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章 :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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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西涼到家,說睡就睡。二霞在外輕手輕腳的活動,把劈柴順著墻根碼齊了,上面用油氈紙苫好,又在老海棠樹這一側的墻角底下種了幾簇小蔥。下午她挎著籃子出了去,買回了兩尾鯽魚和一塊豆腐,等傅西涼傍晚起床之時,紅燒鯽魚已經出了鍋,豆腐湯也盛出了一大碗,又炒了一盤青菜,切了一碗醬牛肉,端上一小碟炸花生米。

傅西涼坐在海棠樹下,抄起筷子開吃,吃著吃著,仰頭向上望了一眼。正上方的窗戶關閉了,玻璃後頭貼著一張人臉,正是那個長期窺視傅家夥食的報社職員。

傅西涼收回目光,嘀咕:“天天看。”

二霞一邊忙著手上的活兒,一邊低聲回答:“可不是。”

然後她又問傅西涼:“你幾點回來?用不用我留著門?”

“不用。”傅西涼答道:“我今夜不一定回來。”

二霞又問:“我看今天你上汽車的時候,車裏還坐著燕雲先生,這回是你們兩個一起去辦差?”

“他是他,我是我。”

“燕雲先生既是能開偵探所,想必是有些本事和經驗。你夜裏出門在外了,多看著點燕雲先生的樣兒,既別冒冒失失的自作主張,也要多留個心眼兒,別讓燕雲先生拿你當了槍使。”

“看誰也不看他。”

二霞一聽這話,就不能再勸了。而傅西涼吃飽喝足,收拾利落,見天已黑了,便推開院門往外走,結果剛一出門,就見門外停著一輛白色雪佛蘭小汽車,後排車門開著,傅燕雲坐在車裏,沖著他招手:“弟弟?”

傅西涼後背一涼,尚未到達李宅,已有見鬼之感。冷著臉裝沒聽見,他轉身往街口走,想要找洋車,然而傅燕雲的汽車緩緩開動,緊貼著追上了他,車門沒關,門內繼續傳出傅燕雲的幽幽之音:“街口現在沒車了,你要麽上我的汽車,要麽走到李家去。”

傅西涼舉目一望,發現街口確實是沒有等活兒的洋車,但是走去李宅也不是不能接受,況且這個街口沒車,也許下個街口就有車了呢。

所以他板著臉,對身邊的汽車是一眼不看,隨燕雲嘮叨去。

三秒鐘後,車內伸出一雙手,驟然將他拖入車內:“上來吧你!”

傅西涼對於自己的武力向來十分自信,所以對傅燕雲全無防備,猝不及防之下,竟是著了對方的道,被對方弄上了汽車,後腦勺還在車門框上狠狠撞了一下。

他最恨傅燕雲不尊重自己,此刻又氣又痛,立刻就想捶死對方,然而傅燕雲這時說道:“我白天回了李宅,瞞著李白蕖,又和那兩個孩子談了談。”

傅西涼沒反應過來,攥著拳頭問:“啊?”

傅燕雲坐正了,扯了扯西裝袖口:“那兩個孩子,叫什麽毓秀毓華的,我看他們像是不敢當著李白蕖的面說實話,所以下午設法把他們叫了出來,一人給了五塊錢,他們就什麽都說了。”

他扭頭望向傅西涼:“你信不信鬼神?”

傅西涼依然攥著拳頭,但是忘了捶人,還仔細考慮了一下傅燕雲的問題:“我不信。”

“不信了好。”傅燕雲答道:“因為那兩個孩子說,李家是真的鬧了鬼。你若是個信的,到時候嚇得大呼小叫,只怕會在李家給我添亂。”

“我既不相信有鬼,也不相信小孩子的話,尤其是不會相信你。你就是故意想要嚇唬我,讓別人看我的笑話。”

“隨便你怎麽想。”

汽車駛過大街,直奔李宅。傅燕雲沈默片刻,忽然又開了口:“酸不酸啊?”

“嗯?”

“一直攥著拳頭,你手酸不酸啊?”

傅西涼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扭頭看了看雲淡風輕笑瞇瞇的傅燕雲。

然後他一拳搗中對方的肚子,揍出了傅燕雲“呃”的一聲大叫。

汽車瞬間剎了住,忠心耿耿的汽車夫望向後視鏡:“老板,用不用我現在為您報仇?”

