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死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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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京城到單箏縣這一路,這些人倒也沒有難為席蔽語,只是將她雙手綁縛住,而撿秋尋常時候是不出現的,只有到吃飯如廁的時候才能見到。縱使見到面,撿秋也不會主動同她說一句話,席蔽語不清楚撿秋是不願面對自己,還是不敢面對自己。從得知自己是被撿秋等人裏應外合劫出來那一刻,席蔽語打心裏便知道,用言語真情來柔化撿秋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所以面對撿秋的時候,席蔽語也十分配合地保持了沈默。

沈默並不代表束手待斃,席蔽語想盡辦法給常暮留下了線索,同時還要避免被撿秋察覺。可是今兒早上天還沒亮,撿秋便叫醒了她:“走。”

“去哪兒?”幾天來,席蔽語第一次說話。

撿秋清冷的視線停在席蔽語臉上數秒,而後又轉開去:“有人來見你。”

“誰?”席蔽語站了起來,心中隱隱揣測。

撿秋不再回答,示意身後的侍隨左右架了席蔽語,自己率先走了出去。

可是席蔽語只在馬車上待了半個時辰左右,很快又被架下馬車,隨著他們徒步往前走。奇怪的是,這些人怎麽好像要往山上走,越往上霧越厚,山風呼呼凜冽地撲面打過來,霧氣一層層浸濕著路面,席蔽語好幾次差點打滑摔倒,幸好有左右兩個侍隨半架半攙,否則可能半道上就滾了下去。霧霭遮蓋了前路,席蔽語看不清周圍的景色,只覺得身子被寒風刮得顫抖冰凍,昨晚歇宿的地方明明還是炎夏,可到了山上就仿佛嚴冬一般,凍得她雙腿直打顫哆嗦。走到後面,全身都沒了知覺,雙耳變成兩個冰塊,掛在腦袋上無知無覺。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忽聽撿秋大聲道:“到了。”

席蔽語麻木著一張臉,努力透過迷霧往前看去,前方不遠處有個身穿麾袍大衣的身影,席蔽語雙眼不禁濕潤起來,期待著那人轉過身。很快前方那人如她願轉過身,一步步走到她面前,席蔽語楞在那裏,這根本不是常暮,而是一個六七十左右的男子,面容儒雅但不失精明,尤其是那一雙眼睛銳利得讓人害怕。

“常夫人。”男子開口說話了,嗓音低沈穩重。

席蔽語雙手被綁縛在身後,擡頭看他卻不說話。

男子掃了一眼席蔽語左右的侍隨,侍隨立刻松開架住席蔽語的手。男子面上始終和顏悅色,視線與席蔽語的相對:“常夫人一路奔波受苦了。”

“先生手底下人倒是知道待客的。”席蔽語擡起被綁在身後的手。

男子眼睛微不可見地亮了亮,鎮遠將軍的夫人果然也不是簡單的人物,瞧她從頭到尾一直保持著寵辱不驚生死不懼的淡然,說話開口也鎮定自如,完全不把自己當做是落入虎口的羔羊。不過男子只是笑了笑,並沒真的打算就此給她松綁:“常夫人果然好胸襟,我底下這些人手腳向來沒輕重地很,沒傷著夫人便是萬幸了,哪談得上什麽待客之道。”

真是只老狐貍。席蔽語心中暗罵了一句,但她生性不畏懼任何事,臉上露出一絲笑容來:“多謝先生誇讚。只是不知,我夫君何時到呢?”

男子忍不住多看了席蔽語一眼,轉而對撿秋道:“秋兒,扶夫人到崖邊休息。”

“是,爹。”撿秋聽言扶著席蔽語往更陡峭的地方去。

沒想到撿秋和這男子竟是父女,這男子實在是圓滑虛偽得很,崖邊是如此陡峭險要所在,竟說是扶她上去休息。可笑!如果單是看他的面相,實在是會被瞞騙。席蔽語在撿秋的攙扶下走至崖邊站定,耳邊卻聽到宏大的濤聲,禁不住好奇地往外一探,瞳孔不禁放大,雙腿有些發軟,這處懸崖下竟是波濤洶湧,汪汪一片大海。

席蔽語定了定心神,往前稍微挪了一步,到這時山上的晨霧才慢慢散去,太陽從眼前漸漸升起,陽光幻化成線穿透每一個人的身子。席蔽語開始打量周遭,這處懸崖處於兩座大山之間,夏天時節山上草木一片翠綠,好不動人。視線落在那男子身上,那男子始終站在方才站著的地方,對著兩個侍隨不知秘密交代了些什麽之後,這才轉身朝自己走來。

席蔽語不放心地偷看那兩個侍隨,只見他們背對著蹲在地上刨土,好像往裏埋了什麽東西。席蔽語本還要繼續觀察,卻聽那男子的聲音在眼前響起:“常夫人有許久沒見著常將軍了吧?”

