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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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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西涼不情不願的往燕雲那邊走,一邊走,一邊就感覺腳下發虛,雖然穿得很單薄,可頭上還是一陣一陣的出汗,連太陽光都是異常的刺目,把整個世界都照耀得白花花。右胳膊在起床時本是不疼的,因為在洗漱穿衣時出了力氣,現在也又疼起來了。

“不吵。”他心裏對自己說:“都已經是各過各的了,還吵什麽?就算他挑釁,我也不理他。”

自己規勸著自己,他進了這套宅子的正門,也不肯擡頭細看一看這座建築,匆匆的便往裏走。迎面有人攔住了他:“西涼先生?”

傅西涼認出對方正是昨夜跟著傅燕雲的那位汽車夫,便說:“我找他。”

汽車夫一楞:“他?”

緊接著反應過來:“哦,請跟我來,老板在這邊。”

在一間頂寬敞、頂明亮的大屋子裏,傅西涼見到了傅燕雲。

這屋子方方正正,裏面擺了幾樣考究的紅木家具,除了辦公所需的寫字臺之外,房屋一角還單放了一套桌椅。傅西涼進門時,傅燕雲正坐在桌前吃午飯。擡頭見傅西涼進來了,他沒起身,只拿起充當餐巾的白手帕擦了擦嘴:“吃了嗎?”

傅西涼沒多想,直接搖了搖頭:“沒吃。”

傅燕雲道:“那怎麽不早些來?我都吃過了。”

傅西涼面孔一紅,差點惱羞成怒:“誰要來吃你的飯了?我不吃是我不想吃,又不是我沒飯吃!”

“為什麽不想吃?是府上女仆的廚藝不夠高明,你吃膩了?”

“是我發了燒,吃不下。”

“怎麽會發了燒?嚴重嗎?”他轉身擡起一只手:“過來讓我摸摸。”

“用不著,不嚴重。”

傅燕雲放下手,恍然大悟:“哦,看來就是你小時候常發的那種燒——”他微微一笑:“都這麽大了,還是這樣嗎?”

“這和大小有什麽關系?你戴著鬼臉嚇唬我,難道還不許我發燒嗎?”

“大人這樣的很少,通常都是小孩子怕驚嚇,所謂丟了魂,說的就是這種情況。要不然你今夜再來一趟,我給你收收魂?我前些天買了一本民間奇術雜談,上面記載了好幾種收魂的方法,都非常的有趣。”

“好,繼續。”

“繼續什麽?”

“繼續胡說八道。我今天不舒服,沒力氣和你吵,你愛說什麽就說什麽,我由著你說,看你能不能一直說到天黑。”

“那我倒是很願意,”傅燕雲站了起來:“畢竟我們很久都沒有暢談過了。”

然後他走到門口,叫工友進來收拾了桌上飯菜,又抽出一張鈔票遞給了對方,低聲吩咐了幾句話。

等到房內的殘羹全被搬運出去了,桌面也被抹拭潔凈了,他關門開窗,放了放房內的飯菜氣味,又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的喝了兩口。

然後走到櫥櫃跟前,他打開玻璃門,回頭對著西涼招了招手:“來。”

傅西涼警惕的看著他,雖然不知道他這聲呼喚的用意,但是出於直覺,絕不肯去,不但不去,還向後退了一步,讓後背靠了墻。

傅燕雲從櫥櫃裏掏出了繃帶和藥水:“給你換藥,你不換嗎?不換傷口會發炎的喲。”

隨即他用下頦指點方位:“坐到桌邊去,把袖子挽起來。”

傅西涼不能拿著自己的傷口賭氣,只好依言坐了過去。天氣熱,他又不是出門走長路,所以穿得簡便,只在襯衫外面套了一件青緞子馬甲,解開袖扣就能把袖子挽到胳膊肘。

傅燕雲拖過一把椅子,坐到了他的對面,又往桌上擺了藥水、繃帶、鑷子、棉球、以及一把雪亮的小剪刀。

握著小剪刀剪開了傅西涼右臂上的舊繃帶,他一邊用鑷子夾起棉球,蘸了藥水給他塗抹傷口,一邊閑閑的說道:“是不是有很多話想要問我?”

傅西涼猶豫了一下,決定還是實話實說:“是。”

“先換藥,換好了再告訴你。”

“李家的事情很覆雜?”

“是很覆雜,所以想要講給你聽聽,讓你也知道大千世界、無奇不有。”

說完這話,他往傅西涼的傷口上輕輕纏了兩圈繃帶,再剪下三條醫用膠布,將那繃帶粘貼了住。這時有人敲了敲房門,是偵探所的工友來了,那工友提著一只小鐵桶,桶裏放了半桶冰,冰上鎮著兩碗乳酪和兩瓶橘子汽水,是工友剛從街口的番菜館子裏買來的。

傅燕雲把乳酪和汽水放到了傅西涼跟前,又把一只小勺子投進了碗中,隨後自己走到寫字臺後坐下來,說道:“其實我也不知道李家的事,還是昨天下午偶然遇見葛秀夫,從他那裏聽了些李家密辛。”

他沒勸傅西涼去吃去喝,但傅西涼知道起碼乳酪肯定是自己的,因為燕雲最討厭奶氣哄哄的東西,從來不吃這些玩意兒。

傅燕雲繼續說道:“葛秀夫說李家的人全都與眾不同,他家是這麽個情況……”

