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百二十五章 沈妃

關燈
六年前, 宋仝率領宋家軍出梅城縣跟隨榮安郡王謝伯恩起兵靖難,那時候的甄晚凝和藍瓔因為知道結果,所以並不怎麽擔心。然而這一次, 結果是成是敗,她們完全不知曉,所要面臨的風險和困難全部都是未知的。

成則宋仝得天下,改朝換代;敗則萬劫不覆,宋李兩家一個也活不成。

緊張不安地藍瓔開始想到一個問題——前世陳明楷到底是什麽時候死的, 是在宋仝起兵謀反前, 還是在這之後?

如果是在這之後,那是不是意味著陳明楷早就知道宋仝和李聿恂暗中謀劃的一切。

既如此, 他豈能沒有任何防備?

想到這一層,藍瓔如同熱鍋上的螞蟻, 備受煎熬。

但這些話又不能同宋仝去說,他和李聿恂等一眾兄弟們暗中蟄伏, 隱忍數年, 等的機會就在眼前, 藍瓔豈能在這個時候去澆上一盆冷水,讓他們還未來得及有所行動便認輸收手呢!

藍瓔只能去同甄晚凝商量, 甄晚凝與宋仝做了多年夫妻,深受其感染, 如今也是個樂觀豁達的性子,她說她相信宋仝會贏。

當年甄晚凝重生歸來,義無反顧嫁給宋仝的時候,就有預感她的夫君絕非池中之物, 總有一日能成就大事。

至於陳明楷, 甄晚凝也並沒有藍瓔那般顧忌和重重考量。她說陳明楷雖野心勃勃, 卻又舍不下儒生的那點臉面,越站得高就越發瞻前顧後,他絕非宋仝的對手。

這一日夜間,藍瓔從夢中驚醒,睜開眼時忽然就想通了一件事——陳明楷前世必定死在永初五年袁惲被賜死之前。

因為依照陳明楷未雨綢繆的謹慎性格,如若他早知道袁惲會鞭笞公主,惹得皇帝震怒,那他一定會竭力阻止這件事情發生。可如今這件事不僅發生了,甚至還大大威脅到燕槐的太子之位,也讓陳明楷在前朝後宮受到很大牽連。

陳明楷曾經告訴藍瓔,前世的他死在沈榕兒手中,如今看來他恰恰就是死在袁惲鞭笞公主被皇帝賜死之前。

不僅如此,藍瓔更又想通一件事,那就是前世的李聿恂確卻無疑死在西南,所以陳明楷當初才那般肯定他回不來,還早定下計謀求皇帝賜婚。可是今世李聿恂並沒有死,他還好端端地活著,八大寨也沒有被滅,宋仝有李聿恂和八大寨輔助,時局形勢同前世相比完全不一樣了。

可以說不管是對於藍瓔和甄晚凝,還是陳明楷,現在以及今後發生的所有事情同樣都是不可預知,不可掌控的。

現在終於,他們重生的三人站在同一條起跑線上了。

藍瓔的猜測是對的,只是遠在北邊小城的她其實並不知,最近陳明楷的日子過得很不好。

就像一個人爬山登頂,陳明楷到過最高最風光的頂峰之後便不可避免地走起了下坡路。而藍瓔和甄晚凝則是爬過一座山峰下到山谷之後又重新找到一條路開始爬坡往上攀登另一座更高更陡峭的險峰。

時間回到幾個月前,那時太子燕槐因在上元節宮宴上醉酒辱罵皇帝最寵愛的異族貴妃,被皇帝當眾叱責,命罰在家閉門思過一月。

陳明楷也因教導太子不力被降職兩級,從正一品太傅到正二品太子少傅,雖說實職仍是五軍都督,但畢竟被皇帝狠狠掃了一回顏面,故而情緒挫敗,很不是滋味。

前世永初帝的後宮並沒有出現這位異族貴妃,因而她的出現在起初時並未引起陳明楷過多在意。

畢竟後宮美貌年輕的女子眾多,一茬接一茬,就像割不完的嫩韭菜苗兒,且永初帝貪色又喜新厭舊,因此宮裏沒有哪一位妃子能得聖上長久專寵。

直到這位異族貴妃越來越深受皇帝寵愛,漸漸地皇帝幹脆冷落後宮眾妃嬪,只獨獨專寵她一人。為了博美人歡心,永初帝不顧南方雪災,命令太子在三月內建成一座新的宮殿,作為貴妃的寢宮。

這才有太子借著發酒瘋在上元節宮宴上將那位容顏妖冶、手段狐媚的貴妃給狠狠罵了一通。他是罵痛快了,可卻讓永初帝對他極為不滿,天家父子生了嫌隙,各種猜測都有,太子的處境一下子變得尷尬無比。

太子被禁足東宮面壁思過,身為老師的陳明楷亦不得一見。

這種情形下,最是不能輕舉妄動,陳明楷幹脆稱病不朝,更推掉所有的人際來往。

他本意是裝病躲清靜,思慮對策,可不巧染上一場風寒倒是真得病倒了,這倒是與前世一樣了。因為前世就是在他這次染疾臥床之時,妾氏沈榕兒在他的湯藥中投下劇毒,讓他一命嗚呼。

