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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疑雲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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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燕雲先追著那孩子踢了幾腳,聽孩子哭得太響,就將那孩子摁住捂了嘴,武松打虎似的騎著那孩子打。那孩子不肯坐以待斃,瞅準機會揮出匕首,哪知傅燕雲早有防備,向後一仰避開刀鋒,然後起身對著那孩子握刀的右手就踩,皮鞋底子差點把孩子的手跺進石板縫裏去。而這半大孩子正處於一個變聲的年齡,聲音時粗時細,又時常哭得走腔變調,聽著確實是像鬼叫,所以他連哭帶鬧的挨了一頓暴打,一個救兵也沒喊來,周圍反而是更寂靜了。

傅西涼在一邊看著——也只能是看著,傅燕雲打得已經是夠細致的了,有點要把那孩子拆了的意思,他要是也挽袖子上陣去揍,未免有點不像話:兩個二十多歲的大人,圍毆一個十三四歲的小孩?

眼看著這孩子抱著腦袋已經不動,傅燕雲停了下來,也是累得氣喘籲籲。掏出手帕擦了擦汗,他先彎腰撿起地上那把匕首,朝著傅西涼一遞:“拿好,這是證物。”

然後他又望了過去:“血還在流嗎?”

傅西涼接了匕首,低頭看了看右臂,沒看出什麽來:“好像是不流了。”

傅燕雲彎腰抓住那孩子的衣領,把他拖到了院內的一座青石花壇之前,讓他靠著花壇坐正了,緊接著轉身搬來一塊石頭,在那孩子面前坐了下來:“說吧,到底是怎麽回事?”

那孩子嘴裏掉了一顆牙,順著嘴角淌血,說起話來也是含含糊糊哭唧唧:“你打我……我要回去告訴我娘……你不過是我家雇來的偵探……你敢打我……”

傅燕雲答道:“打不打的不重要,還是講講你為什麽要扮鬼嚇人吧?誰支使你這麽幹的?”

“沒人支使我,我自己喜歡,嚇人好玩兒。”

傅燕雲不說話了,只是打量著他。他等了片刻,見這偵探眼神不善,便擡袖子抹了抹嘴血和鼻血,試探著想要起身:“我要回去睡覺了。”

傅燕雲一把將他搡了回去:“誰許你走了?”

然後站起身來,他又踢了這孩子一腳:“起來,給我介紹介紹你這幾間鬼屋,介紹得好了,我把你交給給你三叔,如果介紹得不好,我就把你綁到你二叔跟前去,讓你二叔發落你。”

那孩子登時一驚,張著嘴睜著眼看他,而他低頭望著對方,皮笑肉不笑的從鼻子裏“嗤”了一聲。

孩子——毓秀——東倒西歪的爬起來,領著傅燕雲參觀了這一院房屋。

各間房屋都安裝了些簡陋的機關,作用全是嚇人一跳,但挑大梁的角色還是毓秀,毓秀年少,身形輕巧苗條,而且從小就愛登高上遠,格外適合扮演飄來蕩去的女鬼。

“假發和鬼臉是毓華做的。”他和毓華是親兄弟,但是此刻自身難保,所以也管不得毓華了:“是三叔讓我們幹的,我負責裝鬼,毓華負責別的。”

“把風?”

“有時間他就來給我把風。”

“還有沒時間的時候?”

“他要考中學,有時候夜裏要補習功課,就沒時間了。”

“那麽今夜呢?”

“今夜就沒來。”

傅燕雲落後了他半步,瞄著他的後影問道:“你三叔的目的是什麽?”

毓秀搖了搖頭,帶著哭腔答道:“我不知道,我和毓華就是圖個好玩。”

“圖好玩還帶刀?”

毓秀撇了撇嘴:“我、我只是拿它嚇唬嚇唬人,我不是故意劃傷那位先生的。是那位先生先來抓我,我慌了神,才隨手那麽一揮……”他又哭了起來,染得白袍袖子血淚斑斑:“我膽子很小的,我還是個小孩子啊……”

剛哭到這裏,他被傅燕雲反剪雙手押了住。這讓他一楞,掙紮著回頭去看:“你幹什麽?我什麽都說了,你怎麽還抓我?”

“送你去見你三叔啊。”

毓秀一聽,這才稍微放了點心,由著傅燕雲將自己押過院子,走向了大門。傅西涼方才一直在院子中央站著,傅燕雲向他使了個眼色:“弟弟,腿沒事吧?”

“沒事。”

“那好,去把大門踹開。門外讓我頂了一根木杠,很細的,你一定沒問題。”

傅西涼當即走去踹門,但是木杠想必也沒有那麽細,他連踹了三腳,又用上了肩膀猛撞,才把兩扇紅門撞了開。

門外依舊是只有一片月光,傅燕雲又道:“弟弟,剛才我看西廂房有個臉盆架子,架子上有只銅盆,你拿出來。”

傅西涼依言行動,果然拎出了一只破盆。

傅燕雲繼續指揮:“用你手裏的匕首敲盆,記得用右手拎盆,用左手去敲,受傷的胳膊不可以亂動。”

“敲它做什麽?”

