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三章 :酒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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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秀夫發現:單獨面對著傅西涼時,自己真是什麽話都說得出口,可以很快樂的不知羞恥。

含笑盯著傅西涼,他見他向自己搖了頭:“不是。”

“怎麽不是?”他反問回去:“你不是我的朋友?你不是男的?”

傅西涼發現他原來是不懂,便解釋道:“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談戀愛,可是又還沒到訂婚的程度,才說這個男人是這個女人的男朋友。男朋友是這個意思。”

葛秀夫坐正了,朝著他的方向探了探身:“不管它在別人那裏是什麽意思,我們論我們的。我高興叫你男朋友,誰管得著?”

傅西涼笑了笑,不驚訝,因為葛秀夫向來是無法無天,此刻只是說兩句任性的話,已經算是今晚情勢太平、氣氛溫柔。葛秀夫那一句“誰管得著”,他聽著也有親切感,因為在過去的兩年裏,他也常對自己講類似的話,以一種破罐子破摔的心態,進行自我安慰。

所以,他決定不再和他犟,只說:“隨便你。”

葛秀夫起身坐到了他身旁,再次向後一靠。擡眼望向了他寬闊的背、端正的肩,後頸麥色的皮膚,以及顯然是新剃的、短得只剩一層青色發茬的半個後腦勺。

他擡起一只手,張開五指,將手掌貼上了面前的脊背。隔著一層襯衫,他感受到了他那背部肌肉緊繃和暖熱。

誰還沒有個後背呢?誰還沒有個體溫呢?可就因為他看傅西涼與眾不同,所以連這小子的身體和溫度也別有了一番意味。

對著傅西涼輕輕拍了拍,他嘆息似的呼出了一口氣:“男朋友。”

他說出這三個字,無非是由於感覺好笑而重覆了一遍。然而傅西涼應聲回了頭:“嗯?”

他見傅西涼還真認下了這三個字,越發的來了興趣:“西涼,我問你,你是我的男朋友,那我又是你的什麽人?”

“朋友。”

“不,你是我的男朋友,我也是你的男朋友。”

傅西涼猶豫了一下。

對著外人,很多話都是不可明說的,如果拿葛秀夫也當外人的話,那他現在就只能是一言不發。可他對著人,偶爾也會有話想說——不是有什麽大事相談,就只是想說話,想被人聽見。

所以,他決定把心裏話說出來:“男朋友真的不是男的朋友,你把它的意思搞錯了。你自己錯了,我隨便你,你還要我陪你一起錯。”

“不管它,錯就錯!”

這句回答依舊是熟悉的葛秀夫式,聽著別有一番蠻橫和痛快。於是傅西涼看著他,再次決定不和他犟。葛秀夫是個很有趣的好朋友,他怕自己太較真,說出了什麽氣人的話,會把他惹惱。

不較真,那就承認了他也是自己的男朋友。承認一下子倒是沒什麽的,但是接下來呢?接下來又該談什麽了?對了,他是為了葛秀夫的辦法才跟過來的。於是他毫無過渡,直接換了話題:“你現在可以為我想辦法了嗎?”

“可以。”葛秀夫答道:“但是要勞駕你給我點支雪茄。會嗎?”

傅西涼向他晃了晃手裏的雪茄盒子:“我會。我爸爸原來抽雪茄,我給他點過。”

“很好,”葛秀夫向前探身,和他並肩而坐:“現在給我點一支。”

傅西涼當即打開雪茄盒子,盒子不小,裏面除了雪茄,也有格子安放火柴和雪茄剪。葛秀夫盯著他的手,見他又認真又笨拙的把雪茄剪套在了手指上,那是一雙和他身材完全匹配的大手,線條修長,年輕細嫩,指甲修得短而潔凈。很慎重的剪去了雪茄兩頭,他又劃燃了一根長桿火柴。一手捏著火柴,一手拿著雪茄,他將雪茄一頭湊近火苗,忽然察覺到了葛秀夫的目光,他便擡眼看了對方一眼,看過就算了,因為要把全副心思放在雪茄和火苗上。

葛秀夫則是一眼不眨的盯著他,盯得幾乎有些出神。

眼下的氣氛有些異樣,先前為他幹這個活兒的人,都是他的女朋友們。千嬌百媚的女朋友們驟然變成了傅西涼,這讓他生出一種錯亂之感。手掌緩緩滑過傅西涼的腰,觸感陌生,擡手再攬了傅西涼的肩膀,他想要找一個合適的姿態來對待傅西涼。

結果他這一攬打擾了傅西涼,傅西涼一邊凝神觀察著雪茄,一邊一晃肩膀,低聲說道:“別碰我。”