前世他不是平西王,燕夷吾登基為帝時,他作為降將在朝中受盡譏諷,被排擠在權臣之外,很不得志。後來在李聿恂死後,宋仝被貶至北地,朝中無可用武將,陳明楷這才受到太子燕槐的器重,一步步被提為五軍都督。

就在前世他時來運轉最是得意之時,一條命卻偏偏被葬送在小妾手中。

五內俱焚,伊人毒辣,蝕骨噬心之痛莫過如此。

陳明楷至死也不明白,沈榕兒為何要殺他。

前世在藍娉婷生下第五個孩子身子受損之後,他就只納了這一個妾,還是太子在禦前特意為他求來的。原因無二,只是因為陳明楷每次在乾清宮看到奉茶的沈榕兒便忍不住多瞧幾眼,太子有心,便舍下臉向皇帝開口,替他將人給討了回來。

自沈榕兒進門,他待她極為寵愛,幾乎將所有男~女~歡~愛的情感都投註在她一人身上。除了身份是妾氏,陳明楷幾乎給了沈榕兒作為一個女子所有的體面和榮華。

可沈榕兒回報他的居然是一碗投了劇毒的湯藥……

每當陳明楷閉上雙眼,前世最後一眼看到聽到的就是藍娉婷撕心裂肺的哭聲。

正是這哭聲讓他深覺愧對發妻,正是這哭聲讓今世重生的他在去往梅城縣的半途改了主意,重新回到京都再一次選擇娶藍娉婷為正妻。

今世一步步走下來,他處心積慮,計謀用盡。

三年前李聿恂身死西南之時,若不是老奸巨猾的丞相高深從中作梗,他早就如願光明正大娶回藍瓔為側妃。

如果能得到藍瓔,他何必費精力再同沈榕兒糾纏?

因為不能娶藍瓔,他在皇帝面前又不能不自圓其說,故而硬著頭皮求來一個沈榕兒,當做盜賊一般養在身邊,時時防著她,威逼她,想從她口中探知前世害他性命的幕後主使。

可沈榕兒卻仿佛什麽都不知,她同前世一樣,懵懵懂懂,迷迷糊糊,除了偶爾說話有些直率,無意間沖撞了王妃藍娉婷,其餘時候多是安安靜靜做著自己的事,並無異常。

沈榕兒本是京城中的官家小姐,因父兄陷入建昌帝諸皇子奪嫡的鬥爭,失敗後滿門被抄斬,她也因此入了教坊司。永初帝即位後,她被皇後選中,派到乾元殿奉茶,雖是禦前侍奉的人,但也還是那個乖巧純真的性子。

她同藍瓔長得有幾分相像,更難得也是這種討人歡喜的性子,在乾元殿日子長了,陳明楷很難不註意到她。

便是這一世,陳明楷處處防著她,忌恨她,卻也做不到不寵愛她。

書房外響起輕盈的腳步聲,沈榕兒如往常一樣端著剛煎好的湯藥進了屋,走到陳明楷身邊。

陳明楷放下手裏的書卷,望了一眼那還冒著熱氣的黑色湯藥,心裏冷笑一聲。

沈榕兒滿眼溫柔,輕聲道:“王爺,該喝藥了。”

陳明楷的目光幽深不可測,淡淡道:“今兒這藥還是你親手煎煮的?”

沈榕兒微微抿唇,紅了臉輕輕笑了笑道:“王爺的身子要緊,妾不能不仔細著些。”

她的神情那般自然,沒有絲毫異樣,聲音也如同往日般輕柔,聽得陳明楷心中微澀。

他望著沈榕兒的眼神不覺變得溫柔,心也軟了,就連聲音也這麽像,還有說話時關切的語氣同梅城縣藍家大宅當年那個年少時的她一般無二。

沈榕兒雙手一直捧著托盤,陳明楷撇過頭不看她,嘴裏淡淡道:“就放那吧,待會兒再喝。”

沈榕兒走後,陳明楷喚來陳笙,叫他仍舊將那藥偷偷換去給後院抓來的野貓喝。

很快,陳笙進來回話,說藥沒有問題,野貓還好好兒的。

陳明楷默默轉動著手上的扳指,如若沒記錯,明日二月初二才是沈榕兒真正下手的日子。

他將她從宮中娶回做側妃,養在身邊達兩三年之久,如今也該是時候做個恩怨了結。否則繼續下去,他又該如何面對藍娉婷?

到了傍晚時分,沈榕兒身邊的丫鬟照例來請陳明楷去側妃院裏用晚餐,說是沈榕兒親自下廚做了陳明楷最愛吃的菌菇湯。

陳明楷楞了楞,聲音冷硬道:“告訴沈妃,今兒是初一,本王不得空,叫她記著自己的身份,做事安分些。”

那丫鬟見陳明楷生氣,大吃一驚,嚇得不敢多言,低著頭匆忙離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