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雜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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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燕雲剛把柳笑春領走,二霞便拎著一只鐵皮飯盒和一個紙包進來了。

她出門隨便買些點心,本不該在外耽擱這樣久,只是走到一家點心鋪子時,看見門外有人排隊,再一問,得知這家鋪子做紅豆餅是一絕,而接下來馬上就將有新鮮紅豆餅出爐,這些人都是掐著時間過來買餅的老主顧。

她一聽便站住了,等了又等,也隨大流買了一包,結果這就耗費了許多時間。等她拎著紙包和空飯盒走回來時,還未到院門口,就聽見家裏聲音不對,有一男一女正在嘈嘈。停下來側耳再聽,她聽明白了,立刻跑去前院尋找傅燕雲——若論實力,她也有自信能和柳笑春一戰,雖然她不像她那樣善罵,但道理總是會講的,嘴皮子也夠利索。但她心想大姑娘站在院子裏和人吵架,終究不是體面事情,再說那薛家四姨太的嘴那麽野,萬一噴出了一些不堪入耳的臟話,自己自然也要灰頭土臉。所以自己不能輕易出馬,如果燕雲先生不在家,西涼又已正式宣告潰敗,那時自己再出嘴也不遲。

結果她跑到前院之時,燕雲先生剛好從外面回來,手扶車門站在路邊,他也在一臉狐疑的聽著後院聲音。二霞只和他一對視,都沒說話,他就直接開了口:“走,過去看看。”

二人快步走向後院,剛到門外,就聽見傅西涼質問柳笑春“我憑什麽非得跟你好?”二霞不知道傅燕雲是怎麽想的,反正她自己是犯了嘀咕,心想柳笑春是來找他“好”的?她想和他怎麽個“好”法?既是想和他好,方才怎麽又罵上了?

存著一肚皮問號,她等傅燕雲把柳笑春哄走了,才進來對傅西涼察言觀色:“怎麽啦?”

傅西涼答道:“她罵我。”

二霞又問:“她來找你幹什麽?”

他氣哼哼的回答:“不知道,莫名其妙,豈有此理。”

二霞一聽,決定不再和他費話,但又非常的想知道實情,於是下意識的擡頭向上看了看——上面一層樓,大概全是知情人。

方才看熱鬧的報社職員們,已經都隨著他們社長縮回頭去了,唯有靠邊的一處窗口,還向外探著個腦袋,正是那個饞人。但二霞從來沒和樓上的男子們說過話,現在當然也不好意思貿然相問,所以看了他一眼,就低頭忙別的去了。

而費文青感覺二霞像是要和自己說話,心頭立時一驚又一熱,兩只眼睛都放了光,哪知道她隨即又去找盤子盛起了什麽紅豆餅,便在紅豆餅那甜香的熱氣味中垂了頭。

他已經開始為了未來的戀愛而省錢,連午餐費都減少了三分之一。錢是確實攢下來了,但是一個“愛”字,又當如何出口呢?

二霞給傅西涼端來一盤子滾燙的紅豆餅,又給他煮了一碗雞蛋湯,然後開窗關門,讓他自己坐在客廳裏,吹著風慢慢吃。紅豆餅烤得確實是好,皮酥餡大,她給自己也留了兩個。

在柳笑春走後,傅西涼也萎靡下來,此刻他無精打采的咀嚼著餅,心想一個人好端端的坐在家裏,也會忽然被人找上門來罵一頓……為什麽要找我呢?為什麽要跑到我家裏來罵我呢?她到底要幹什麽?她以後會不會隔三差五的就闖進來找我的麻煩?要是那樣的話,我就把她扔出去……可是……紳士風度……去他媽的紳士風度,誰欺負我,我就扔誰!

想到這裏,他感覺頭腦發暈,太陽穴發脹,就捏著半只餅,伏在桌上閉了會兒眼睛,可饒是閉了眼睛,耳邊依然隱約縈繞著柳笑春的尖聲,好似她那具流口水愛摳腳的肉身雖離去了,但靈魂又躥了回來、還在繼續罵人。

當然,後來據傅燕雲證實,此刻罵人的正是柳笑春之肉身,並非柳笑春之靈魂——她在前院,使性子又把葛秀夫小罵了一場。

再說現在的傅西涼,本來是想閉目養神,結果不知不覺的竟是打了個盹兒。

不知過了多久,他自己醒了,擡頭看時,就見窗外滿院都是金黃陽光,二霞和傅燕雲站在海棠樹下,二霞背對著他,正聽傅燕雲講話,也不知道傅燕雲都說了些什麽,就聽二霞壓低聲音,不是“喲!”就是“啊?”,很驚訝似的——不是驚恐,就只是驚訝,語音中還帶著點笑。

傅燕雲偶然一擡眼,看見客廳裏的他已經坐起來了,便對著二霞一點頭,然後邁步走到窗前,含笑問道:“人家要和你好,你怎麽不和人家好?”

