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八章 :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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葛秀夫躺在寫字臺旁的躺椅上,略微有點犯困。從昨早到此刻,他只在今天上午打了個盹兒,饒是他的精力旺盛過人,此刻在這辦公室裏待得久了,也不由得有了睡意。

躺得不太舒服,因為西裝太合體了,褲管和袖子箍著他的胳膊腿兒。平時他穿寬松的長衫或者長袍,身體在衣服裏可以隨便的活動,向來不受這個束縛。

所以想來也是奇異,也是令人要隱隱的有些難為情——他這向來放浪不羈的狂人,居然為了傅燕雲他弟弟的一句讚美,搔首弄姿的打扮起來了。

其實就算他對那小子打扮出花兒來了,又有什麽用?什麽用都沒有。可他實在是放不下昨夜傅西涼對他發出的那一句讚美。一想起那句“太帥了”,他就不由得想笑,就不由得想讓那家夥看看自己今天這一身新行頭,聽聽他又會對自己做出何等評價。

走廊裏響起了腳步聲音,他聽出那是傅西涼來了。

傅西涼帶著陽光的熱度,走進了葛秀夫的辦公室。

辦公室裏還是一片藍陰陰,葛秀夫側過臉,垂眼望向了門口。而傅西涼進門之後,也果然是低頭盯住了他。

雙方對視片刻,他忽然一挺身站起來,摘下茶色鏡片的眼鏡往寫字臺上一扔,然後走到了傅西涼面前:“帥不帥?”

傅西涼仔細審視了他這一身筆挺的茶色西裝,幹脆利落的一點頭:“帥!”

葛秀夫湊近了他,壓低聲音:“特地為你穿的。”

傅西涼認真的看了他:“為什麽?”

“你不喜歡嗎?”

“是你穿又不是我穿,我能有多喜歡?”

“我沒說我的衣服,我說的是我自己。”他擡手用食指點了點自己的胸膛:“我葛秀夫,你喜不喜歡?”

“當然喜歡。”

隨即他又道:“我還有話要告訴你,昨夜你不讓我說,現在我能說了嗎?”

葛秀夫微微一笑:“我知道你要說什麽。”

傅西涼猶豫了一下:“那我也還是再說一遍吧,萬一你猜錯了呢?我要說的就是我考慮好了,我願意和你交朋友。”

葛秀夫轉身走到寫字臺後坐下來,然後對他招了招手:“你過來,坐下談。”

傅西涼見他那裏沒有多餘的椅子,便自己拖了一把過去,在他面前坐了下來。葛秀夫彎腰把手伸進寫字臺下,往深處摸索了一番,最後拎出了一只水淋淋的冰桶。桶裏的冰塊已經融化大半,冰水裏泡著兩只玻璃酒瓶,一只是普通形狀,另一只更精致些,是細脖大肚子。

“你要哪一種?還是全來點?”葛秀夫問他。

傅西涼認出那只普通瓶子裏裝的是啤酒,當即搖了頭:“我不喝。”

“昨夜能喝,今天就不能喝了?”

“昨夜是和燕雲在一起。”

“怕我是個壞蛋,趁你喝醉把你賣了?”他隨即記起了傅西涼的特點,所以立刻補了一句:“放心,這麽嶄嶄新的一個小朋友,我可舍不得賣。”

他一邊說,一邊拉開了寫字臺下的小抽屜,從一堆雪茄盒子裏翻出了一把半舊的折疊刀,刀子打開來,刀背帶個豁,正好可以用來開瓶蓋。自顧自的開了那瓶啤酒放到寫字臺上,他又抄起了那瓶香檳,低頭用刀子去削那瓶頸上的金色錫箔紙。

傅西涼說道:“我真的不喝。”

他看了傅西涼一眼:“這不算酒,我一直當它是汽水。”他連削帶撕,除掉了那層錫箔包裝,然後一邊擰開瓶口的安全閥,一邊擡頭又問傅西涼:“你想怎麽開?”

“什麽?”

“要不要 ‘砰’一下?”

傅西涼在家裏見過燕雲開香檳,他有點怕那突如其來的一聲“砰”,但這一聲又比較難得,畢竟家裏也不是天天開香檳,而不開香檳的話就聽不到。

“怕”和“難得”湊在一起,讓他有點興奮,有點恐慌。起身繞過椅子靠墻站了,他擡手預備著要捂耳朵:“那就砰一下。”

葛秀夫用拇指摁著瓶口的軟木塞,輕輕搖晃著酒瓶。擡頭直視了傅西涼,他忽然低聲笑問:“讓我噴一次好不好?”

傅西涼給了他一個疑惑的表情。

他把瓶口對準了傅西涼——這是他在“萬花叢中”常玩的一種游戲,有時候會連開許多瓶香檳,就為了噴得他那些女朋友們圍著他又驚又笑、又逃又叫。絲綢旗袍濕漉漉的貼在那些身體上,所有的凹凸都被強調,所有的線條都更曼妙,即便是隔著一層有色鏡片望出去,風景也照樣會刺激得他心花怒放。

因為香檳在他手裏向來是派這個用場,所以方才手指剛一搭上冰冷細長的瓶頸,他就驟然來了靈感。盯著傅西涼那張英俊面孔,他的靈感很洶湧,幾乎快要轉化為一種沖動:“開瓶的時候,香檳會噴出來,讓我噴你一次,好不好?”

