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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聶小姐的婚姻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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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到達巡捕房前,聶心潭的心臟一直是在狂跳,不怕別的,就怕自己已經來遲一步。

香汗淋漓的沖進了巡捕房,她開口一問,得知程紹鈞尚未被人領走,胸中登時如同拂過了一陣清風,累也不累了,熱也不熱了,整個人都來了精神頭,連表情都豐富了。對著鎮守巡捕房的副捕頭,她心中喜悅,臉上慍怒,小肉臉的兩邊臉蛋子往下耷拉著,她三姑的相貌和她頗有相似之處,所以如今陪著她一起耷拉。

再說那程紹鈞,先前差一點就可以隨著柳笑春同走了,可他又要面子,又講骨氣,在牢房裏聽柳笑春為了讓那個什麽葛社長把自己保釋出去,對著葛社長打情罵俏,一邊罵一邊連連的飛眼兒,那葛社長一看就是個老油條,她越是對著他使勁,他越是不肯給她一句痛快話,故意東拉西扯的占她便宜。

他看到自己的春,平時是那麽烈的性格,那麽野的嘴,如今為了自己這個不中用的男人,要忍辱負重的敷衍那匹姓葛的流氓,便是心如刀割,忍不住叫道:“春,你別求他,我又沒有犯法,巡捕房總不會關我一生一世,你等著我,我遲早是會出去的。好像是最遲明天早上就可以走了。”

柳笑春橫了他一眼:“你別吵,煩死了。”

他沈默了不到半分鐘,實在是被柳笑春這有情有義的脾氣感動得沒法,所以忍不住又叫了起來:“春,不要,請你不要再去求他。我聽到你說的那些話,真是恨不得揉碎自己的一顆心啊!”

此言一出,外面那匹流氓“嗤”的笑出了聲,而柳笑春臉上則是紅一陣白一陣——她之所以肯和程紹鈞長期的相好,愛的就是程紹鈞這份誠懇和浪漫。先前和她周旋的都是薛如玉或葛秀夫之流,程紹鈞在她眼中是非常的“新鮮”。可他此刻不合時宜的大講肉麻話,也真讓她有了丟人現眼之感。

眼看他鵝似的伸著脖子望著自己,分明是還要繼續說,她氣得一跺腳:“那你就自己待著吧!”

然後她扭頭便走,經過黑臉巡捕時擡手向他小小的揮了揮,算是告別。葛秀夫也一邊笑一邊跟上了她,二人瞬間溜了個無影無蹤。

副捕頭無法,也不鎖程紹鈞了,只讓他自己願意站就站、願意坐就坐,想給家裏打電話、找人來接自己回去也行。

程紹鈞也不想在這種地方久留,所以很認真的思索起來,想要找個合適的人選前來保釋自己。進巡捕房可不是什麽光彩事情,頂好是悄悄的進來,悄悄的出去,所以,他得找個能夠保守秘密的可靠之人。

他思來想去,正是猶豫之時,聶心潭和她三姑來了。

聶心潭既有保釋的資格,也有保釋的金錢,所以讓程紹鈞恢覆自由是不成問題。而程紹鈞萬沒想到她會從天而降,雙方驟然相見,真是分外眼紅,互相看對方都是不堪入目、沒個人樣。程紹鈞不領她的情,拔腿就要走,結果被聶三姑一把攥住了腕子——想走?門兒都沒有哇!

事情的最後,就是聶心潭和聶三姑合力將程紹鈞押上汽車、送回了程家。

程太太坐在家中,正看著鐘表,打算再過一個小時就去巡捕房接那個孽障回家,哪知道孽障竟是自己回來了,身後跟著自家的準兒媳婦,和親家家裏的三姑奶奶。

準兒媳婦見了她,不但沒有熱乎勁兒,連禮貌都不講了,開口便是冷冰冰的一聲“伯母”,然後說道:“伯母,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程紹鈞既是想要自由戀愛,並且已經和人家的姨太太姘居在一起了,你又為何要給他包辦婚姻,硬要讓他娶我呢?這奸情鬧得都進了巡捕房了,你們一家子還要沆瀣一氣串通起來,瞞我們、騙我們——怎麽?難道我聶家的人都是瞎子?都是傻子?還是你看我聶心潭活該到你家裏,忍受那些下三濫的骯臟事情?給個偷人的姨太太當替補?”

說到這裏,她停了停,粉臉冷得將要凝霜,再開口時,她的語速慢了,咬字也狠了,一字一頓的告訴程太太:“伯母,我從未受過如此奇恥大辱。”

程太太懵了,無論如何也沒想到這事會鬧到聶心潭的眼前去。而聶心潭繼續說道:“該怎麽退婚,請你家去和我家商量。若是做長輩的還要打馬虎眼、和稀泥,那就別怪我自己去登報發聲明了!”