他右手捏著餅,左手摘下眼鏡,用手背揉了揉眼睛,然後重新戴好眼鏡,感覺自己的目光變得銳利了些:“我一沒打她二沒罵她,登門挑釁的也不是我,還想讓我怎麽好?”

“柳小姐想要的不是這種好。”

“那她還想怎麽樣?”

“如果我說她是想和你交個朋友呢?”

“沒有挨罵的癮,不交!”

然後他放下那半塊餅,起身要去上廁所。等他出了客廳,傅燕雲回頭對二霞說道:“你不要看他憨頭憨腦,他還很有一點女人緣呢。他十五歲那年,就被他同學的一個表姐看了上。他個子高,十五歲的時候看起來就很像大人了,那個表姐先是給他買糖,買汽水,請他吃點心,還帶他到公園玩了兩回,後來就領他去飯店開了房間……”

傅西涼這時回了來,正好聽到這一段,立刻沖了過來:“不對!是她——你說這些幹什麽?你少講我的事!”

傅燕雲對著二霞,笑了起來:“那個表姐說自己有一只通了電會發七彩光的八音盒,要在黑屋子裏看才好看,他就跟著人家到飯店裏找黑屋子去了。”

傅西涼怒道:“你還說?!”

二霞在心裏問:“後來呢?”

傅燕雲仿佛擁有讀心之術,告訴她道:“後來我在飯店大堂把他截住了,要不然後患無窮,那位表姐的二哥當時是個督軍,權傾一方,這種事情一旦鬧出來了,人家要他負責、娶了那位表姐,只怕我們家也不敢不娶。那表姐當時得有……”他想了想:“二十七八了吧?”又一指傅西涼:“對他說自己是十七,他還真信了。”

二霞一時忘情,問出了聲:“後來呢?”

“後來他就退學了,不好意思再去學校了。讀書讀了好些年,最後落了個中學肄業。”

他意態悠閑,說個不休,氣得傅西涼從窗內要推搡他:“我有畢業證。”

傅燕雲提前一躲,讓他推了個空,躲閃之餘還能繼續講述:“我們爸爸托人情,給他買了一張中學畢業證,要不然面子上太不好看。”

二霞聽了傅西涼這些事跡,簡直不知道如何接話,而傅西涼在房內說道:“當年要不是你到處講我的笑話,我也不至於退學!你快滾吧!往後再有一千一萬個人過來罵我,也用不著你管了!”

二霞也不聲不響的走了開,不再去做傅燕雲的聽眾——方才她聽得好奇兼入迷,忘了傅西涼的心病,直到傅西涼翻了臉,她才猛的回過了神。傅燕雲那嘴已經夠會揭短的了,自己若是再在一旁捧場,豈不成了幫著他欺負傅西涼?

傅西涼這一天,過得很不愉快。

直到天黑之後,他扭開電燈伏案讀書,讀了半個多小時,才漸漸把柳笑春其人給忘了。

與此同時,在城市另一端的薛宅,薛如玉走進東跨院要休息,卻是被個小丫頭攔了住,小丫頭說道:“老爺,四姨太說了,今晚不讓您進來睡,讓您到別的房裏休息去。”

薛如玉問道:“她這是在鬧什麽?白天家裏有誰和她吵嘴了?”

“我們也不知道是為什麽,反正四姨太下午回來之後,就一直帶著氣,瞧著挺不高興的。”

薛如玉向小丫頭做了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悄悄走入院內,就見房內窗簾敞開,燈光雪亮。他那青春年少的四姨太卸去了首飾與華服,穿著一身桃紅衫褲,側對著窗戶坐在桌旁,一腿伸長在地,一腿蜷起來,腳後跟蹬著椅子邊。桌上擺著一大盤鹵鴨翅,一大盤什錦拼盤,又有半瓶白蘭地。此刻四姨太掀開紅唇,呲著貝齒,正在啃鴨翅膀,啃著啃著,端起酒杯吱嘍一口,然後把酒杯往桌上一頓,低頭“哈——”的吐出一口長氣。

薛如玉不知道她是受了什麽刺激,但是看她的造型和吃相都不善,便扭頭走出東跨院,另找屋子棲息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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