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四章 :端午節(三)之天下大亂

關燈
費文青認為自己不能等到明天了,興許明天樓下的汽車夫就要和後院的女仆私定終身了。

中午時分,他離了報社,午飯也無暇吃,一路連走帶跑,先去買了早已相中的一束鮮花,然後進入稻香村,挑那最貴的禮盒,裝了滿滿一盒子蘇式點心。

“拼了,不過了!”他一邊看著夥計裝盒子,一邊慪氣似的掏錢包。心中又懷了一腔酸楚的柔情,含嗔帶怨的想起了二霞:“冤家,你以為你花的是誰的錢?”然後自問自答:“這還不都是咱們兩個的錢?”

一手拎著大禮盒,一手握著那束鮮花,他看時間已經有點來不及。快到下午辦公的時刻了,長舌日報社雖然薪水豐厚,但社長是不會白讓他們舒舒服服拿到錢的,想要遲到早退的偷懶?須得問問社長手中的刀槍棍棒是否同意。

於是,雖然路途並不很遠,但他還是叫了一輛洋車,快馬加鞭的趕到了傅宅後院。

到了這個時候,他已經心跳如鼓擂,兩只手哆嗦得厲害,後背的汗水幾乎浸透長衫。對著那兩扇黑漆院門,他做了個深呼吸——不行,還是哆嗦,於是更深的吸了一口長氣,然後“呼——”的吐了出來。

院門一開,二霞拖著一竹筐菜根魚骨粽子葉之類,也出來了。

她是打算把這筐垃圾拖去遠處的臟土堆,哪知剛一出門,撲面先來了一口熱氣。她慌忙向後一退,這回再看,越發驚訝:“喲,你不是——”

她強行咽下了“饞人”二字。

費文青也開了口:“你認識我嗎?”

“你不是樓上的那個——”

二霞再次咽下“饞人”二字。

費文青感覺自己好像是笑了笑,但是心慌意亂的,也不確定:“我姓費,雙名文青,就在你們樓上報社裏做事,做編輯。”

二霞點點頭:“哦,你是來找傅先生的嗎?”

“不不不,我是來找你的。今天是禮物節,我來送你一些端午。”

“啊?”

他把鮮花和禮品盒子往二霞懷裏一塞:“這個禮拜天,如果你放假的話,我們一起去公園劃船好不好?逛完了公園,我們再一起去吃飯,嗯……去番菜館子裏吃大餐,然後再看一場電影。”

二霞一邊用腿擋著身邊那只竹筐,生怕它翻過來灑上一地,一邊把鮮花和禮品盒子往費文青那邊推:“不不不,我不能收你的禮,費先生你有話好說,你把這些拿回去。”

費文青心知只要把禮物送出去,自己的愛情故事就有了下文,所以眼看二霞拼命的要把禮物往自己懷裏搡,他立刻連退幾步,說道:“二霞小姐你不要客氣,我是完全沒有惡意的。我們禮拜天再見。”

然後他轉身就跑,二霞要追,那破竹筐又立不住,她一走,竹筐就得倒。轉身先把鮮花和禮品盒子放到院內,她拖著竹筐先走,及至連筐帶垃圾一起扔了,她才快走回來,撿起了門檻裏的那兩樣禮物。

對著禮物想了一想,她走到樓下,仰起頭去看樓上,樓上靜悄悄的,不知道是日報社下午尚未開始辦公,還是因為今天過節,都下了班。

她想好了,這禮物自己絕不能要,無論如何都得立刻退回去,即便是退得晚了,恐怕都要惹人閑話——為什麽先收了再退?是不是心思也活動了?也對人家男子有意了?

雖然這是陌生的都市,並沒有左鄰右舍嚼她的舌頭,但她想自己也犯不上為了一盒子點心惹嫌疑。只是對於樓上那個世界,她一直有些怯,首先,那樓上一整層的屋子裏,全是男人,這就讓她有點不敢貿然往上走;其次,樓上還存在著一位葛社長,對於葛社長的形象和排場,她一直是望而生畏的。

她猶豫了片刻,又想起了燕雲先生,但也不敢去支使燕雲先生替自己上樓還禮物。

傅西涼見她站著發呆,便走過來問道:“你怎麽了?”

