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真好。

雨勢越來越大，一直沒停過，仿佛是要將天下穿了似得。

明明現在還是中午，但天空暗的卻像是傍晚，雨珠用力的砸在傘面上，哐當哐當的響，反而襯著街道上格外的安靜。

蕭匪從街角的書店出來，掛在玻璃門上的捕夢網被寒風吹得搖曳不止，他撐起一把漆黑的傘，往學校的方向走。

路過小路的時候，他隱約聽見巷子裏傳來了一陣模糊的打鬥聲——這一片是打架鬥毆的絕佳地點，平時人流不算那麽大，又隱蔽，動起手來也方便。

蕭匪腳步沒停，準備繼續往前走。但是下一秒，一道熟悉的聲音傳來，他動作微微一頓，無波無瀾的表情上，多了一點異樣。

蕭匪站在路邊，往巷子裏看了一眼。

只見在大雨中的不遠處，慣常幹幹凈凈的少年此刻卻狼狽的被人掐著脖子摁在地面上，後邊還站著幾個社會上的小混混。

是他的那個小同桌。

蕭匪遠遠的看了淩初霽一眼，明明處於劣勢，但他眉宇間的傲氣卻像是連大雨也沖刷不掉，像是一只流浪的野貓，哪怕被人摁著，也像是在伺機反撲。

蕭匪很快收回目光，剛準備離開，然而下一刻，淩初霽的聲音再一次穿過雨聲傳來——

“因為他比你聰明，比你長得帥，比你高，身材還比你好。這些理由夠不夠，不夠我……”

只是話還沒說完，壓著他的那個人陡然一巴掌扇了下去，少年的聲音戛然而止。

“你這麽護著他，你是不是喜歡他？”

——

淩初霽耳朵嗡嗡的響，與之而來的是一陣頭暈目眩，他胸口劇烈的翕張起伏，緩了好一會，右側臉頰像是被一把針紮過後的刺痛，他這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

他從小長這麽大，架雖然沒少打過，但委實還是第一次被人扇耳光。

一時間，強烈的憤怒湧上心頭，淩初霽深深的吸了一口氣，咬著牙：“你他媽……”

他伸手去推馮小林的胳膊，奮力掙紮想要起來。

“巴掌沒挨夠嗎？”

馮小林卻冷笑了一聲，又將淩初霽摁了回去，他高高揚起自己的左手，打算再甩一巴掌下去。

然而下一刻，手腕卻突然被人從後面抓住，然後一道大力將他往後一扯，一下重心不穩，猝不及防的跌在了地上。

馮小林「艹」了一聲，下意識的回頭去看，等看清了來人後，眼底深處閃過了一絲驚詫，隨即眼底漫上了一層怨毒——那人是蕭匪。

松開馮小林後，蕭匪一手還撐著傘在，眼神冷漠，居高臨下的看著對方，那是一種睥睨的姿態。

馮小林只覺得格外刺眼，他咬著牙，撐著地面想要爬起來。

而另一邊。

淩初霽這會腦袋尚且還暈乎乎的，他甚至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麽。只是看準了這個時機，立馬從地上爬了起來，然後踉蹌的將馮小林撲倒，完全沒有絲毫猶豫，伸手就是一巴掌落了下去。

被打了，就要打回去。

淩初霽牙齒還在打顫，說話都有些不利索，含糊不清的講：“從小到大，我還沒被人這麽打過，我爺爺都沒打過我的臉。”

馮小林懵了一瞬，剛想掙紮。

淩初霽卻伸手又朝著他的左臉狠狠地打了一巴掌，惡狠狠地說：“這是附加的。”

他這兩下幾乎用了剩下來的全部力氣。打完過後，只覺得渾身發軟，控制不住的往後一倒，大口大口的呼吸著。

像是有些意外，蕭匪下意識的朝著淩初霽看了過去。

馮小林紅了眼，兩邊臉頰高高的腫起，猛地推了淩初霽一把，作勢就要掐著人上去打：“你他媽找死。”

蕭匪目光一沈，他從後面直接揪起馮小林的衣領，將人狠狠地往墻上一摜。

蕭匪的力氣極大，被摜在墻上的一瞬間，馮小林感覺自己整個後背都快要散架了，一時間，甚至連臉上的疼痛都算不了什麽了。

他剛想掙紮，下一秒，蕭匪屈膝狠狠往他胃部一頂。

馮小林本能的幹嘔了一聲，滿眼的紅血絲，五官疼的全皺到了一起，回頭去看紅綠燈組合：“媽的，拿了錢你們這是在看戲嗎，還不趕緊上。”

蕭匪聞言，側目看去，漆黑的瞳孔裏滿是陰郁，眉梢眼角間還有幾分冷戾遮掩不住，帶著血氣一樣。

紅毛腳步下意識的一頓，心裏居然有些發毛。

恰逢這時，自巷口有一道渾厚的聲音傳來——“你們是哪個學校的！趕緊停下來，在動手我報警了啊！”

事情發展到這個階段，紅毛其實早就不想管了。他上個禮拜才剛剛從局子裏面出來，現在是一點也不想因為這件事，再把自己弄進去。這會和兩個小弟對視了一眼之後，下一秒，默契十足的拔腿就跑，很快就消失在了打鬥現場。

蕭匪也適時的松開馮小林，神色漠然，冷聲道：“滾。”

