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七章 :殘酷愛情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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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燕雲一邊開汽車,一邊問道:“見了他就那麽高興?”

傅西涼答道:“好久沒見了。”

“怎麽就好久沒見了?你忘了他那天也去了巡捕房?”

“那天沒顧得上看他。”

“我也沒顧得上,就聽他在外面說什麽男朋友女朋友的。誰是他男朋友?”

“我。”

傅燕雲登時毫無笑意的笑了一聲:“這是怎麽論的?他又不是個大姑娘,怎麽還認你做起男朋友了?”

“因為他沒有常識,以為男朋友就是男的朋友。我告訴他不是這樣的,但是他認為無所謂。”他轉向了傅燕雲:“我忘了他當時是怎麽說的了,就記得他回答得很灑脫。”

傅燕雲從鼻子裏“嗯”了一聲,又問:“那麽,你是他的男朋友,他又是你的什麽人呢?”

“當然也是男朋友。難道會是女朋友?”

“難講啊。”

“為什麽難講?難道你以為他其實是個女人?他是女扮男裝?”

“我倒也沒有那麽眼拙。”

“我可以打包票,他絕對是個男人。”

傅燕雲不動聲色的溜了他一眼:“你怎麽知道?脫他褲子檢查過了?”

“這還用檢查?他的胸膛是平的嘛。把他和二霞放在一起,狗也看得出他是男的、二霞是女的啊!”

傅燕雲一打方向盤,拐了彎:“總感覺他這話說得不正經,有點像是占你便宜。”

“反正我的朋友在你眼裏全都不好,連李沛霖都不好。”

“我確實是感覺李沛霖也不大對勁。倒是那個饞嘴的賭徒好一些。”

“他天天找我借錢,你還說他好?”

“賭徒借錢至少是合乎情理的,天天拽著你坐草地就很奇怪了。”

傅西涼感覺自己和他說不明白,所以打開車窗吹著晚風,不理他了。傅燕雲開著汽車,有點憂心,但是憂得不很嚴重,因為傅西涼不是標準式的傻瓜,面對著外界的陌生人,同一種虧他一般不會吃兩遍。

傅燕雲和傅西涼到家不久,就變了天,下起了大暴雨。

這場暴雨持續了半夜,第二天城裏都發了河,四處全是又濕又冷。傅西涼無所事事,蓋了毯子睡覺——不睡也是無聊,在燕雲這裏,他的活動範圍只有二樓這四間屋子,樓下白天有個陌生的老媽子,他感覺不自在,所以無事不肯下去。

他有點想家了,那個家雖然比較簡陋,但窗外就是綠樹和鮮花,夥食也更好些,燕雲家沒廚子,不是買著吃,就是讓老媽子做點什麽湊合一頓。更要緊的是:在那個家裏,他是一家之主,二霞不管他,他也不管二霞。

而在這邊,他什麽事都得聽燕雲的。

若論熟悉和親切的程度,那是那邊勝過這邊。從他拎著一只冰淇淋桶徹底搬過去到現在,已經過去了許久。

“還是得回去。”他縮在毯子裏,閉著眼睛想:“等燕雲晚上回來了,我就對他說。”

哪知尚未等到晚上,傅燕雲下午提前回來了。

傅燕雲上樓進了臥室,直接把睡眼惺忪的他扶了起來。彎腰直視了他的眼睛,傅燕雲正色說道:“弟弟,醒一醒,現在家裏有了一件要緊的事情,等會兒需要你出面。”

他懵懵懂懂的看著燕雲,不知道家裏能有什麽大事,竟會需要自己出面。而傅燕雲本擬著對他隱瞞到底,讓他盡量活得無憂無慮,可看如今的情形,顯然是隱瞞不住了。

傅燕雲上午又去見了周老太太。

周老太太今日起了個絕早,已經在負心漢的墳前將那些紙活兒盡數焚化,幾乎是給傅老爺燒了一座城過去。在墳前哭過訴過了,她叫來傅燕雲,提出了最後一個要求:她想見見傅?瀚的後人——養子不算,她要他的親生血脈。

活的傅?瀚是見不著了,那麽見見和他血脈相連的至親也行,也許能從他的兒子身上,還找尋到一點點他的痕跡、他的氣味、他的影子。

她實實在在是、太想他了。

老太太只有這一個要求,見過了就走。而傅燕雲對著周老太太,周旋和敷衍的言辭全已經說不出口——老太太來的時候,惡狠狠的,精氣神十足,還完全不像個老太太,結果這才過了幾天?她那頭上已經見了白發。

“行。”他一橫心,對著老太太說道:“您想見,那就見。只是我還有話,要事先對您講明。我這位弟弟,他——他腦子也是有點——不大靈光,您和他見了面,他若是有了無禮的舉動,說了什麽沖撞您的話,你可千萬別和他計較。”

周老太太張開嘴,呵出了一口絕望的涼氣:“他、他也像遼東似的?”

