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八章 :各人皆有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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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燕雲嘆氣完畢,把二霞叫到客廳裏,低聲說道:“自從他認識了樓上的葛秀夫之後,我就一直不放心,剛才我上樓去,正聽見葛秀夫在辦公室裏和他說話,你猜說的都是什麽?”

二霞當即問道:“什麽?”

傅燕雲把聲音放得更輕了些,對著隔壁臥室的方向一使眼色:“葛花言巧語的,要勾搭著他去嫖。”

“啊?”

“虧得家裏早早的就教育過他,他自己心裏也有點數,這一次算是沒有受葛的蠱惑。可是只有千年做賊的,沒有千年防賊的,誰知道下回葛還會對他耍什麽花樣?”說到這裏,他又是一嘆:“梅小姐,不怕你笑話,我這個弟弟,頭腦實在是不如人,偏偏又還有幾分人模樣,有人專門就愛撩他這樣的,拿他耍弄著取樂。”

二霞沒出聲,心中緩緩浮現出了一個“你”字。

傅燕雲又道:“我原來也有這個毛病,但我和他是自家人,再鬧也無非就是鬧著玩罷了,外人哪裏會有這種分寸?哪裏會管他的死活?”

二霞心想:“這倒也是。”

想過之後,她思索著開了口:“要是這樣的話,能不能勸他就別再去了?本來這麽天天的熬夜,熬久了也傷身。”

傅燕雲猶豫了片刻,最後卻是搖了搖頭:“這話我不好勸,現在在他眼裏,我還是個壞人。但是你可以試一試,勸得成了,自然是最好,如果勸不成,你也替我留意著他,一旦感覺不對勁,就立刻到前頭去找我。”

“好。”二霞一口答應下來:“您放心,我記住了。”

傅燕雲轉去臥室,又看了看傅西涼。傅西涼已經睡沈了,枕邊露出一本薄書的一角。他將書抽出來看了看,是本翻舊了的《偵探小子奇遇記》。

把這本書塞回他的枕下,傅燕雲又摸了摸他的短發,不知怎的,心中靈光一閃,忽然意識到了這樣一個現實:自己已經長大成人了,已經有錢有家了,再也不用寄人籬下的設法取悅誰了,對於西涼,也無需“一定要喜歡”了。

他先是一驚,隨即直起身,如夢方醒似的,長長的籲出了一口氣。

真好,真輕松,仿佛是卸掉了肩上枷鎖,也仿佛是除去了心中芥蒂。他恨不得把傅西涼拖起來捧了腦袋,對著他頭頂心的發旋再親一口——沒有觀眾,不是表演,就只是他最喜歡他、要補給他一個真心誠意的吻。

傅西涼睡得十分甜蜜,胳膊腿兒全都長長的伸著,睡得軟綿綿,幾乎是在夢鄉裏美妙的飄蕩。然而一雙手擒住了他,不是拽他的胳膊,就是扳他的肩膀,也不知道是要把他扶起來,還是要把他撈上去。一個腦袋氣咻咻的圍著他盤旋,聽喘息是燕雲,燕雲煩死人了,他氣得一胳膊掄起來,打球似的將那個腦袋抽了出去。

然後他倒伏下去,重新沈入了安靜的黑暗世界裏。

傅燕雲紅著半張臉,走了出來。

二霞手扶著笤帚,一擡頭看了他:“喲?”

傅燕雲指了指自己的臉:“他趴著睡,我怕他喘不過氣,想把他翻過來,結果他急了,閉著眼睛給了我一下子。”

不等二霞回答,他不以為然的一聳肩膀,出門走了。

二霞這才明白過來:傅西涼夢裏打人,給了他哥哥一個嘴巴子。

日影移動,轉眼就到了下午時分。

葛秀夫回了家,發現他娘果然是出了門。而葛老爺只不過是略微的有點熱傷風,見老三回來了,葛老爺振作精神,把老三叫進房裏,先是問問他那報社如今經營得如何,問過幾句之後,進入了正題,原來他對這個老三是有事相求:幾個月前,他出門聽戲時,偶然迷上了一個女伶。

“只是欣賞她的藝術而已。我這麽大年紀的人了,還能想什麽別的?”他向老三解釋。

他並沒有親自捧角,一直是躲在幕後,只出錢,不出人,那十七歲的女伶感激他的厚意,私底下就和他秘密的見了幾次面。結果問題出來了:有家小報記者,不知如何得到了這個消息,竟要以此威脅那個唱戲的女孩子,說是如果她不怎樣怎樣,那他就要將這個消息公之於眾,讓人都知道她背地裏和葛老爺有一腿,看她還有什麽臉面再登臺。

葛老爺心想這樁新聞一旦鬧出來,那女孩子的臉面姑且不提,首先自己的性命就難保,於是便想起了老三——養兒如羊,不如養兒如狼,他把閑雜人等支走,偷偷給狼開了一張兩千塊錢的支票,這兩千塊錢狼怎麽用,他不管,也不問,他只要那個小報記者徹底閉嘴。

葛秀夫揣起支票,出門站到廊下,見一個小丫頭雙手捧著一只大紙袋,正小心翼翼的往葛老太太獨居的屋子裏走。小丫頭見了他,停下來喚了一聲“三少爺”,他走過去,隨口問道:“這是什麽?”

“是照片。”小丫頭告訴他:“前天老太太不是大請客嘛,拍了好些照片,昨天洗出來一些送出去了,其中有幾張拍得好的,老太太挑出來,讓照相館再洗一份,自己留著做紀念。這不,照相館的夥計剛把新照片送過來了。”

葛秀夫看那紙袋鼓鼓囊囊:“這是洗了多少?”

“就三張,鑲了銀框子了,所以占地方。”

葛秀夫一見他娘,就又驚又怒,恨不得和他娘拼命,不見他娘,卻又對老太太的生活有些好奇。伸手拿起紙袋子打開來,他從中抽出了三只巴掌大的銀邊雕花相框,相框裏已經放了照片,頭一張是幾位太太的合照,第二張是葛老太太坐著,一手領著一個胖墩墩的小孩子,及至看到第三張,他怔了怔。

第三張的照片上,只有一個傅燕雲。傅燕雲側身坐著,仿佛是忽然聽到了攝影師的呼喚,臨時扭頭正視了鏡頭,連表情都還未來得及做。拍得倒是很清楚,傅燕雲雖然沒表情,但也可以算作是一張嚴肅的正照。

“老太太怎麽還留了個男的?”他問小丫頭。

小丫頭才十二三歲,正正經經的告訴他:“老太太說啦,這不比電影廣告上畫的那些個人物好看?有看那些的,不如看這個。這還是個身邊的真人,畫報上那些全是假的。”

葛秀夫把相框塞回了紙口袋裏,哼了一聲:“老太太興致不錯。”

然後揣著支票,他頭也不回的順著長廊走了。回到日報社,他在大門口遇見了傅燕雲,二人很友好的相視一笑,他問道:“臉怎麽了?”

傅燕雲答道:“沒事,撞了一下。”

他又問:“照片收到了嗎?”

“你說前天宴會的照片?昨晚府上派人送過來了。”

葛秀夫看著他,一想到自己的老娘竟然留了他的照片當畫看,就感到了一種輕微的惡心。

萬幸,憑著他娘的年紀,對於傅燕雲,她大概也就只能是看看而已、不會再做他想了。

葛秀夫下車上樓,派人去銀行兌換那張兩千元的支票,然後坐下來向外打出電話,追查那個小報記者的身份。空氣中隱約增添了一點肉香,不用問,必是傅西涼家的那個女仆又在後院燉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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