然後她轉身走了,聶三姑落後一步,對著程太太大皺眉頭:”沒有見過你家這樣教育兒子的,連裝裝樣子都不肯,一邊張羅著要娶兒媳婦,一邊縱容著兒子在外面開小公館,虧得這次是被我們撞見了,要不然我們的姑娘過了門,這賬怎麽算?到底哪頭算是程紹鈞的家?唉呀!”

聶三姑一邊發牢騷,一邊追著侄女也走了。程太太挽留不及,只得回頭去問兒子:“她是怎麽找過來的?”

“我哪知道。”

程太太想了一想:“怎麽就那麽巧,你活到這麽大,頭一回進巡捕房,偏偏就讓她趕上了?會不會是她早聽說了什麽風聲,派人盯了你的梢?”

“我哪知道。”

“那個床底下的大個子是什麽來頭?他會不會就是聶家派出來跟蹤你的?”

“那個不是,那個是薛家的。薛如玉原來就派他抓過我們一次,我認得他。”

“薛如玉?就是那個狐貍精的男人?”

“對。”

“他知道那個狐貍精和你好?”

“知道。”

“他不管?”

“敢管!敢管春就不和他過了!”

“春個屁!”程太太氣得又起了高調:“世上哪有這麽無恥的男人,連自己的姨太太都管不住!他要是能管得住那條狐貍,你又怎麽會被那只狐貍迷成這個樣子?我真是恨不得撕碎了他啊!”

“太好了,請去撕。”

程太太當場抽了兒子一個耳刮子:“你還說這種沒心沒肺的話?你的少奶奶沒了呀!”

“沒了可太好了,我看了那塊樹墩會做噩夢。”他翻了個白眼,故意的氣他娘:“我暈樹。”

程太太今日奔波一場,先是被柳笑春那只狐貍懟了一場,後又聽了聶小姐這一番冷颼颼的狠話,而這罪魁禍首站在她面前,還要滿不在乎的和她犟嘴。她越想越氣,忽然從一旁桌上的撣瓶中抽出雞毛撣子,對著程紹鈞就要抽。

程家一時大亂,姑且不提。只說聶心潭帶著三姑回了家,三姑不消她的吩咐,便將程紹鈞今日的所作所為講了一遍——先講了一遍,因見後到的聽眾越來越多,所以喝了杯茶,抖擻精神,又講了一遍。哪知話音落下不久,第三批聽眾又來了,因盛情難卻,所以三姑再飲一杯,三次開講。

聶太太是個老實嫂子,見了三姑奶奶的行為,她不言語,心裏也不反對,想著若是真能把這門親事退了,也行。要不然兩口子沒結婚就互相恨成了這樣,真結婚了,還不得直接在洞房裏打起來?

聶三姑一邊講,一邊派人出門去把聶老爺找回來。聶老爺倒是好找,一找就找著了。到家之後見了三姐,聶老爺聽明白了前因後果,卻還是有些遲疑——他本來也不是欣賞程紹鈞的為人,這場婚姻完全只是政治聯姻。看表面,成親的二人是聶心潭和程紹鈞,但是論本質,更像是聶老爺和程老爺要結婚。

尤其是他最近仕途不順,前些天他夜夜密謀於暗室,本是打算做一個大動作、興風作浪一番,哪知他的政敵不知向他派出了多少眼線,不單是知道了他白天去過哪裏、做過什麽,也掌握了他夜間出行的時間以及目的地,甚至是精確到了幾時幾分。長舌日報社那個葛秀夫還派人給他送來了一份他的日程記錄、以及對他那“大動作”的詳細報道稿。

稿子現在還只是稿子,可如果他還敢輕舉妄動,稿子就要變成鉛字、登上報紙了。

所以,十分不得意的聶老爺,很想和比較不得意的程老爺立刻結為精神上的伉儷、以便共渡難關。

對著三姐,聶老爺侃侃而談,自以為很有理,並且認為男人沒有不花心的,即便小的時候不花心,老了也必定會花。程紹鈞在結婚之前就開外宅、偷人家姨太太,無非是癥狀提前出現了而已,不算大事,無傷大雅。

聶老爺若是聶老太,那這番話興許真能打動三姑。可惜聶老爺實實在在是個男人,所以三姑站穩立場,直接啐了他一臉唾沫。

於是,幾乎是與程家同時,聶家也鬧了起來。

聶心潭留了個心眼,先請三姑和自己的娘去打頭陣,自己暫且躲在房中保存實力。結果第二天她到傅偵探門口溜達一圈回來後,發現自己的大姐聶心湖回娘家了。

聶心湖比聶心潭大了四歲,二人長得酷似,但聶心湖甘於庸俗,對於藝術毫無追求,什麽時髦穿什麽,毫無自己的主見,所以看著就比聶心潭漂亮不少,是個豐滿的美人兒,可惜紅顏薄命,嫁了個風流多情的丈夫。那丈夫感情充沛,四處播撒,但是金錢匱乏,只能動輒回家向太太索取,太太敢不給,他就請其嘗嘗自己的風流之拳。

聶心湖和他廝打了幾場,被他踹得流了一回產,春天的時候獨自搬去了一院小房子裏,算是和那丈夫分了居。如今聽聞妹妹的婚姻也出了變故,她連忙含著兩包熱淚,來安慰自己這苦命的妹子。

姐妹相見,手握著手,都有無盡的話要說。及至聽到了聶心潭要退婚,聶心湖卻是悲觀的搖了搖頭:“二妹,這事說著容易,做起來卻難啊。你有沒有想過退婚的後果?”