傅燕雲回答得很艱難:“他比遼東弟弟——要好一點。”

他怕自己刺激到周老太太,不敢說西涼比遼東好了成千上萬倍。

周老太太先前一直認為自己是命苦,如今聽了傅燕雲的話,她怔怔的站著,忽然感覺自己更像是陷入了一個詛咒。

在那個負心漢跟前,她連慘都慘得不出眾,她就只是被他禍害了人生的好些女人之一。

而傅燕雲囑咐完了周老太太,匆匆回來繼續囑咐弟弟。他沒提老太太要刨墳的舊話,只說她是咱們爸爸原來的一個紅顏知己,就像江寧的娘一樣,就像京華的娘一樣。

傅西涼聽到這裏,問道:“她是要來分遺產嗎?可是我已經沒有了。”

傅燕雲答道:“和遺產沒關系,她就是看不著咱們爸爸了,所以想要看看咱們爸爸的兒子,就是你。”

“她自己不是有一個爸爸的兒子嗎?”

“想要再看看別的。”

“真不是要來找我打官司?”

“絕對不是。”

傅西涼放了心:“那行,什麽時候看?”

“再過一會兒就到。”

然後傅燕雲繼續對他絮絮的講,告訴他等見了老太太,不能喊阿姨,伯母也不對,更不能叫姨娘,應該怎麽稱呼呢?傅燕雲自己也是左思右想,一邊思想,一邊拽了他起床洗臉梳頭。他倒是起得很痛快,因為窗外忽然亮堂起來,正是天空放了晴了。

在這個很晴美的傍晚時分,傅燕雲把周老太太一行人迎接進了家中。

周老太太把傅遼東也帶了上,想讓他認認自己的哥哥。她知道遼東並非只有這一個哥哥,但這個哥哥和別的不一樣,這個哥哥是負心漢家裏的嫡子,和“別的”相比,總像是更正宗些。

因為帶了傅遼東,所以她又帶上了傅遼東的二舅,以及一個總跟著她的老媽子。二舅身大力不虧,專治傅遼東,老媽子則是伺候傅遼東伺候得經驗豐富,和二舅配合起來,會有剛柔並濟的效果。

周老太太受了傅燕雲的囑咐,進門前以為自己會見到另一個款式的遼東,孰料下了汽車向內一走,她就見樓門前站著個西裝革履的高大青年,身形挺拔,頗有一種凜然的英姿。及至走到近前了,高大青年彬彬有禮的向她一鞠躬:“晚輩西涼,向老太太問安。”

然後他直起身,又一抿嘴,給了老太太一個假笑。

周老太太擡眼盯著他,看他活脫脫就是一個小負心漢,一口氣堵在胸中,她的眼睛便模糊了。

攥著手帕摁了摁眼角,她回頭對著傅燕雲說道:“這小子會長,像他的爹。”

傅燕雲點頭附和:“是的,大家都這麽說。”

傅西涼這時側身讓開了道路:“老太太裏面請。”

周老太太一眼一眼的看著傅西涼,恍恍惚惚的邁了步,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走進那客廳裏去的,只記得自己一路走,一路問那西涼的話——那孩子隨著她走,有問有答的,比她家裏的那些個侄子們斯文多了。這麽好的孩子,傅燕雲為什麽會說他像遼東?

進入客廳之後,她回過了神,不急著落座,先回頭拉起了傅遼東的手:“來,遼東,過來認認你哥哥。”

傅遼東不肯上前,而且表情很痛苦——他夜裏睡不著,天亮的時候想睡了,他娘又生拉硬拽著他去上墳燒紙,墳上有人敲鑼念經吹喇叭,震得他頭痛欲裂。他非常的恐慌,此刻幾近崩潰,可他娘又死命的攥了他的手腕往前拽,攥得他骨頭都要斷了!

沒人知道傅遼東的所思所想,眾人就只看見他忽然大叫一聲,跳起來就要去打周老太太的頭。眾人一驚,傅西涼不假思索,一把就將老太太扯到了自己的身後:“不許打人!”

他這一下子用力過猛,差點把周老太太掄到了沙發上。眼看傅遼東還要朝著周老太太撲,傅西涼後退一步,背過一只手把老太太護到了自己身後:“你別打她,老太太不能打!”