雨還在下。

蕭匪回頭去看淩初霽，少年的衣服已經被雨水淋濕透了，大約是凍壞了，這會兒抖得厲害，就蹲在那兒動也不動，眼圈紅紅的，看起來有一種說不出的委屈。

蕭匪沈默了兩秒，然後撐著傘走了過去，在淩初霽的跟前蹲下來。

淩初霽這會反應格外的遲鈍，意識也不是很清晰。

這會感覺有陰影落下，下意識的擡頭，看見是蕭匪後，還楞了一下，下意識的就說：“蕭匪，你怎麽在這裏？”

蕭匪沒回答淩初霽這個問題，他上下將人打量了一圈後，最後目光停留在後者還留著指痕的臉頰上。

淩初霽被他看的一陣不自在，下意識伸手摸了摸臉，疼的又倒吸了一口氣。

蕭匪眼底閃爍了一下，抿了抿嘴唇，道：“疼嗎？”

淩初霽楞了一下，或許是雨天容易叫人心情不好，又或許是因為什麽其他。

總之在這一瞬間，一種說不出是什麽樣的感覺湧上心頭，五味雜陳的。

從小到大，除了爺爺之外，幾乎沒有人管過他。

但後來爺爺年紀漸漸大了，他也不想讓爺爺那麽操心。在外邊受欺負了，就自己受著。跌倒了就爬起來，哪裏受傷了，就咬著牙忍著。

這麽來，慢慢也就習慣了，也不覺得這算什麽事情，也從沒掉過一滴眼淚。

但是此刻，突然有人來關心他，問他疼不疼，他卻有些繃不住了。

一時間，心裏最柔軟的地方像是被人戳了又戳，鼻子一陣一陣發酸，眼睛也蒙上了一層霧氣。

反正就是特委屈。

委屈到身上受傷的地方，好像更加痛了。

眼睜睜看著自己這個小同桌眼睛越來越紅，到最後眼淚大顆大顆的往外溢，蕭匪的眉宇間也多了一點錯愕，一種叫做「無措」的陌生情緒覆返，他動了動嘴唇，不知道該做一些什麽，好一會才又幹巴巴的問了一句：“很疼嗎？”

淩初霽點了點頭，哭的更狠了：“疼，好疼……”

“是……”蕭匪皺了皺眉，問：“身上還有什麽地方受傷嗎？”

淩初霽沒說話，就坐在地上哭，長期以來壓抑的情緒，好像在這一刻找到了什麽宣洩口，他本能的勾住了蕭匪的袖口，一邊哭一邊抖。

看起來像是受到了什麽天大的委屈。

蕭匪被他勾住袖口的那條手腕微微僵了一下，片刻，他想到了什麽，伸手從口袋裏拿出了一個大白兔奶糖，然後遞到了淩初霽的跟前，輕聲問：“吃嗎？”

淩初霽點點頭，但是卻沒有伸手去接。

蕭匪默了一會，低頭看了淩初霽一眼，十七八歲的少年此刻哭的像是個小孩，好像沒人哄，就停不下來似得。

半晌，蕭匪指尖微動，鬼使神差似得垂眸將糖紙剝開，遞到了淩初霽嘴邊。

淩初霽張嘴咬住。

甜的東西的確能在很大程度上緩解人的壞情緒。

好一會兒後，淩初霽的情緒終於漸漸平覆了下來，他低著頭，看著蕭匪還拿在手中的糖紙，忽的想到了什麽，若有所指問：“這是我今天給你的嗎？”

蕭匪應了一聲：“嗯。”

淩初霽吸了吸鼻子，突然很莫名其妙的說了一句：“你一點都沒有安慰人的樣子。”

蕭匪楞了楞，下意識的說：“什麽？”

淩初霽道：“哪有人拿人送的東西去哄人？”

蕭匪默了半秒，才理清楚淩初霽這一句話中的前後關系。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有些想笑。

淩初霽擡頭去看蕭匪，眼睛很紅，但語氣卻格外的認真：“你得再給我買。”

蕭匪看小孩實在可憐，嘴角的弧度又明顯了一些，然後耐著心說：“好。”

淩初霽剛想繼續再說些什麽，又是一陣寒意侵襲，猛地打了個噴嚏。

蕭匪見狀，將自己的外套脫下來披在淩初霽的身上，眼神中多了一點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擔心，問：“能走路嗎？”

淩初霽聞言，試著想要起來。但是左邊小腿大約是剛剛打架傷到了，加上又淋了雨，這會又疼又軟，一點力氣也用不上。

“別動了。”蕭匪說著，背對著淩初霽蹲了下來：“上來。”

淩初霽「哦」了一聲，然後乖乖的趴在蕭匪的背上：“我們去哪？”

蕭匪道：“我家。”

淩初霽點點頭，他現在腦袋反應有些遲鈍，也沒問蕭匪為什麽要去他家。他只是覺得這一刻和蕭匪在一起很安心，本能的想要去靠近。

蕭匪背著淩初霽，就沒法打傘了，便將傘遞給淩初霽，讓他撐著。

淩初霽一手撐著傘，一手圈著蕭匪的脖子。

他趴在蕭匪的肩頭，臉貼在他的脖子上，好一會兒後，突然喃喃的說了一聲：“蕭匪。”

小孩應該是發燒了，臉格外的燙。

蕭匪：“嗯？”

淩初霽：“我爺爺都沒舍得打過我的臉。”

蕭匪沒說話，過了一會，淩初霽又突然開口：“蕭匪。”

蕭匪：“又怎麽了？”

“沒什麽。”淩初霽抱緊了蕭匪的脖子，輕輕的說了一句：“你真好。”

作者有話說：

最近在搬家，更新晚了，跪求原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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