二霞壓低聲音說道:“樓上那個天天看咱們吃飯的人,剛才來了,送了我這些,還說禮拜天要帶我去公園。公園我是不會去的,這些東西我也不能要,可他剛才已經跑掉了,我在想他是不是要回到這樓上呢?我得把這些東西還給他呀。”

“他追求你?”

“不知道……”

“他愛你?”

二霞剛要忸怩,忽然想起面前的人是傅西涼,便終止忸怩,正色答道:“他愛不愛我我不管,反正我是不愛他。我現在的日子過得挺好,能一直這麽過下去,就比什麽都強,我不想別的。”

“那你就去還吧。”

“我沒上樓去過,有點害怕——害怕他們那個葛社長。”

傅西涼拿過了她手裏的鮮花和禮品盒子:“那我替你去還。”

傅西涼繞到前院,走入大門。

天氣晴熱,樓下的窗戶全開著,傅西涼目標明確,直奔樓房左側的樓梯,卻不防窗內忽然有人喚道:“弟弟,懂事了啊。”

傅西涼停在半路,聞聲望去,就見傅燕雲站在一扇窗內,正向著自己微笑:“我正要去看你,沒想到你先來了,還學得這樣有心,帶了禮物登門。”說著,他連連招手:“進來,我剛搬來了一臺電風扇,我們一起吹吹風。”

傅西涼答道:“禮物不是給你的,是給葛秀夫的。”

“你給他送什麽禮?”

傅西涼搖搖頭:“不對,說錯了,也不是要給葛秀夫,是要給葛秀夫的一個編輯。這是那個編輯送給二霞的,二霞不喜歡他,不要。”

然後不等傅燕雲回答,他已經走向左側樓梯,幾大步登上了二樓。

這報社雖然是居於二樓,沒有大門,但是也在樓梯口安排了一名工友擔任門房。他攔下了傅西涼,問他找誰,傅西涼知道費文青的方位,不知道費文青的名字,答了個亂七八糟,聽得那工友瞠目結舌。

最後二人面面相覷,工友不敢貿然放他進去,因為有違報社規定,怕社長吃了他;但又知道他是樓下傅老板的弟弟,而且他還長得人高馬大,所以也不便把他攆下去。權衡一番,工友有了主意,好聲好氣的問他:“要不然,您直接去跟我們社長說?”

“好。”

工友如蒙大赦,立刻向內一指:“那間就是我們社長的辦公室,社長已經來了一陣子了,就在辦公室裏呢。”

傅西涼進了長舌日報社。

報社裏挺安靜,但是一直回蕩著一片嚶嚶嗡嗡,低語之聲此起彼伏。他停在一扇房門前,擡手輕輕敲了敲,無人回應,再敲一敲,他用的力氣稍微大了些,房門自己開了。

門內是一間朝陰的小屋,陰得空氣泛藍,幾乎有些冷。屋子裏放著寫字臺和大沙發椅,靠墻擺著一整面墻的金屬文件櫃。寫字臺旁又有一張躺椅,葛秀夫一動不動的癱在躺椅上,雖然仍是戴著墨鏡,但看他這種狀態,可知他是正在睡覺。

傅西涼站在躺椅前,喚了一聲:“葛社長?”

人家正在睡覺,大喊大叫當然是不妥之舉。可他也不能放下禮物一走了之,故而彎下腰,他又喚了一聲:“葛社長?”

緊接著,他緩緩的歪過腦袋,目光透過墨鏡腿,他想要趁機看看葛秀夫的眼睛。

側著看,看不出什麽,只能確定葛秀夫確實是有眼睛。

他換了個角度再看,這回看見了葛秀夫的眼皮和睫毛。

然後他深深的俯下身,想要透過對方那深藍色的兩片水晶鏡片,再看一看對方雙眼的全貌。

葛秀夫嘆了口氣:“你是想吻我嗎?”