隨即豎起雪茄,他吹了吹雪茄頭,吹出了一朵橙紅色的火光。轉身把雪茄送到了葛秀夫嘴邊,他說:“你吸一下。”

葛秀夫就著他的手,低頭張開嘴咬住雪茄,輕輕吸了一下。

他搖搖頭,收回雪茄,繼續湊到火苗上轉著圈的烘烤,然後再次把它送到了葛秀夫面前:“再來一次。”

葛秀夫便也再次低下頭,把嘴唇湊到了他的手邊。

他盯著雪茄的火頭,眼看火頭這回隨著葛秀夫的吸氣而均勻亮起來了,這才甩手熄滅了火柴。

把火柴梗扔進煙灰缸裏,把雪茄剪收回盒子裏,他自認為是大功告成。葛秀夫把雪茄遞向了他:“嘗一口?”

“不要。”

“這麽大的人了,煙也不吸、酒也不喝,要當一輩子好寶貝兒?”

他確實是不吸煙。傅家在不自覺間對他采取了禁欲式的教養法,怕他吸慣了香煙之後,會進一步的再吸點別的什麽,畢竟鴉片煙館滿街都有,不如幹脆斷絕了他的念想,讓他那張嘴除了吃喝和說話之外,再也不派別的用場。

他不想做葛秀夫眼中的好寶貝兒,感覺做“好寶貝兒”有些丟臉,所以辯解道:“酒我會喝,你見過我喝啤酒。”

葛秀夫連連點頭:“是了,幸虧你多少還能喝點兒,否則我簡直沒法子招待你了。”

“你不用招待我,只要能幫我想出辦法就夠了。”

葛秀夫擡手叩了叩太陽穴:“辦法已經在這裏了。你不就是想找程紹鈞嗎?那在程家大門口是堵不到他的。他自己弄了個外宅,一個月也回不了幾趟家。”

“那——”

“外宅的地址我有,一會兒給你寫下來。明天你到那邊去溜達溜達,應該會有收獲。如果還是見不到這個姓程的,你再來找我。”

傅西涼這些天幾乎被這個問題活活折磨死,如今聽了葛秀夫這輕描淡寫的幾句話,他反問道:“這麽簡單?”

“你以為能有多難?”葛秀夫向他吹了一口煙:“在我這裏,很多問題都不成問題。你看我是不是一個很好的男朋友?”

傅西涼忍不住微笑了:“謝謝你,我真高興。”

葛秀夫張開雙臂:“那抱一下。”

“為什麽?”

“這麽好的男朋友,難道不要抱一抱?”

傅西涼想了想,然後向後一轉,俯身摟住他用力抱了一下。然而下一秒,就在他要松開手直起身時,葛秀夫忽然擡胳膊勒住了他的後脖頸。

微微扭過頭,葛秀夫對著他的耳朵說道:“我還要你陪我喝一杯香檳,補我今晚的慶功宴。”察覺到了傅西涼要掙紮,他緊接著又道:“你不可以拒絕,不可以拒絕你的男朋友。我是這麽的喜歡你,我對你是這麽的好。”

“那……”傅西涼的聲音在他耳畔響起:“我就喝一杯。”

葛秀夫放下雪茄,出去一趟,拎回了兩只冰桶。

傅西涼站了起來:“我只喝一杯。”

葛秀夫把冰桶往茶幾上一放:“知道,剩下的全是我的。”然後他問傅西涼:“你吃沒吃晚飯?沒吃的話,我們現在去吃。”

傅西涼這一天沒正經吃什麽,但是此刻也沒有食欲。他打算陪葛秀夫喝完一杯香檳之後,就回家去吃二霞的晚飯。

心頭的一塊巨石終於被移開了,他預備回家之後先去沐浴更衣,然後輕輕松松的坐下,吃上很多很多,把這三天的虧空全補回來。

所以,他告訴葛秀夫:“我不餓。”

一名仆人這時端著托盤進了來,往茶幾上擺了兩盤切好的水果,放了兩只亮閃閃的高腳香檳杯,然後無聲無息的退了出去。

葛秀夫從一只冰桶裏拿起了一瓶香檳,輕輕搖晃著,擡頭望向了傅西涼:“今天一定要噴你一次!”

他這句話說得低而有力,每個字都像是一粒子彈激射而出。傅西涼很不理解他這是哪一路的執念,單是下意識的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襯衫。葛秀夫見了他的舉動,當即又道:“難道在你心裏,我的快樂還不值一件衣服?”

