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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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沒有想過如果再次見到父親會是什麽樣的情形,與他血脈相連,對於他的職業,我唯知“商人”二字,可是具體做的是什麽,卻被人封鎖了消息,其實可笑是只是我不能知道而已。我曾向奶奶打聽過關於父親的事,在那個還特別需求父愛母愛的年歲,我強烈的盼望著能夠與父親朝夕相對。盡管我是一個生而特異的孩子,可是曾經我的理解跟不上接受到的訊息,所以我知道父親對於母親選擇了我放棄了自己的事恨我,可恨是什麽,直到很多年後明白了父愛於我是種奢侈以後才真正懂得。對於父親,我既期待又害怕,我封閉了自己的幻想,可是卻阻斷不了它的生長,口是心非的我,對於能夠見到父親這件事有著自欺欺人的高興,可是卻因為明白了他的恨而又害怕見到他,被至親之人仇恨,這是誰都不能承受的痛苦。

而今,我不得不再次面對父親,可是我還沒有準備好。

“Clause”,我支支吾吾的叫住他。他停下了腳步,等待著,“我,我跟你去,只是,可不可以不要讓我的父親看到我?”

他深深的看了我兩眼,說,“你會後悔的。”

我不明白他話的意思,只是不等我問出疑惑,Clause就闊步往前走了開去,不再搭理人。我凝眉,也因為快要見到父親覆雜的心情而將這個疑雲放在了心底。

我不知道是誰的安排,他們將一個電影院包了下來作為見面地點。在昏暗的環境裏,我躲在放映間上,看Clause慢慢走向中間某一排唯一一個位置上坐著的人,在我的視角只能看見他肩部以上的部分。可是,我卻無比的肯定,那個人,是放逐了我的父親。

Clause在他身邊坐下,可是父親依舊維持著原有的姿態,一點都沒有改變。我聽不見他們交談了什麽,只是把目光全部投註到了那個讓我又愛又怕的男人身上,看著他巍然不動的身軀,腦海裏流轉出一幕一幕,最後清淚不受控制的不間斷的流下,直到模糊了視線,也依舊讓我舍不得移開目光。不知道就這樣站了多久,突然,父親轉回頭朝我的方向看來,我慌忙蹲下,右手捂住嘴,竟然不敢發出聲音的大哭起來,我何其可悲,竟然連自己的親身父親都不敢相見,我何其可悲,這一生最愛自己的人因自己而死,這一生最恨自己的人卻是最親的親人。

我不知道父親有沒有看見我,當我終於敢再次將目光投註到那個位置的時候,發現只剩下Clause。我立刻站起身,左右張望,沒有,沒有,父親,原來已經走了。

我跌跌撞撞的從放映室出去,走到Clause身旁,貪婪的坐在父親剛坐過的位置,仿佛還能感受到他殘留的溫度。“你跟我父親說了什麽?”我問。

Clause轉過頭,深刻的看著我,棕黃的眼珠無比的專註,而他的表情卻又帶著一絲憂傷,“你有一個好父親。”

我不懂,所以我期待他繼續,可是話頭就此打住,我的身體快於思想做出了反應,我扯著他的胳膊,想要問清楚,但是Clause一旦決定不再說話,那麽便可以絕對的安靜下來。

“如果,我也有這麽一個好父親……”我幽怨他說話總是一半,扁著嘴看他,任電影院裏在幽暗中安靜到寒冷,卻不料他在沒有預料的時候說了一句不著北的話,只是,卻不管我的事,所以我沒有放在心上。

Clause允許我在A市自由活動,當我在他宣布這個特赦後詫異的看著他的時候,Clause依舊酷酷的不回應我。其實自從來到A市,Clause就沈浸在一種奇怪的情緒中,我說不出來,有點興奮有點擔憂有點害怕有點不知所措,或許是我想得太多,強大如神祗一樣的Clause又如何會在我的面前表現出脆弱?

不過既然我可以去自己想去的地方,那麽即使不明白他做這決定的原因卻也不妨礙我因此對他稍改觀的印象。最初兩天,我對於此還有一些猶豫,怕Clause有什麽陰謀,不過在他早出晚歸幾乎不與我碰面的行為上看,我應該是真的不被禁錮在酒店中的。

無疑,我首先回到了那個小鎮,對於我突然的離開和回歸,小鎮上的人沒有特別的反應,畢竟曾經的18年,在他們面前我也僅是路過,從未交談過一句,即使是熱情善心的人主動朝我打招呼,我也只是害羞的點點頭,卻反而更快步的往家躲起來。如果是假期,我只會躲到閣樓上,對著天窗看向遠方,或者一個人靜靜的對著書本幻化一個世界,活在其中,自我安慰。所以,我的消失和歸來,對於他們一點影響都沒有,畢竟他們習慣了我的消失,因此也就忽視了我的任何行蹤。

打開兩扇式的老舊木門,天花板上已經有了些微的灰塵落到我的頭上,一看就是很久沒有人居住的樣子,可是裏面的擺設還是我走時的樣子,說明自從我鎖上門的那一刻,再也沒有人踏進過這裏。我輕輕的沿著木樓梯撫摸我熟悉的一切,攀爬至閣樓,重新坐在我最愛的地方,我沿著天窗望出去,看藍天白雲,看遠處的青山,竟然迷迷糊糊的睡著了。