傅西涼猛的直起了身:“你醒了?”

葛秀夫打了個小哈欠,睜開眼睛坐了起來:“醒了,本來也只是想小睡片刻。”

傅西涼有些臉紅:“我並不是要吻你,我只是想看看你的眼睛,我從來都沒有見過你的眼睛。”

葛秀夫擡手摘下了墨鏡,仰起臉來:“請看吧。”

傅西涼一看,發現葛秀夫這兩只眼睛不但很正常,甚至還挺好看,眼尾長長的掃出去,可算是一雙鳳目。

“你的眼睛沒有病?”他問。

葛秀夫重新戴上了墨鏡:“我倒是沒什麽大病,只不過是對陽光過敏,怕曬太陽,皮膚怕,眼睛也怕,不得不保護著。”

說著,他打量了傅西涼:“琢磨我很久了吧?”

傅西涼點了點頭:“是。不過我今天不是為了琢磨你才來的,我來是要送還這兩樣禮物。你手下有個編輯,想要追求我家的二霞,這禮物就是他送過去的,二霞托我把禮物還給他。”

“他是誰?”

“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但他的窗戶正對著我家的院子,他總是看我們吃飯。”

葛秀夫點點頭:“我知道是哪間辦公室了。禮物放下吧,等會兒讓他自己來拿。”

然後他手扶膝蓋,一挺身站了起來:“請坐,我們一起談一談,正好我這裏剛到了蘇門答臘的咖啡豆,我送了一些給燕雲兄——你在你哥哥那裏喝沒喝到?”

“沒有。”傅西涼隨即又說:“不用費心招待我,我不想喝咖啡,我要走了。再會。”

“慢!我和燕雲兄一見如故,是好朋友,他的弟弟就等於是我的弟弟,你第一次到我這裏來,我哪裏能夠不招待你呢?況且我們也不是無話可談,至少,可以談一談柳小姐。”

“那就更不能談了。”傅西涼剛才已經向後退了一步,如今又退了第二步:“我不想談她。”

“傲慢。”葛秀夫微微一笑:“不想談就不談,我請你談你都不談。你哥哥都擺不出你這麽大的架子。”說完他一摁桌上的電鈴,叫來一名工友,緊接著拉開抽屜,取出一包咖啡豆讓工友拿了去。

然後他轉向傅西涼,繼續說道:“我已經把你那一番話轉告給了柳小姐。想不想知道她是什麽反應?”

“不想。”

葛秀夫一皺眉頭,正要說話,哪知忽有一名保鏢推門沖了進來:“社長,不好啦,老太太來了!她說您大端午的也不回家過節,眼裏完全沒有她這個娘,她要過來揭了您的皮!您還是快想法子撤退吧!”

葛秀夫勃然變色:“我撤——我往哪兒撤?”

他往窗外一望,就見院外果然已經停了一輛鋥明瓦亮的大紅汽車,車門開著,兩個胖壯丫頭攙扶著一個婦人下了來,那婦人倒是不懼陽光,一張面孔塗脂抹粉,搽得比他還白,正是性如烈火、人比花嬌的葛老太太。

葛秀夫回過頭,盯住了傅西涼。

二霞等著傅西涼回來,正等得著急,忽聽樓上嘩啦一聲開了窗戶,垂下了一根長繩,傅西涼拽著繩子,三下兩下的落了地,然後向上伸出雙手,做了個擁抱的姿勢。而樓上又有一人抓著繩子踩上窗臺,背朝著窗外要往下溜。看那身影,正是葛秀夫社長。

二霞一驚:“這是怎麽啦?”

傅西涼仰頭輕聲說道:“跳吧,我接著你!”然後扭頭告訴二霞:“葛社長他娘要揭葛社長的皮,葛社長很害怕,就逃到我們家裏來了。”

這幢樓房舉架高大,二樓的高度和人家三樓差不多。葛秀夫向下溜了一段,然後松手一跳,正好被傅西涼扶了住。擡頭見保鏢已經將繩子收上去了,他稍微放了點心,迅速鉆進了房裏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