傅燕雲捂著肚子,蜷成一卷,隔了半晌才說出話來:“不必,我還沒死,可以親自報仇。”

汽車夫這才再次發動汽車,繼續奔赴李宅的後門。

在李宅的後門,傅西涼和傅燕雲再一次見到了李白蕖。

李白蕖並不聲張,和二傅輕聲交談了幾句之後,便回房休息,力求不驚動那裝神弄鬼之徒。而傅西涼見自己甩不脫傅燕雲,只好認了命,自己埋頭向前走。走出幾步之後,旁邊的傅燕雲伸手擋了他一下:“弟弟,狗屎。”

傅西涼借著月光,看到前方路上確實有屎,連忙繞了開。眼角餘光掃著傅燕雲手裏的一只帆布提包,他試圖按捺下好奇心,然而還是沒按住:“你帶了什麽?”

“降妖除魔之物。”

“我在好好的問你,你能不能好好的回答?!”

“噓,不要在月下嚎叫,會變成狼狗的。”

“少拿那些屁話騙我,我早就不是小孩子了。”

然後他加快速度,火速走向了那兩扇紅門。傅燕雲拔腳跟上,二人一前一後,幾乎是同時抵達了門外。

傅西涼面對那緊閉著的兩扇紅門,不做他想,伸手就推。可就在他那手掌即將貼上門板之時,就聽“吱嘎吱嘎”一串銳響,兩扇紅門竟是自己開了。

銀白月光照亮了院內情形,只見院子空曠,破敗荒涼,鋪地的石板全被野草拱裂了縫,正房門窗黑洞洞的敞著,窗扇隨風開合,那風穿過院子一直吹到人臉上來,竟是分外的陰冷。

傅西涼本來是一點都不怕的——他不信鬼神,加之又被傅燕雲氣得心煩意亂,方才簡直是憋著要找鬼打一架,可是此刻停在門口,他心裏犯了嘀咕。

周遭很靜,因為附近的幾院房子無人敢住,李宅的人聲和燈光都和他們隔了幾重高墻。傅西涼正在猶豫,忽然感覺“如芒刺背”,回頭一看,他看到了傅燕雲。

傅燕雲拎著帆布提包,正盯著他。

他腦筋一轉,心想自己是老老實實的在家睡了一天大覺,可傅燕雲卻是沒閑著。他既是能跑回李宅見那兩個孩子,自然也會再做別的手腳。看他如今的姿態,分明是等著自己先往裏進,可是真有好事的話,他早搶占去了,焉會留給自己?看他站得那麽穩當,興許他早就知道了這院子裏有玄機,就等著自己進去給他趟雷呢!自己先進去丟人現眼,他再出來力挽狂瀾,最後名和利都是他的,自己白忙活一夜。

“你以為我真傻嗎?”他心中暗想。

想過之後,後退一步,他向著大門內一伸手:“你先請。”

傅燕雲當即搖頭:“不,還是弟弟先請。”

“我不急,你先進。”

“這不巧了麽?我也不著急。”

傅燕雲越是不肯進,傅西涼越是起疑心。將雙臂環抱到胸前,他在門旁站穩當了,想的是敵不動、我不動,倒要看看你是在耍什麽陰謀詭計。

傅燕雲看了他這個造型,彎腰放下帆布提包,一屁股在包上坐下了。

陰風順著敞開的院門向外徐徐吹送,傅西涼站得無聊,掏出懷表看了看時間,發現指針停了,就又是上發條調時間,又是把懷表貼到耳朵上聽。

傅燕雲看著他:“壞了?”

他冷淡的回答:“我自己會修,用不著你管。”

“噢,”傅燕雲點點頭:“好極了,了不起。”

“你少對我陰陽怪氣,我是不會再理你的了。”

“喲,那我可真是傷心至極。”

“你根本就沒有傷心!你那哪裏是傷心的樣子?”

“傷在心裏嘛,表面上當然是看不出來!”

“你就是拿我當個傻瓜對待!”

“沒有沒有,你絕不傻,還會修表呢。”說著他向傅西涼一探頭,小聲問道:“真的會嗎?”

傅西涼看著他,被他這一席話鬧得也不知道是怒還是悲,只覺得腦子裏轟轟亂響,幾乎快要失去理智:“當然不會!”

傅燕雲微微一笑,緩緩點頭:“哦……”

傅西涼第一個念頭是痛毆傅燕雲,打痛快了為止,但這裏不是汽車上,而傅燕雲雖然不似他那般孔武有力,但是身手也很不錯,尤其是步法靈活,擅躲擅逃。自己在這開闊之處和他戰鬥,恐怕能從這裏一直追到李宅大門口去。

揍他不合適,但也決不能再和他共處在這紅門前。為了避開這個冤家,他揣起懷表,拔腿就走,一口氣走了七八步,他驟然停下來,發現自己竟是已經闖進了院子當中。

下意識的回頭望去,他發現院外地面灑著一片月光,燕雲不見了,燕雲的帆布提包也不見了。

又是一陣陰風從腦後吹來,將兩扇紅門“咣當”一聲吹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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