“後果?”聶心潭眼前立刻閃過了仙子和病態美二位先生,差點把一排牙全笑出來:“那……就再找一個自己愛的唄!”

“唉,男人都是一個樣,哪那麽容易找到一個你愛的、又真心待你、不會變心的呢?”

聶心潭感覺自己的笑容有點要收不住,故而裝著摳那床單上的花邊,扭頭背對了姐姐,暗中撅了撅嘴,嘬了嘬腮,免得那嘴一味的咧下去。

將表情調整好了,她回答道:“找不到就一個人過。反正憑著家裏給我的嫁妝,也夠我一個人花上好些年了。”

“你還存著這樣的心思?”

“我這樣想怎麽了?我並不是鼓吹獨身主義,我也向往愛情,想找一個真正所愛的男子共度一生,如果找不到的話,那自然是我的悲哀;可如果因為找不到,就隨便的一嫁,最後鬧得一輩子都不幸福,那豈不是更悲哀了?我得兩害相權取其輕呀!”

“不是那樣簡單的。”

聶心潭扭頭望向了姐姐:“那你的意思呢?”

“我覺得,還是應該再看看程家的態度,如果程紹鈞肯真心的悔改,不妨再給他一次機會。”

聶心潭聽了不順耳,把嘴一撇:“你自己都過成那個樣子了,還好意思給我的婚姻做指導呢。”

“我又怎麽了?我和你姐夫雖然吵吵鬧鬧,但說起來終究是夫妻,我走到哪裏都是有夫之婦,是他的正牌太太。一個女子,終究是要有個家的啊!”

“別說了,聽了煩。”

“我這都是好話,你現在仗著自己是年輕的姑娘,全憑著性子鬧,將來有你吃虧的時候。”

“呸!你才吃虧呢!瞅你那倒黴德行!”

聶家的二三四姑匯聚一堂,在大客廳裏圍剿聶老爺,聶太太還是不聲不響,但是給幾位姑奶奶預備了上好的茶水和點心,還讓廚子晚飯多加幾個菜,再去館子裏買幾樣好的。

聶家姐妹則是在房裏吵了起來,聶心湖十分傷心,認為妹妹之所以不尊重自己,完全就是因為自己在夫家不招人愛。一個女人,在丈夫那裏都得不到疼愛,又怎麽能怪別人看不起她?

聶心潭也十分惱火,認為姐姐都活成那個熊樣了,還勸自己結婚,真是其心可誅——興許就是嫉妒自己,想讓自己也弄個好色無恥的地缸做丈夫,最後落到和她同樣的田地裏去。

如此鬧到傍晚時分,聶心湖沒吃飯,哭著走了。

晚飯吃到一半,程老爺程太太聯袂而來,帶著禮物,要向聶家賠罪。聶老爺已被他那二三四姐吵懵,面對著程老爺和程太太,都沒了表情。雙方交談了幾句之後,他才漸漸的回過神來。

只和程老爺交談了幾句,他便感覺到了輕松。而就在氣氛漸漸好轉之時,聶心潭走到隔壁,聽了一會兒墻根,忽然高聲叫道:“爸爸,我不愛程紹鈞,程紹鈞也不愛我,您又何必還硬把我們湊成一對怨侶?我絕不會讓您犧牲了我的幸福,我絕對不可能同意!您覺得程家好,您自己嫁過去吧,我和媽不會留您的!”

聶老爺冷不防的聽了這一席話,十分尷尬。

如此又吵鬧了兩天,聶程兩家在城內幾家大報上發了聲明,程紹鈞和聶心潭從此正式解除婚約。

聶心潭樂得腰上的肉都在顫,感覺自己宛如新生,瞬間擁有了全世界、以及全世界富有姿色的男子。人生道路千萬條,她自由了!

程紹鈞原本腰間也有不少的肉,自從愛上柳笑春之後,為了配得上高挑纖細的愛人,他少吃少喝,硬是將一身的肉餓去了許多,所以此刻雖然無肉可顫,但他快活的程度,一點也不比聶心潭低。

他也自由了,接下來他將排除萬難,繼續和春將那愛情之路走到底。至於聶心潭的爹有多高的地位,聶心潭的嫁妝有多豐厚,他才不在乎,他心裏只有一個春。

“啊,春!”他在心中幸福的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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