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簪子

關燈
席蔽語的房門緊閉著,而晚歌窩在門前的小圓凳上打瞌睡。陶姨娘看門縫裏透出燭光,顯然裏面的人還沒睡下,剛要開口喚晚歌醒來開門,可轉念想想還是作罷。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便轉身回房了。

屋子裏的人正心滿意足地放下手中的盅碗,為了毀屍滅跡,席蔽語甚至將晚歌給趕了出去。揉了揉肚子,站起身將窗子完全推開,蛙鳴聲毫無遺漏地灌進耳裏,一並襲來的還有月朗星稀的夜空,和草木匯聚了一整個暑夏的清香。

席蔽語環繞著屋子找了一遍,最後終於在屏風的後頭發現了一個竹凳子。將竹凳子搬到離窗邊不遠的榻上,點上可以驅蚊的香片,把方才從廚房那裏拿來的布包放到竹凳子上,再將櫃子裏的一個檀木雕花匣子取出來,而後就盤腿坐在了榻上。榻上早被晚歌鋪上了涼席,涼涼的直透進四肢百骸,席蔽語愜意地喟嘆了一聲。

打開布包,左手墊上一方絲帕,這才從布包中拿出一塊硬炭。席蔽語捏著炭塊對著燭光觀察,她以前從來不知道炭還有硬軟之分,聽張嬸說席府燒的炭質普遍偏硬,而且顏色墨黑得發亮,這樣描在紙上才夠有底氣。右手拿起檀木雕花匣子裏的薄刀片,對著炭塊細細地切削了起來。

每削好一根炭筆,就放入檀木匣子裏的下一層。直到聽見府中下人的打更聲響,席蔽語才意識到夜已深了。席蔽語伸了個懶腰,下地穿了鞋,把東西都擺放回原位。這才走去打開門,搖醒已經睡得七葷八素的晚歌。

晚歌睜開朦朦朧朧的眼睛:“小姐,您還沒睡下嗎?”

席蔽語指了指床,意思是說就要歇下了,再指了指晚歌,意思是讓她也回房歇著吧。

晚歌邊打著哈欠,邊往廚房那邊走:“奴婢先去給小姐端藥,早上喝了一次,這還差一次呢。姨娘已經吩咐張嬸將藥放在爐上溫著了,等小姐喝了藥,奴婢再去睡。”

伺候席蔽語喝完藥,洗簌一番之後,晚歌才熄掉了院子裏外的燭火,倒在床上就沈沈睡去了,倒是席蔽語眼睛幹睜著到半夜才睡著。

日子平靜無波地過了七八天。除了落玉閣,席府其他各處仿佛一下子熱鬧了起來,尤其是大老爺和三老爺院子裏,來訪的人一下子多了許多。就連張嬸也被那邊借過去好幾回,席蔽語和陶姨娘生性喜靜,對熱鬧從來不關心,晚歌和落玉閣裏的小丫鬟與粗使婆子們卻是整顆心都飛到外面去了。

席蔽語也不攔著她們,陶姨娘只吩咐她們謹守本分切勿惹事,而後也隨她們去了。原本就安靜的落玉閣,這下變得更安靜了。院子裏最忙的人就屬張嬸了,雖說落玉閣裏也有其他婆子準備菜飯,可畢竟席蔽語一向只吃張嬸做的飯菜,於是張嬸忙完了那頭,就得趕回來忙這頭,大暑天臉上的汗就沒幹過。

席蔽語有一次瞧見了,讓晚歌告訴張嬸別兩頭奔忙了,府裏的訪客也就這一兩天的事情,忙完了再回來,落玉閣還是有人伺候的。陶姨娘除了飯點過來瞧瞧席蔽語之外,其他時間也都待在自己房裏,席蔽語知道她這是在趕給席蔽微的生辰禮,所以也就沒去打攪她。

晚歌每天從別處回來伺候席蔽語洗漱之後,就鉆到丫鬟堆裏去嘰嘰喳喳個不停,有時候連席蔽語都能聽到她的小聲念叨,席蔽語被她念叨煩的時候,就直接逐她出去玩。於是到了這天晚上,別處燈火通明熱熱鬧鬧的,落玉閣這邊卻是黑燈瞎火一片。的確是黑燈瞎火,王嬤嬤走到落玉閣外的時候,嚇一大跳,這滿院子的人都跑哪裏去了?