傅西涼閉口不答,因為在他心裏,葛秀夫的快樂,和這件襯衫的價值還真是差不多。不過葛秀夫剛剛幫他解決了一個大問題,而他無以為報,所以應當慷慨。

想通了這個理、算好了這個賬,他便把心一橫,告訴葛秀夫:“來吧。”

然而葛秀夫並沒有急著“來”,而是穩穩當當的坐下去,開始慢條斯理的去除瓶口的包裝。

傅西涼也在他跟前坐下了,低頭旁觀了一會兒。眼看著瓶口的軟木塞已經露了出來,他微微的有些緊張。而葛秀夫這時停了動作,向他擡起了頭:“不許躲。”

傅西涼點點頭:“好。”

葛秀夫看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又道:“眼鏡摘掉吧,也可以閉上眼睛。”

傅西涼做了深呼吸,端端正正的坐好了,然後摘下眼鏡、閉了眼睛。

葛秀夫站起來,走到了他面前。手指轉動著瓶口木塞,他這回的動作溫柔了些,拔下瓶塞時,只發出了輕輕的一聲“砰”,酒液泡沫也並沒有漾出來。

然而用拇指堵住瓶口用力晃了幾晃,他隨即調轉瓶口,對著傅西涼開了火。

冰冷的香檳酒瞬間噴上了傅西涼的額頭,他驚得向後一躲。葛秀夫當即上前一步,讓酒液掃射過了他的眼睛、鼻子和嘴唇。他驚得急了,擡手去擋,擋不住,轉而想要堵住瓶口,可是胡亂的向前一推,他只讓酒瓶瓶底抵住了葛秀夫的腹部。

香檳流進了他的眼睛裏,他睜眼閉眼全是模糊,甚至還感覺到了刺痛。擡袖子用力抹了一把,袖子是濕的;領口胸襟一片冷颼颼,也是濕的。

他是如此的驚恐,如此的不適,以至於他急了眼,起身向前就是一搡。然後捂著臉彎下腰,因為依舊是睜不開眼睛,所以他竟是慌得呻吟了幾聲。

葛秀夫被他搡得踉蹌後退了一步,也沒有想到他會有如此強烈的反應。望著他楞了一秒鐘,他隨即放下酒瓶,轉身跑出去拿回了一條濕毛巾,手托毛巾湊到傅西涼跟前,他一邊給他擦臉,一邊說道:“別怕別怕,我在這裏。沒有關系的,擦幹凈就好了。”

傅西涼沖了眼睛,洗了把臉。

返回那間大客廳後,他戴上眼鏡,在這個重新清晰起來的世界中,漸漸鎮定了下來。

葛秀夫在他的斜對面坐下了,皺著眉頭向他微笑:“對不起,我剛才過火了。”

傅西涼沈著臉看他。

葛秀夫饒有興味的看著他,很願意看看他的另一面:“你想讓我怎麽賠禮?”

傅西涼收回目光,望向茶幾,忽然起身拎過另一只冰桶,拿出了桶裏的香檳酒瓶。

然後他坐下來,把酒瓶放到大腿上,自己埋頭處理著瓶口的錫箔包裝。不恨葛秀夫,不恨,和葛秀夫根本還談不到愛恨這樣深刻的大字眼,他純粹就只是生了氣——鬧了脾氣,就得發一發脾氣。

使用蠻力扯開了安全閥,他捧著酒瓶拼命的搖了好些下,然後起身一步走到了葛秀夫面前。葛秀夫被他困在了一架單人沙發裏,作勢要起:“想報仇嗎?”

他單手把葛秀夫推了回去。

然後他給了葛秀夫一聲開炮似的“砰”!

葛秀夫先是驚呼了一聲,隨後就側身蜷縮在了沙發裏,一邊擡手護著臉,一邊哈哈的笑,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傅西涼把一整瓶香檳都倒在了他的頭上,然後將空酒瓶往茶幾上一頓。他依舊笑著,一邊笑一邊掙紮著坐了起來。伸舌頭舔了舔濕漉漉的嘴唇,他向傅西涼一指自己的臉:“我現在的滋味好極了,要不要嘗一下?”

他現在的情形比傅西涼更狼狽,同時卻又那麽興奮快活,一點不悅的顏色都沒有。傅西涼的怒氣和香檳一起傾瀉出去了,見他一味的只是笑,忍不住也笑了笑,決定原諒他方才的過火。

葛秀夫用手抹了把臉,然後低頭看看手指,又舔了舔指尖,咂咂味道點點頭,他欠身伸手一轉茶幾上的空酒瓶,看了看酒瓶上的商標:“新牌子,嘗著還真不錯。我再去拿一瓶,我們好好的喝一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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