“當鑼。”傅燕雲又道:“你還要邊敲邊喊,就說我們捉到鬼了,鬼就是家裏這位毓秀少爺。”

毓秀一驚:“你不是說要帶我去見三叔嗎?”

“騙你的。我不這樣講,你又怎麽會說實話?”

毓秀急了,又要掙紮:“你是大人,怎麽還騙小孩子?”

傅燕雲笑了一聲:“你算哪一路的小孩子,心腸又壞,長得又醜,套上面具是一臉的癩皮,摘下面具是一臉的疙瘩,這麽大的年紀了,除了嗓子哪裏都沒發育,以後一定是武大郎轉世,連個肯給你戴綠帽子的老婆都討不到。還好意思自稱是孩子,也不想一想,誰會憐愛你這樣的孩子?連你三叔都不心疼你,大半夜的派你出來裝神弄鬼,明知道我們兄弟今夜要來,也不讓你躲一躲,結果讓你被我揍成了一只爛酸梨。我看毓華就比你高明得多,長得也更有幾分人樣,怪不得他能坐在屋子裏覆習功課,你就只能熬夜蹲在房梁上當女鬼。瞧著吧,往後如果再有了這樣冒險受罪的差事,還得是派給你。因為你這樣的孩子,活著死了分別都不大,你三叔這麽幹,也算是物盡其用,要不然豈不是白養了你一場?”

傅西涼一邊依著傅燕雲的指示,聲若洪鐘的敲盆呼喊,一邊看著傅燕雲對毓秀嘀嘀咕咕。傅燕雲雲淡風輕的長篇大論,聲音不大,然而字字句句都咬得清晰,全送進了毓秀的耳朵裏去,聽得毓秀整個人都呆了住——他畢竟是以著少爺的身份長大的,十三年來也算是活得嬌生慣養,自我感覺一直相當良好,從來都只有他對著別人淘氣的份兒,哪裏受過如此猛烈的人格侮辱?他又是憤怒想罵,又懷疑傅燕雲所說的全為真實,因為自己今年臉上確實是開始長了疙瘩,個子也確實是沒大見高,家裏的小丫頭搭理毓華不搭理自己,毓華要考中學,家裏就給他請家庭教師,而自己成績那麽差,卻是無人管……

毓秀的精神受到強烈刺激,在幾分鐘內開始懷疑人生,一段路程走得深一腳淺一腳,渾渾噩噩的,連怕都忘了。

而李宅各房也風聞家裏三老爺今夜請了偵探來捉鬼,起初隱約聽見那院子裏鬼哭狼嚎,眾人面面相覷,各自心驚,全都不肯第一個出來看熱鬧。及至又聽到有個大嗓門喊著捉到鬼了,並且那鬼還不是陌生的歹徒,就是家裏的淘氣包毓秀,便立時將一顆恐懼心揣起,將一顆好奇心掏出,從少爺小姐到雜役老媽子,全湧了出來看熱鬧。

李白蕖也出了來,心裏又是慌亂,又是納悶,因為那兩個姓傅的是他請來的,如果查到了什麽內容,那二人也應該先來向他匯報才對。可是那兩個家夥怎麽自作主張的亂叫起來了?

他手忙腳亂的披了長袍,要去搶在眾人頭裏,將那兩個姓傅的截住,一出院門才發現似乎全家都沒睡,連他父親遺留下來的兩個老姨太太都顛著小腳跑出來了。而一道青光從他身邊掠過,他定睛一看,發現是他年近半百的二哥撩起長袍,從前方斜躥了過去。

李白蕖慢了半步,看見傅燕雲時,傅燕雲已經和李二爺說上話了。

李二爺起初見了侄子毓秀的慘相,第一反應是問傅燕雲一個傷人罪,可傅燕雲立刻就捏著傅西涼的衣袖,向眾人展示了他負傷的右臂,又高舉了那把匕首,講述自己是如何的應李三先生邀請前來調查鬧鬼一事,又是如何的當真遇了鬼,如何和鬼搏鬥,如何的撞破了毓秀扮鬼,毓秀又是如何的兇惡殘忍、居然持刀傷人雲雲。

“府上這位少爺,”他答道:“也不知是如何教養出來的,真是讓我大開眼界。總之這件鬧鬼的疑案我已查明真相,我身為偵探的任務,也已經完成。至於幕後之人,這位少爺一口咬定是府上的李三先生,但這樣的話我也很難相信,因為就是李三先生把我請來查案的,難道他是故意要演一場賊喊做賊的好戲給——給誰看呢?”

說到這裏,他換了話題:“那座院子裏,被這位少爺安裝了許多機關,諸位若是有興趣的話,可以現在就過去看一看,只是進院之後還請處處留神,免得受傷。”

然後他轉向李白蕖:“李先生,除了談好的價錢,醫藥費你也是要付的。我弟弟被府上的少爺砍到血流成河,今夜就要去醫院打破傷風針。”

李白蕖心亂如麻,又想傅西涼的袖子上是有血,可怎麽就血流成河了?那血還沒有毓秀臉上流淌得多呢!

結果他只遲疑了這麽三五秒沒回答,傅燕雲就帶著李家各房人馬,浩浩蕩蕩的往那紅門院子裏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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