周家二舅這時已經沖上來掐住了傅遼東的脖子,那老媽子也趕緊跑過來,把兩個棉花球塞進傅遼東的耳朵眼裏,又掏出個黑布縫的眼罩,罩了他的眼睛。

暫時隔絕了外界的刺激,又被二舅掐了脖子,傅遼東漸漸安靜了下來,然後被他那二舅押了出去。

傅西涼則是放下手,回過了頭,告訴周老太太:“你別怕,沒事了。”

周老太太歪坐在沙發上,仰頭看著傅西涼。隔著一層淚光,他模糊得只剩了輪廓——和他爸爸一模一樣的輪廓。

扭頭望向一旁的傅燕雲,她顫抖著開了口:“如果遼東是這樣的,我這輩子……也算是有了一點甜頭……”她一手抓住了傅西涼的手,一手狠抓了自己心口:“如果我的兒子是這樣的……我也認了……”

她心痛,痛得喘不過氣、說不出話。傅西涼低頭看著她,有點摸不清頭腦,也不大能夠體會她的心情,但是出於禮貌,他用另一只手從褲兜裏掏出手帕,遞向了她,見她只是狠狠扭絞著心口那片衣襟不放,並不肯接手帕,而眼淚又已經淌了滿臉,便俯身給她擦了擦淚水,然後再次將手帕遞向了她:“你自己擦。”

傅燕雲則是有些慌,因為周老太太那個樣子很像是要發作急病。但周老太太忽然“哇”的哭出了聲音,扭絞著心口的那只手也松開了。

周老太太抓著傅西涼的手,嚎啕大哭了一場。

哭過之後,她漸漸的平靜下來,整個人似乎都瘦了一圈。傅西涼被個陌生老太太緊緊的抓著手,又聽她撕心裂肺的哭個不休,也是十分難熬,但該忍的時候就得忍,所以他呆呆的望著窗外,耐著性子強忍。

聽得周老太太哭聲漸歇了,他扭頭去看身旁的燕雲,想問問他自己還得再忍多久,然而未等他出聲,燕雲手疾眼快,先捂了他的嘴,讓他只來得及在燕雲的掌心裏唔了一聲。

幸而周老太太在徹底止住了哽咽之後,就松開了他的手。

哭過了的周老太太平靜下來,還怪不好意思的,有心立刻告辭,可又舍不得傅西涼。傅西涼是負心漢在這人間的唯一“遺跡”,雖然是他和別的女人生的,但因那女人是他的正妻,而且無論是論年紀地位,還是論先來後到,那女人都是確定無疑的要排在她前頭,所以她對傅西涼體內的另一半血液,並不排斥。

舍不得傅西涼,但是又無法,只可惜他不是個小孩子,他若是個父母雙亡了的小孩子,那麽她會把他帶回奉天去撫養。他是個大孩子,她也願意帶。

於是,她試探著問:“孩子,你想不想跟我到奉天去玩些天?那兒也熱鬧,好玩的好吃的多著呢。”

傅西涼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似的:“我不去。”

周老太太也自悔失言,感覺自己方才那話說得像個拍花的拐子,有點不合適。

日暮時分,周老太太心潮澎湃、百感交集的走了。

把周家一行人送走之後,傅燕雲回到客廳,幾乎是癱在了沙發上。傅西涼也在一旁坐下了,心中有很多疑問:“她為什麽忽然大哭起來?”

傅燕雲無力回答——每次和周老太太打過交道之後,他都會是特別的累。

傅西涼自己想出了答案:“大概是她一看見我,就想起了爸爸,就哭起來了。”

傅燕雲點點頭:“嗯,差不多。”

傅西涼又道:“那個就是傅遼東嗎?傅遼東是個瘋子?”

“他……是。”

“他娘是不是也有點瘋?”

“為什麽這麽說?”

“她說哭就哭,哭的時候還那樣抓著衣服,看起來太奇怪了。”

傅燕雲聽了這話,忽然也有點想要哭一哭。對著傅西涼淡淡一笑,他說:“她不是瘋,她是悲哀。她想再見咱們爸爸一面,想和他拉拉手、說說話,可是辦不到了,永遠都辦不到了。”

然後他又問道:“你想不想爸爸?”

傅西涼答道:“原來有時候會想起他,這幾個月都沒有想。”

傅燕雲低聲告訴他:“弟弟啊,你記住,以後要是有人問你想不想爸爸和娘,你就直接回答一個 ‘想’字,這樣顯得你有情有義,有孝心。”

“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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