當我醒來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沈,竟然有種時光靜止的感覺,突然懷疑這幾個月發生的一切是不是一場夢境。最後再撫摸一下陪伴我成長的書櫃,當初因為走得匆忙,所以只帶走了為數不多的書籍,其他的依舊留在原處。我看著豎立著的一本一本緊緊挨著的書,一個一個核對他們的名字,每一個都能回憶起當初自己翻閱的樣子,我手像彈鋼琴一樣從左往右的移動,最後,發現有一個陌生的筆記本憑空出現,我肯定這絕對不是我的東西,因為書櫃上的每一寸我都記憶深刻。

我皺著眉抽出筆記本,心裏猜測著會是誰放進去的。

當我翻開第一頁,看到上面落款的名字,手突然無力得抓不住,任筆記本掉落在地上和木地板碰撞,發出陳舊的回音。我的腦袋空白了幾秒,深吸幾口氣以後,我低頭看向那個趴在地上的筆記本,居然沒有勇氣去拾起。

這時,電話響起,“你在哪裏?”是Clause的聲音。

我沒有正面回答,只是說,“我馬上回去。”然後靜默,等了幾秒,電話發出嘟嘟掛線的聲音。這一次我不再猶豫的,蹲下,將筆記本牢牢的擁進懷裏,下樓,最後看了這個屋子幾眼,鎖上大門,轉身離去。

Clause直接在我的房間裏等我,窗簾依舊是我走時拉得嚴實的樣子,他坐在單人沙發上,沈默著,只是那特別黑暗的影子才讓我在突如其來的驚嚇後確定是他,因為那雙會在黑暗中放光的眼睛,如狼一般的,讓人無法忽視。

“你說了我可以自由活動的。”插上房卡取了電的瞬間,我率先開口堵死他會有的責備。Clause站起身來,“我要你明天去一個地方。”他說。

我靜默表示他繼續,“去你生活的那個小鎮上的家。”聽了他的話,我心跳快一分,Clause是什麽意思?我依舊不說話,等待他的解釋。好在,他沒有像前面幾次的那般惜字如金,“我需要去取一樣東西”。

“我家有什麽?”我問,有什麽是他需要的呢?難道家裏還有什麽我不知道的秘密,可是既然我都不知道,Clause又是怎麽知道的呢?

“這你不需要知道,準備一下,我們明天一早就出發。”他邊走邊說,直接往我的方向走來,最後示意我讓開,他要出去。

我依舊定在門口,沒有讓開的意思,“我今天才回去過,你告訴我是什麽,我告訴你有還是沒有。”

Clause沈著的低頭看著我,與我對視,“一顆透明的石頭。”

“能具體一點嗎?”這個描述也太不負責了,透明的石頭,到處都是吧。

“一顆我曾經送給你母親的透明石,所以在你家發現的石頭,就是我要找的。”

突然,我的腦袋被一道光劃過,難道是月光石,可是月光石不是已經被銷毀了嗎?難道世界上還有第二顆嗎?

“不過,我媽媽從來沒有在那裏住過,所以,如果是屬於我媽媽的東西,應該也不會出現在小鎮上,因地,我覺得你沒有必要去。”我好心的提醒。

“這你不需要擔心,你照著我的命令做就行了。”說完,他再次示意我讓開。可是我還是無動於衷,我認真而嚴肅的看著他,沈聲道,“Clause,我的作用是什麽?”他被我的話,定住了動作,沈默下來。我卻繼續說道,“只要你答應不傷害我的朋友,那麽,不管你需要我做什麽,我都沒有異議,所以我希望你能明確的告訴我。”我把話說完,Clause卻轉身從窗戶跳了出去,我閉上眼,等待未知讓我覺得真的很累。

我將懷裏的筆記本放在床中央,雙手緊握給自己力量,終於決定打開,我緩緩的翻起,越過第一頁上的落款,再一頁,當看到上面貼著的照片,眼淚就突然那般的滑落了下來。

“媽媽”,我哽咽著出聲。第一頁上,母親年輕時期的生活照直直的面對著我,她笑得如此的燦爛,如此的幸福。

“明天就是去美國的日子了,我的心情既忐忑又興奮,我不知道自己的堅持會帶給自己什麽,可是思德哥的支持卻讓我感動,我發誓,當我看到了不一樣的世界以後,一定回來陪伴思德哥,用我餘下的生命回報他。”這是我母親的文字,她的字跡清秀修長,字裏行間寫出了出發去美國前夕的心理以及決定。

我往下看著,是母親年輕時候的記錄,後面是她初到美國的見聞,說道最開始去的時候的興奮,可是遇到大家排斥時的痛苦,不過我的母親是一個樂觀而堅強的人,她說,“他們不喜歡我,是因為他們不了解我,如果我足夠的努力足夠的好,那麽既豐富了自己,也算為自己掙了一口氣,所以shinely,加油!”從這段話中,我甚至能夠想象出母親當時倔強的表情,眼淚從翻開就不曾停止,媽媽,我又近了你一步。

只是,後來,當她寫到初認識一個人,叫Clause的時候,我不敢繼續翻閱下去,因為我隱隱的知道,母親的幸福,似乎從這一刻開始不再單純,等待著她的悲哀,一定與這個人有關,此時,我開始憤恨Clause,他為什麽,要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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