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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前塵化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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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六十五章 前塵化灰

“你看你看,丌官素菁真的死了,這是她的墳,她的墳!”徐宇青指著墓碑,興奮得跟看見死人從墳裏爬起來似的。

我瞪他一眼,惱火且鄙夷。

有文化的記者先生總算智商上線,他怔在那裏,半晌後喃喃低問:

“小姑娘,你說說看這到底是……怎麽回事?”

我嘆了口氣,回頭看向密集的墳包頭,那股腥腐的香氣似乎愈發的濃烈,它們綿軟地纏進毛孔裏,合著當頭的烈日陽光,讓人像浸在一桶溫熱的血液之中。

“走吧,記者大哥,我們一起參觀這個封門村。”

也許是職業的關系,徐宇青並不如看上去的內斂和儒雅,他似乎很愛說話,跟我快步跑動,鼻腔裏噴著沈重的氣息,而嘴巴卻能保持喋喋不休。

他說他正在寫一本關於各地另類民俗起源的書,現在是收集原始資料的階段,出版了這本書他就有望爬上主編的位置。不是胡說八道的小說,是正經的學術研究,會讓正規的出版社發行,評職稱就能用得上。

他反覆強調:你這種小姑娘還不懂,將來讀書就知道了。混社會一定要有所貢獻,特別是有文化的人,這樣才能有希望出頭。

耳裏陸續灌進徐宇青記者對他所在時代的激昂評判,但我不感興趣,這些話像清晨在窗外吵鬧的鳥啼,對活在二十一世紀的女草根沒有任何意義。

我知道自己必須破了這個鬼障回去到那方詭地去,否則活在這個完全不了解的亂世當中,一個都算是“死亡人口”的小姑娘能怎麽活?

說到鳥啼,我昂首看向村道兩旁高聳的樹冠,那裏有著不合常理的寂靜。封門村環山多樹,樹間來往應該有多種鳥類。

繁茂枝葉間籠罩著一層濃密的黑霧,沈重地壓低了不少指向天際的枝椏,一雙雙青瞳在郁郁蒼蒼之間熠熠生輝,卻透著森冷和狠戾。

果然是烏鴉。它們喜歡成群結隊停駐於樹冠上,俯視村莊覬覦掠食的機會。

我一直不太喜歡烏鴉,因為家鄉也有很多,它們是山村最愜意自在的觀光客,也是最不討喜的偷糧無賴,光天化日之下成群結隊,使村子顯露出些令人毛骨悚然的陰郁。

但和發小天青的記憶裏,最多的是不好吃的惡劣印象。

我倒不是害怕這些狡猾而討厭的鳥,就是沿襲家鄉的古老傳統,有點忌諱它們的數量,尤其能將樹梢籠成團團黑霧的鴉群,它們隱在雷色羽毛間的豆綠色的圓瞳,會閃爍出凜冽的冷漠和噬食的焦躁。

關於烏鴉,在家鄉還有各種荒謬不經的傳說,成為一代又一代的睡前故事和孩子的童謠。

我記得有一則是這樣說的,當村裏的烏鴉到達一定的數量就會來帶來瘟災,生靈塗炭後,它們會附上一具具丟了生魂的屍體,化身為鴉邪隱藏在黑暗中,隨時準備捕捉活物至半空中,然後扔在樹椏間等著撕噬腐臭的血肉。所以沒有一個村裏人喜歡跟烏鴉打交道,但他們不會阻止孩子將烏鴉串在枝條上烤著吃。

但這些覆滿槐樹枝條的黑羽精靈,讓我似乎能聞到喙爪之間的森冷腥臭。

陳爺和南城九傾曾說過一句:“霽月時,鴉留五坪,山青不殆。”

可現在,頭頂上不是霽月,而是一頂大太陽。

我想不通這句話的意思是什麽。

身邊的張記者顯然沒有和我感同身受到樹冠間騷動著的陰霾。

他艱難地仰起肥厚的下巴,嘴裏輕快地“咦”了幾聲。

“唉呀,那些是烏鴉吧,這麽多能吃些什麽?蟲還是糧食?聽說它們還吃腐爛的屍體呢,最近這村裏就爛肉多,呵呵。”

這家夥意寓不明地幹笑幾聲。

我知道烏鴉吃什麽,但不知道它們現在想吃什麽,所以對他的提問保持無視。

大片黑沈沈的殘垣斷壁越來越近,焦朽的苦味蹂躪著呼吸器官,恍若將我們拉回到那電閃雷鳴火光濤天的屠戮之夜,耳邊蕩徹痛苦尖銳的嘶吼和梁木燒塌的轟然巨響。

這些感覺亦真亦幻,以至於聽不清徐宇青的各種絮叨,他好像還在說烏鴉的習性或食腐動物的目屬,諸如此類。

見我一直不吱聲,他好像終於查覺到什麽,伸手碰了一下我的肩頭。

“小姑娘你是中暑了嗎?要不要歇一會兒再走?”

“面色很難看啊……怎麽辦?”他在口袋裏摸來摸去,然後掏出一小紅盒遞過來,“只有美國制的清涼油,要不要塗一下?”