“馬上就能見到了,不是麽?”席蔽語不答反問。

男子露出精明的笑容:“常夫人夠聰明。”

這時候兩個侍隨拍了拍手走過來,對著男子點頭道:“已經好了。”

男子臉上綻出一朵奇怪的笑容,席蔽語心中一跳,莫非剛才埋的是什麽古怪的毒?不待她多想,山上突然響起一聲中氣十足的呼喚:“席蔽語。”

熟悉的親切的聲音,重重地擊打在席蔽語心上,席蔽語忍不住朝前走去,卻被撿秋強硬地拖在原地。席蔽語殷切地望著那條上山的路,強烈的陽光照射著青色的路面,讓人有些許眩暈的感覺,忽然,好像只是一眨眼之間,一個單薄的身影出現了。

席蔽語眼淚流了下來,望著常暮憔悴消瘦的臉,這些月他好似瘦了許多,渾身只穿了一件單薄的長衫,站在那裏視線準確無誤地落在席蔽語身上。常暮看見席蔽語發絲散亂,衣裳被打得半濕,如一根馬上飄搖遠走的枯草一般,素來沒有表情的臉上第一次出現痛色,他眼眶竟紅了。

男子開口朗聲道:“常將軍果然守約。”

“李長瑞,有話說話。”常暮雖然是在和李長瑞說話,但視線卻不曾從席蔽語臉上挪開。

席蔽語同常暮隔著五十米的距離,兩人彼此對望,卻不曾說過一句話。因為他們彼此都知道對方想說什麽,都了解對方的苦與痛,一個眼神就足夠了,無需更多。

李長瑞滿意地看著常暮和席蔽語的深情對望,陰測測地道:“在下同常將軍也是老相識了,有些話就算在下不說,將軍定也是懂的。”

常暮仍然望著席蔽語:“嗤,打不贏就玩兒陰的。我自然是懂的。”

李長瑞面上現出一抹狠色:“將軍既然懂,那在下也不多話了。”

“說吧,怎麽以命換命?”常暮掃了一眼挾持住席蔽語的撿秋,撿秋沒來由地心中一震。

以命換命?席蔽語楞在那裏,李長瑞要常暮的命?不難想象,常暮為了她是什麽都肯的,可是……可是,席蔽語忽而想起方才李長瑞在三十米處埋的東西,李長瑞其實根本不會留他們夫妻兩個任何一個活口。

“你是要活的,還是死的?”常暮從劍鞘中拔出劍,對著自己的胸口。

李長瑞往前走了兩步,笑了一陣之後才道:“沒想到常將軍竟是這麽多情的人,為愛而死,真是深情。”

“不過,常將軍的命,在下可是一直想要的。所以……”李長瑞又往前走了兩步,朝著常暮伸出手,“是死是活,先由在下刺刺看,如何?”

常暮臉上沒有任何畏懼,只是看著席蔽語:“放了她。”

“這不難。”李長瑞笑。

這時,忽然有人從山下走了上來,出現在眾人眼前。一身勁裝的農少笑容滿滿地站在那裏:“你李長瑞說話頂個屁!”

李長瑞笑容僵住:“常將軍,在下可是明言你只身前來的。”

農少卻替常暮回答:“餵,李長瑞。我在山下等你們喔,除了我還有大批人馬喔……下山的路可只有這麽一條喔,如果到時候看不到席二,我可是要你們一起陪葬的喔。”

說完,農少還俏皮地眨了眨眼睛。李長瑞楞住,他明明在山下布置了大批人馬,看來都被常暮給解決了。到這時候,他也只能先要了常暮的命:“好,只要常將軍把命留下,常夫人原封不動還回去。”

“一言為定。”常暮看了農少一眼,農少眼裏閃過一抹痛色,農少嘆了口氣轉身下山去。

常暮往前走去,邊走邊道:“命就在這。”

眾人目光均落在放才在地上埋的毒藥,那是傳說中的“三步醉”,一旦沾染瞬間便會倒下,渾身無力只能任他們處置,或殺或剮。然而就當眾人專心致志地看著常暮一步步走近之時,沒有人註意到席蔽語背在身後的手中握著一把小之又小的匕首,只輕輕一割,繩子便斷了掉在地上。

常暮始終看著席蔽語,忽然不知怎地,覺得席蔽語神情有異,腳步便停了下來,距離陷阱只有不到三步。李長瑞等人有些詫異:“常將軍怎麽了?”

常暮也說不上來,心裏卻突然駭怕了起來,因為席蔽語臉上突然露出奇怪的笑容,滿足卻又不甘,遺憾卻快樂的笑容。可就在他再次擡起腳的那一刻,眼前突然一花,席蔽語居然甩開了撿秋,雙手也脫離了繩子的束縛。

李長瑞和撿秋大驚,忙要去抓席蔽語,席蔽語卻往崖邊多走了兩步,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個小匕首,她握著小匕首抵住自己的心臟,表情淡然如最初:“不要過來。”

常暮大喊:“夫人!”

席蔽語對著他淡淡一笑,就像去年中元節天上的煙花,美麗卻淒然,美麗卻短暫:“將軍,我等到你回來了。”

常暮擡腳就要走,卻聽到席蔽語大喊:“常暮,你不要往前走了,地上有陷阱。千萬千萬不要再走了!”

李長瑞臉色一寒,往席蔽語走去:“常夫人是找死麽?”

席蔽語看向李長瑞,嘴角一抹嘲諷的笑容:“就是找死。”

所有人聽到她這麽說,皆是一楞。就在大家還沒回過神之際,席蔽語擡起匕首就往心窩處刺去,匕首深深陷了進去,鮮血染紅了衣襟,蒼白的嘴角有紅色溢出,可她臉上依舊是那淡然的笑容,淒美得宛若一朵飄搖的楓葉。

“不……”常暮吼叫出聲,不顧一切地飛身過去,什麽威脅,什麽死亡,他都顧不得了,他只想要陪在她身邊。他後悔啊,後悔應該早早地交出這條命,後悔讓她席蔽語騙了自己。

然而,席蔽語不會再等常暮了,她縱身一躍,躍入了汪汪大海中。就算是死,也不能讓你看到。

寒風刺骨,時光如刀。

這一次,我想留下的啊!

這一次,我想去愛的啊!

這一次,我想和你永遠在一起的啊!

可是,為什麽不可以呢?

作者有話要說: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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