傅西涼聽懂了,當即搖了頭:“不好,我這件襯衫是新的。”

“襯衫值什麽,我賠你一件好了。”

“不行,我喜歡這件。”

葛秀夫想了想,將已經對準了傅西涼的瓶口扶正,然後站了起來:“那好,今天放過你,我們換個方向。”

傅西涼擡手捂住了耳朵,緊張的註視了葛秀夫的雙手。他等著葛秀夫像燕雲一樣緩緩的旋轉瓶塞,小心控制著角度和力道,最後“砰”的一聲拔下瓶塞之時,瓶口潔凈,只會騰出一團隱約的酒汽。

然而葛秀夫一手攥著瓶頸,一手抄起那柄折疊刀,一刀削飛了瓶口木塞。在那放炮似的一聲“砰”中,香檳瓶口射出了水槍般的一股激流,一直穿過整間辦公室、直打到了房門上。

傅西涼“哎”了一聲,以為他是出了大失誤,可他握著酒瓶轉過身來,卻是向著他抿嘴一笑。

這是一個傅西涼從未見過的笑容,他笑得微微瞇了眼睛,笑意順著眼尾流淌:“怎麽樣?好不好玩?”

傅西涼也說不上這好不好玩——新奇倒是很新奇的,但寫字臺、地面以及房門上都灑了香檳酒,這又像是一種破壞。

他喜歡秩序,不喜歡破壞,可他和葛秀夫第一次出門吃飯就遭遇了刺客與謀殺,第二次會面又是在亂槍之中逃了半夜的命,以至於他感覺葛秀夫本身就是一種破壞的象征。葛秀夫把一瓶香檳開得像火炮和水槍一樣,當然也算正常。

將酒瓶在寫字臺上一頓,葛秀夫拄著它向前走了兩步,踢開了寫字臺旁擋路的椅子。然後單手舉起酒瓶,他用瓶口一蹭傅西涼的下巴:“來一口?”

傅西涼用手指輕輕扶了瓶頸,然後低頭垂眼,微微嗅了嗅那香檳的甜氣。隨即推開酒瓶,他向葛秀夫搖了搖頭。

葛秀夫收回手,嘴對著瓶口仰頭灌了一大口,然後將瓶口直接貼上了傅西涼的下嘴唇:“來一口。我都喝了,你也要喝。”

傅西涼猶豫了一下,接過酒瓶擡頭喝了一小口——非常非常的小,幾乎就是舌尖嘗了一點滋味,嘴唇蘸了一蘸酒液,然後便把酒瓶遞還給了葛秀夫。

葛秀夫接過酒瓶,又喝了兩大口,隨即走回寫字臺前,把那瓶啤酒往傅西涼的方向一推:“你喜歡這個?”

傅西涼搖了頭:“昨夜已經喝了一次,今天不能再喝了。”

葛秀夫一撇嘴:“豈有此理,昨夜喝的早尿出去了,和今天有什麽關系?”

傅西涼見過太多想要哄他喝酒的人,所以聽了這話,連心都不動。

葛秀夫又道:“我十七歲就開始跑出來玩,要是按你這麽算,那我下半輩子應該做和尚了。”

“我們不一樣。”

葛秀夫點點頭:“是不一樣,但也差不太多。”他把香檳酒瓶往寫字臺上一放,向傅西涼擡起了空著的兩只手:“你不喝,我也不喝了。不是我不能喝,是因為你不肯陪我喝。”

傅西涼若有所思的沈默片刻,最後答道:“再過兩個月,我陪你喝一次。”

“為什麽非要再過兩個月?”

“不告訴你。”

“不是敷衍我?”

“不是。”

“那好,我等你兩個月。記住你欠我一頓酒,兩個月後,要連本帶利的還我。”

傅西涼在滿室酸甜的酒氣中,向他一笑。

夕陽西下的時候,傅西涼下樓回了家。

他走的時候是高高興興,回來的時候也依然是哼著爵士樂。在客廳裏坐下來,他心曠神怡的吃了三大碗過水打鹵面,然後就搬了椅子坐在院內,聽夏蟲鳴叫。忽然俯身向前一撲,他雙手扣了一只大蟈蟈。

捏著蟈蟈的長腿,他走到二霞跟前,說道:“你幫我拿著。”

二霞有點怕這昆蟲,但他從來也不曾向她提過什麽要求,所以她硬著頭皮,將那蟈蟈捏了住。

傅西涼拔了一些野草,理成一綹一綹,編了個經緯稀疏的小籠子,將那大蟈蟈裝了進去,拎入臥室。

洗漱過後,他關閉房門,點燃蚊香,然後枕著他從燕雲那裏拿來的舊枕頭,在蟲鳴聲中進入夢鄉,一覺睡到了翌日上午。

醒後他欠起身,先去看蟈蟈,結果發現蟈蟈已經死了。大概是夜裏距離蚊香太近,被熏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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