傅西涼一邊吃乳酪,一邊聽傅燕雲說話。

原來傅燕雲昨天下午回李宅去見毓華毓秀那兩個小崽子時,還沒看出那二位少爺有何異常。會面結束之後,他回了家,正趕上葛秀夫閑來無事,下樓過來和他攀談——起初這整幢樓都是被葛秀夫租了去的,但他的報社小而精,像一臺齒輪嚴密的機器,占據一層樓已經足夠,所以傅燕雲過來和他打商量、想要收回一層樓開偵探所。

他當時立刻就答應了下來,之所以答應得如此痛快,並不是樂於收回一半的租金,而是認為日報社與偵探所簡直就是一對天作之合。事實也證明了他所想不錯,現在他的記者足不出戶,單是把頭從窗口伸出去,每天就能截獲好幾條勾魂攝魄的絕妙新聞。

葛秀夫對傅燕雲的偵探所很滿意,對傅燕雲本人也很滿意,唯獨沒有摸清傅西涼的路數,但是對於傅西涼家的一日三餐,雖然吃不到,聞著也很滿意。所以這日的午後,滿意的葛秀夫下樓到傅燕雲的辦公室裏做客,兩人談著談著,就談到了李家鬧鬼一事。

葛秀夫出於好意,告訴傅燕雲道:“他家的案子,你隨便查一查就算了,不要介入太深。”

為何不要介入太深?因為李家這一整個家族都是亂七八糟,外人不很清楚,葛秀夫卻是略知一二。若問到底是怎麽個亂法?李家的三爺,就是前來請偵探到家捉鬼的李白蕖,和他的大嫂有染,大房的兩個孩子,據說都是李三爺的種。那麽李家的大爺呢?大爺生下來就有軟骨病,長到最後也就只有一只壇子高,癱在床上動不得,大爺的老婆全是花錢買來的,頭一個在李家過了幾年,自盡死了,隔了幾年又買了一個小的,李三爺偷的就是這位小大嫂。

大房的兩個男孩子全是三房的,這事李家上下都知道,但是沒人管,而李家的二爺因為爭家產,又和三爺成了死敵。李二爺也不是善茬,關起門來搶男霸女,去年還弄死了家裏一個小丫頭。至於其餘幾房,也都專門出產各種缺了大德的人材。總而言之,李家的人若是出了門,彬彬有禮,言語斯文,看著都不賴,但是回了家關起門,整座李宅就像養蠱似的,各人全都露出毒蟲一般的真面目。這種人家的家務事,自然是不便介入太深。

傅燕雲當時聽到這裏,心中便是一動,因為想起方才所見的毓秀毓華,就正是大房的少爺。

“所以當我在院子裏認出那孩子之後,就一下子想到了李白蕖。李白蕖一口咬定家裏沒鬧鬼,李白蕖的兒子卻說家裏真有鬼,十三四歲的孩子了,什麽都懂,為什麽非要和他父親反著來?若說他和他父親有仇,可據葛秀夫所講,李白蕖一直很照顧大房的三母子,比對待自己的妻兒還上心,李白蕖應該就是那兩個孩子的靠山才對。事出反常必有妖,也許這一切都是個陰謀——李白蕖的陰謀。你我也罷,李家其餘的看客們也罷,都是他的工具,不過這陰謀究竟是什麽,我就不知道了。當然,不知道也無妨,反正我們昨夜已經把事情鬧開了,這就可以證明我們不是李白蕖的同黨。”

說到這裏,傅燕雲拉開抽屜,拿出一只信封:“酬金我們五五分成,這是你的一份,再多給你二十塊錢,可憐見的,挨了一刀,拿回去買糖吃吧。”

傅西涼立刻向他怒目而視。

傅燕雲含笑又道:“這裏還有亨得利的兩張優惠券,你去配眼鏡的話,可以抵十塊錢。不要推辭,這是葛秀夫送我的,可我不像他那樣喜歡戴墨鏡,留著沒有用,丟了又可惜。”

“那你當初別要不就得了?”

“我弟弟用得上嘛。”

傅西涼從傅燕雲那裏收回目光,不看他了,低頭繼續吃乳酪。這乳酪和冰是一個溫度,他一邊吃,一邊想起了自己的冰淇淋桶,想著想著,忍不住又看了傅燕雲一眼。傅燕雲說完了話,正在擺弄一只打火機,讓那打火機在他五根手指間來回的翻跟頭,怎麽翻也不掉,是一雙十分靈活的手,一定能夠修好那只冰淇淋桶。

但他最終還是沒有開口求援——不能和燕雲修覆感情,燕雲的壞都是即興的,一旦他和燕雲的來往多起來,受他捉弄的苦日子可能就要來臨了。

“以後不許再扮鬼嚇我。”他說。

“昨夜並不是我故意為之,我本打算先放你進院,把鬼引出來,假如真有鬼的話,然後我再進去甕中捉鱉。可沒想到你的動作那麽快,我剛翻墻進去換好行頭,你就把那孩子打出了東廂房。結果那孩子正好直奔了我去,和我打了個照面。看那孩子的反應,似乎那身行頭比我自己認為的更恐怖,於是我就生出了一點好奇心,想要看看你對它的反應。”

“我的反應,讓你很滿意吧?”

傅燕雲抿嘴微笑,笑了一會兒,才答:“也有一點後悔,如果知道你那時已經受了傷,就不會再把你嚇到發燒了。”

“撒謊!你這是後悔的樣子?你直到現在都還在笑!”

傅燕雲向後窩進椅子裏,笑出了聲音。

傅西涼吃了兩碗乳酪,吃得五臟六腑清清涼涼,體溫也降了下來。

拿著錢回了家,他讓二霞火速給他炒了個蛋炒飯,煮了碗酸辣湯——總而言之,吃點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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