我接過那盒油,從他混沌的雙眼裏勉強看到自己的樣子。

臉色蒼灰就像快被陽光焚化的生魂,我低頭看,拿著紅盒的手泛有瓷樣僵冷的蒼白色,遍布血管和經絡的青痕。

“徐大哥,你看到那些烏鴉了嗎?”我挖了一大塊油膏塗滿整個汗濕的額頭,楞楞地問。

清涼的刺激倒是真的化解掉了一些忍無可忍的難受。

徐宇青搖頭,擡手指向前方:“小姑娘,我還是找個警察送你出去,你一個人來這裏真不應該。”

他啰哩八嗦,好像把我先前講的身份完全忘記了。

這人也真是奇怪……

我難受地皺緊了眉頭,額汗順頰而下,不是因為他的話而是糾纏在鼻間的氣味,混合上了濃郁的香樟味,這味道惡劣得肆無忌憚。

再走幾步,被雷火摧毀殆盡的封門村逐漸呈現在眼前。

像一幅主題陰暗扭曲的抽象畫,大筆大筆的黑和灰糾纏在一團,陰沈沈地壓進視線。

和上次縛靈獸魂帶我所看到幾乎一模一樣,只區別於當時在黑夜,而現在卻是艷陽當空的大白天。

警察在每棟燒毀的建築物前拉了一圈繩子,不是現代警方愛用的塑料帶而是結實的麻繩,遠遠看去像圈出了好幾十座造型獨特的墳。

地上散落一些骯臟的棉線手套,燃燒過的煙頭,還有一些印有美女頭像的食品紙袋。

它們應該都不會是封門村的東西,只是這個封閉如蛋的山村被敲破了殼的痕跡。

努力回想上次縛靈獸魂帶我去過的廢棄樓院在位置,這會兒很難找,到處都是焦黑的殘骸,和百年後的封門村沒有太多相像的地方。

徐宇青突然得意起來,粗短的食指伸向前去:“那裏那裏,你看那裏!我進去過,是警察請我去幫他們辨認一些值錢的東西。”

“有些方面我徐宇青出稱得上是專家,他們都知道。”

看來這位其貌不揚的徐先生真的是文化人,還是某方面的專家,是受到當局邀請的專業人士。

但我想不出他慢條斯理地跟著一個不明來歷的女娃,在還沒有結案的命案現場四處晃悠的理由。

順著他的指向望去,那似乎正是……南城家的雕花小木樓?按上次的印象,我好像記起來樓的墻頭很高,墻內墻外好像有三四棵繁盛的花槐。

而院正中曾代表威嚴的兩層雕花樓房已被燒塌整面的墻,一根房梁倒插在樓層正中,另一頭砸破了樓下的窗欞。

我怔怔地盯著那扇殘破的窗欞看了許久,一些隱約的影像片斷就像被風吹起來的灰塵,在腦海裏搖搖晃晃地飛。

那是、是南城九傾的房間?

一個熟悉的影像仿佛還在眼前晃動。

小小的男孩半夜溜出門時不敢熄燈,讓燈光從窗欞縫裏鉆出來,在院子裏撒下形狀繁雜的一道道光痕,他就順著光爬墻頭攀槐樹翻出墻頭,要避開保衛在院內院外的巡視,實在要花費好一番的功夫。

他翻出墻好像是要來見我……呃不,應該是、是她,丌官素菁。

心臟猛烈地抽搐,腦袋也沒有預兆的疼痛起來,差點讓我暈倒在地上。

南城九傾那個扯牛皮不眨眼的王八鬼蛋,丌官素菁果然是他打小就玩兒一起的小情人!

“他們的屍體呢?”我連忙憋住滿腔的酸唧唧,轉頭請教身邊的徐專家。

“大多數稱不上是屍體,”徐宇青吞了口唾沫,繼續缺乏重點的絮叨,“就算沒燒成灰,但皮肉黏在地上撿都撿起來,完全沒樣子了,聽說警察們實在沒辦法,就讓收屍的鏟在一起包了好幾袋,垃圾一樣倒在牛車拖走了,作孽啊!聽說大多數連人樣都認不出來了……”

“被送到了哪裏?”我不得不打斷他的啰嗦。

“有人樣的不滿十個,現在應該還在警隊裏吧,都拿冰塊藏了好幾天了,聽說沒有誰去認領過。”

“其他人的呢?”我繼續問。

“不知道,具體情況要問警察。”他看了看我,“小姑娘,你這是要找人嗎?”

我搖頭,不管找到誰的屍體對我來說都沒意義。

我還是不知道自己任性地跑回來,到底要找到些什麽,或者怎麽破深陷在這裏的鬼障。

“找人也可以啊,不過你得要證明身份。”徐宇青指著自己胸前的牌子,“有戶口契紙嗎,有就好辦。”

“如果沒有也可以讓親眷開個證明,你有親眷在外村嗎?”他契而不休地提出解決方法。

我只能不斷地搖頭。死在封門村被世人標記過的“丌官素菁”,與我這個披著她皮相的“柳妙”,其實誰是誰都已不重要。

塑骨重生,前塵化灰。

“駛過陰陽途,人或人鬼或鬼,浴血塑魂一世兩殊途,可要選好了。”

恍然的,我好像終於有些明白青衫男給的選擇,到底是什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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