叫了好幾聲兒,才見到陶姨娘沖出來:“王嬤嬤來了呀……”

“陶姨娘,院兒裏的人呢?太沒規矩了。”王嬤嬤不免疑惑。

陶姨娘心中一驚,沒料到這當口老太太會派人來:“外頭那麽熱鬧,姑娘就讓大家出去瞧熱鬧去了呢。王嬤嬤您也知道,姑娘她一向愛靜,院子裏沒人才好呢。”

王嬤嬤也被逗樂了:“那二小姐是在屋裏看書麽?可看書也得點燈不是?可別花了眼睛呢。”

陶姨娘正想回話,席蔽語卻從裏頭走了出來,王嬤嬤忙迎了上去,對著她福了一福:“二小姐好。”

席蔽語虛扶了一把,看了看陶姨娘,陶姨娘了然地對王嬤嬤說:“王嬤嬤這麽一個大忙人兒,怎麽這會來這兒了?是老太太有吩咐麽?”

“可不是麽?瞧我這記性,見了二小姐就把老太太的吩咐忘到腦後去了。”王嬤嬤拍了拍自己梳的光溜溜的寬額頭。

陶姨娘上前扶王嬤嬤:“這說的哪裏話,王嬤嬤就跟老太太的左膀右臂似的,什麽時候會把老太太的話給忘咯?王嬤嬤進屋裏說話吧。”

王嬤嬤經這麽一拍,笑容堆得更盛了,稍落後席蔽語一步地進了屋。王嬤嬤一進屋就拍大腿說:“看來是老了不中用了,這屋裏不點著燈嗎?我在外頭就楞是沒瞧見。”

陶姨娘看了席蔽語一眼,請王嬤嬤在下首坐了,繼續對王嬤嬤說:“王嬤嬤從大老爺三老爺前頭來,那邊燈火通明一路,拐進這院子,眼睛難免有些不適應。我看啊這燭火也太暗了,我再去拿些過來。”

說著陶姨娘就出了大廳。王嬤嬤笑著看席蔽語:“二小姐,老太太讓我過來,是請二小姐您去一趟的。”

席蔽語坐在上首看她,露出疑惑的嬌憨神色。王嬤嬤繼續笑著說:“老太太也沒說是什麽事兒,二小姐您過去就知道了。”

席蔽語聽了點點頭站起來,指了指門口,意思是要和王嬤嬤一同去。王嬤嬤上前扶住席蔽語:“二小姐慢走。”

兩人走到院門口,席蔽語回頭對著不遠處站著的陶姨娘點點頭,而後就徑直跟著王嬤嬤走了。

王嬤嬤在前面親自為席蔽語打簾,席蔽語進屋就看到老太太歪在榻上,閉著眼睛安然地睡著。於是她放輕了腳步,在下首目不斜視地坐著。

大概過了兩刻鐘左右,老太太悠悠醒轉,王嬤嬤進來扶老太太坐起來:“老太太,二小姐到了。”

老太太這才看到靜靜坐在那裏望著自己的席蔽語,有些愕然又有些無奈:“你這孩子,怎麽沒聲沒響地坐在那兒?來,過來坐,陪祖母好好說說話兒。”

王嬤嬤接過丫鬟遞過來的茶,再遞到老太太手中,邊笑著說:“二小姐這是想讓老太太您多睡一會兒呢,老太太您疼二小姐,二小姐也疼您呢。”

老太太笑著輕輕打了王嬤嬤一下:“她小孩子家家的,怎麽疼我這個當祖母的?你也是當奶奶的人了,說話還這麽沒大小,也不怕人笑話。”

“奴婢啊,可就指著老太太笑話奴婢一輩子了呢。”王嬤嬤伺候老太太一輩子,在席府是極有臉面的人,只有對著老太太才自稱一聲“奴婢”。

老太太看著已經坐到身邊來的席蔽語直笑:“語兒的貼心,我是知道的,孝順的心是跟她父親一樣的。”

席蔽語微微地低下頭,老太太滿意地審視了她一陣,這才對王嬤嬤說:“上回我那身繡衣是哪個繡娘做的?現在還在不在府裏?”

