂,將那抱了滿懷的東西又往懷裏收了收——直到他順著傅燕雲的目光望下去,發現自己的左手正扳著傅西涼的胯骨。

他立刻松了手,並且以手撐床,坐了起來。心情類似三年前被一位情婦的丈夫捉了奸,但三年前的那一次他無所畏懼,而三年後的這一次,他面對著傅燕雲,略微的有點慌了神。

雖然他就只是佝僂著在這張小床上湊合了一覺,根本不存在任何奸情。

“燕雲兄。”他開了口。

傅燕雲沒回答,只欠身遞給了他一個冷毛巾卷兒。

他接過毛巾卷兒,打開來擦了把臉,水珠子甩到傅西涼的後腰上,傅西涼睡得並不舒服,所以略受刺激,便哼了一聲,也慢慢睜開了眼睛。扭過臉看見傅燕雲,他沒精神打招呼,只緩緩的一扇睫毛。

這回,傅燕雲終於說了話,對象是葛秀夫:“我說,他前幾天還只是你的男朋友呢,怎麽昨夜你倆就入了洞房了?”

葛秀夫手攥毛巾看著傅燕雲,發現這人的嘴真是什麽話都說得出來,可他畢竟是傅西涼的哥哥,看著傅西涼的面子,他還不便翻臉。

從床尾挪下地去,他繞到床前,在床邊坐了下來:“昨夜陪著西涼看星星,一不留神就睡了過去。”

低頭用手指揉了揉眼角,他再次擡頭,面對著斜前方的傅燕雲:“西涼就和我自己的弟弟一樣,你怕什麽?”

這時,傅西涼側過身來,用胳膊肘支起了上半身,倒不是聽出了誰的言外之意,純粹只是趴得累了,想要換個姿勢。

他那襯衫從上往下蹭開了三枚紐扣,領口歪斜著敞開,一側肩頭露了出來。他還是困,一個腦袋不住的往下一點一點,兩只眼睛卻又向上直盯著傅燕雲,目光被兩道斜飛的眉毛壓著,仿佛有點野蠻的醉意,但傅燕雲只掃了他一眼,就知道他那全是空殼子花架子——他就是沒有醒透。

重新望向葛秀夫,他答:“你這個比方打得不對,我就這麽一個弟弟,他成不了你的。”

葛秀夫盯著他:“燕雲兄,我一直認為你對我有誤會。你是不是以為我對令弟居心叵測?”

傅燕雲似笑非笑的看著他,不回答。

葛秀夫從胸前口袋裏抽出墨鏡,打開鏡腿戴了上。重新面對了傅燕雲,他低聲說道:“如果真居心叵測,他早完了。”他拍了拍身旁的傅西涼:“不要說他,只要我想,你也完了。”

然後他站起身,把毛巾往傅燕雲懷裏一扔,轉身走了出去。

傅燕雲正襟危坐,隨著葛秀夫扭過頭去,一直看到葛秀夫走出房門。

葛秀夫向他撂了句狠話,這反倒讓他放了心。咬人的狗不齜牙,他更怕葛秀夫方才對自己和顏悅色。

轉過頭再看傅西涼,他見傅西涼晃了兩晃,向後一倒,倒成了個仰面朝天。

高舉雙臂伸了個長長的懶腰,他隨後松弛下來,又閉了眼睛:“你剛才是把他氣走了嗎?”

傅燕雲答道:“差不多。”

“他會不會氣得和我絕交?”

傅燕雲也不想對他話裏藏刀,但有時候又真的是情不自禁:“怎麽?你和他入洞房還入出感情來了?”

“入洞房?”他喃喃的出聲,像是在說夢話:“錯了。男的和女的結了婚,才能入洞房。我和他都是男的,我們不能入洞房,沒有這種說法。”

“要是有這種說法,你是不是就會和他入一入了?”

傅西涼沈默了片刻,仿佛是在思考。片刻之後,他翻了個身,背對了傅燕雲:“我應該是和你入。”

“為什麽是和我?”

“沒有別的人了啊。況且老王和張媽也都這麽說。”

老王是當初傅家的門房,張媽是傅西涼的奶媽子,伺候傅西涼一直伺候到他十六歲,才離開傅家告老還鄉。傅燕雲聽得來了興致:“他們是怎麽說的?”

“說你要是個姑娘,爸爸就會讓我和你結婚,可惜你不是。”

傅燕雲忽然問道:“如果我是個姑娘,你願不願意和我結婚?”

“也可以。”

“看來你還不大滿意?”

“你總是管我,還總是訓我,要是和你結了婚,就要永遠受你的氣。但是你對我也有好的時候——隨便吧,我不知道,我聽你的。”

說完這話,他又換了幾個姿勢,終於得以獨占了這張床,他現在簡直是舒服得要命。連翻帶滾的,撕撕扯扯的,他將身下那條床單拽起來扔到了地上,然後把臉埋進枕頭裏,深吸了一口氣。

隨即他發現氣味不對,多了一絲香檳的酸甜氣,連忙又嗅了嗅枕旁的舊床單——沒錯,當真是串了味了。

但是無妨,他有辦法。睡眼朦朧的轉向床外,他說:“燕雲。”

傅燕雲起身坐到了床邊,伸手給他理了理襯衫下擺:“什麽事?”

“你脫了衣服上來,陪我再睡一會兒。”

“滾你的蛋!”

“快點兒,我好困。”

“困你就睡!你還想上半夜——”

傅燕雲想說的是“你還想上半夜一個、下半夜一個?”,但是話到嘴邊,硬憋了住,一是這話確實不雅,二是生怕自己啟發了他。

而傅西涼聽他語氣如此之兇,便也不肯再求他,自顧自的翻身給了他一個後背,自己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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