“在的,奴婢這就去讓她過來。”王嬤嬤笑應著。

席蔽語卻伸手過來握住老太太的手,老太太問:“祖母這是想給你做身亮色兒的衣裳,眼看再過三天就是游園會了……”

席蔽語搖頭,老太太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你大姐姐她們老早就去訂了時下流行的裳子,再瞧瞧你那頭,一點動靜都沒有。所以祖母就想著給你做一身,咱語兒本來就漂亮得跟仙兒似的,要是再好好打扮打扮……”

王嬤嬤在旁邊插話兒:“可不是嗎?二夫人可是咱全京城有名的美人,二老爺也俊得不像話,二小姐這長相可不正隨了兩位主子麽?”

但席蔽語還是很固執地搖頭,老太太有些無奈地說:“祖母也知道你這孩子是個素凈的性子,跟你母親一樣的。其實啊,祖母年輕時候也不愛那些花花綠綠的式樣,可等年紀一大呀,這看東西的眼光就俗了。”

聽到這,席蔽語笑了。老太太突然伸手捏了捏席蔽語的臉頰:“祖母就不逼你了,素凈點好,越年輕漂亮的,才越該穿的素凈點。”

席蔽語松了一口氣,豈料老太太接著說:“但是素凈也該有貴氣,衣裳你不要,有個東西你可一定得拿走。”

老太太說完就看了王嬤嬤一眼,王嬤嬤會意的點頭進了老太太房裏,不一會兒就捧出一個精致窄小的桃木匣子。老太太打開匣子的時候,席蔽語隔著這麽遠還能聞到一股淡淡的沈香味。見老太太從匣子裏拿出一個桃木簪子,簪子上刻著細致的紋路,簪尾鑲著一塊白色的玉石,老太太對著簪子看了好久,像是沈到了什麽幸福的回憶中去。許久之後才對席蔽語說:“這簪子,我一次都沒有戴過,卻一直收到現在……”

席蔽語心想這是祖父送給老太太的東西,她絕對不能收,極為堅決地擺手。老太太看席蔽語這樣子,忍不住笑了出來:“這不是你祖父送給我的,是十五歲的時候收到的一份生辰禮……嫁給你祖父,那是後來的事情了。”

看著老太太說著說著,臉上又帶上了對那段時光向往的神色,席蔽語或多或少就明白了什麽。老太太接著說:“在我十歲那年,我父親收了個徒弟,那時候我常想要是……那就不用離開家。可是男兒總是志在四方,他十五歲就去了邊陲,在家中的時候常常能聽到他帶領全軍大獲全勝的喜訊。他是在做為國盡忠的事兒,我又怎能要求他在我十五歲生辰那天趕回來呢?”

說到這裏,老太太看了看席蔽語:“人是沒回來。可結果,生辰那天我收到了這個。再後來,陰差陽錯地就嫁給你祖父了。其實你祖父是知道的,卻一次都沒有問過我這簪子的事情……”

聽完這個故事,席蔽語才發現王嬤嬤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不在了。老太太從回憶裏回過神來,轉而笑著對席蔽語說:“不知怎的,看到語兒就總是能想到自己年輕的時候……”說著就擡手將簪子插在了席蔽語的發上。

席蔽語戴著簪子有些無所適從,老太太擡手覆上簪尾的白玉石,喃喃地說著:“這叫女因石。女因石,與女結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