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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病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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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昌的話說得足夠直白, 藍瓔怎會聽不懂。

她站在那裏,仿佛晴天霹靂,由大怒到大驚, 再到寂然。短短片刻之間,情緒翻轉反覆,待回神時,整個人仿佛歷經十載春秋,心境一片滄桑斑駁。

她走到桌邊, 淡定落座, 捧著茶盞小小飲下一口熱茶。

楊昌見她這般神色,心裏忽而有些忐忑, 拿不定這個風姿神韻更勝年少時的小寡婦到底是個什麽意思。

他也重新坐了下來,神情認真地看著藍瓔, 雙眼亮閃閃發著光。

“害呀,那個我楊某人一介武夫不會說那些個酸腐哄弄人心的鬼話。剛才的話說得確實有些粗糙, 其實我為人很正經, 這些年家裏總共就只一妻一妾, 外面的女人是從來不碰的。小娘子若是跟了我,那絕對不叫你受委屈……”

藍瓔輕輕咳了一聲, 楊昌笑了笑又道:“實不相瞞,十多年前, 我曾隨叔父游歷熙州,途經梅城縣拜訪藍老先生時,曾在青山湖邊見過小娘子一面。那時小娘子還是未及笄的小姑娘,性子純真爛漫, 在青山書院滿座文人學子裏, 就只你一個女扮男裝的小姑娘, 說話行事無拘無束,見了外男也沒那些羞羞怯怯的樣子……”

楊昌提起少年時期的經歷,感慨道:“說實話,我後來娶親的時候,我真是一門心思就想娶你,甚至托了姚知府說親。誰成想藍老先生竟瞧不上我,反而將你嫁個一屠戶,我沒辦法,這才另行娶妻。”

他頓了頓,有些感傷道:“其實人生變幻莫測,我楊某不幸死了老婆,小娘子你呢也忽然沒了男人。還是方才那話,我鰥你寡,我瞧中你了,行不行,你就給句痛快話。”

藍瓔輕輕笑了,她其實不討厭楊昌的直性子。

她接過他的話道:“楊將軍想必有所誤會,你鰥我卻非寡,我家侯爺還好好地活著,因此將軍今日登門說這些話實在唐突。”

楊昌聽到這話,慢慢變了臉色,似乎有些尷尬,剛想說什麽,又被藍瓔打斷。

藍瓔站起身,微微行了一禮道:“將軍如此擡愛,恕奴家實在擔當不起。今日家父身子不適,故而有所怠慢,將軍亦莫要怪罪。”

楊昌站起身,走到藍瓔面前,一臉凝重望著她。

他壓著聲音,沈沈開口道:“定南侯身死西南,其中內幕無數,絕無生還的可能。此事雖無人說破,但朝中武將人人皆知。我雖未曾封爵,但身任登州副總兵,官階品級並不下於定南侯。且我楊家乃是世襲軍戶,兵權在手,根基牢固,可以說除了我,無人能護佑你們孤兒寡母,亦無人敢觸怒朝廷光明正大地娶你。”

他深深望了藍瓔一眼,說道:“藍老先生疼愛女兒外孫,思慮深遠,這才邀我入府。小娘子性情單純,未必想到這麽多,你三個孩兒尚且年幼,我勸你再好好想一想。反正我不急,明日再來便是。”

楊昌說完要走,藍瓔毫不遲疑道:“楊將軍不用再來了。”

她的語氣如此果斷,神情如此淡定,似乎並沒有被方才一番話嚇住,這讓楊昌感到詫異。

難道是他方才的話說得不夠清楚嗎?即便是為著三個年幼的孩子,她也不該如此堅決地回絕他。

這世道亂哄哄,爭權奪利的事無時無刻不在發生,每個人都只顧埋頭活命,根本不興為守寡的女子立貞節牌坊。李聿恂已經死了,藍瓔這般驚為天人的容貌,又是風韻正佳的年紀,待藍老先生歸天,身邊必是虎狼環伺,她如何守得住?

楊昌心急,可話卻不能說得太透。

畢竟藍瓔是藍老先生嫡女,定南侯夫人,身份貴重,這些難聽的下~流~話一旦說出,便是對她最大的侮辱。

面對藍瓔堅毅冰冷的神情,楊昌的語氣甚是無奈:“你何必如此固執?”

藍瓔一臉漠然:“我夫君雖至今下落不明,生死未蔔,但我一未辦喪,二未立冢,三未戴孝,朝廷也沒有明話說他戰死。以上種種,楊將軍還敢正大光明娶我作繼室夫人嗎?”

楊昌愕然,藍瓔又淡淡笑望著他,問道:“若楊將軍肯娶我進門,不知向朝廷奏請誥封時又該如何上書呢?”

此話一出,楊昌竟無言以對,默然良久,終是拂袖而去。

藍溥得知這個結果亦無可奈何,憂心焦慮之下,病情驟然間加重,連著數日兇險萬分,好幾次差點就撒手而去。申郎中竭盡全力幾次將人從閻王爺手中搶回,被強行救活的藍溥吊著一口氣,湯藥難進,話都說不出來,已是半死不活。

藍瓔和鄭夫人日夜不離地守在藍溥病榻前,一連熬了十幾日,兩人都瘦了一大圈,可藍溥的病情依然沒有任何好轉的跡象。

藍衍聽從申郎中的交代,忙裏忙外,已然在悄悄備著藍溥的後事。

鄭夫人望著奄奄一息的夫君,整個人既茫然又痛苦。無論是生死未蔔的李聿恂還是病重難治的藍溥,這兩年家中發生的一切讓她難以接受。背著藍瓔時,她常常哭得眼睛又腫又痛,只恨不能將自己的陽壽延給藍溥。

藍瓔也從未想到,爹爹的病危會讓她這般心痛和不舍。

重生這一世,她同藍溥的父女感情其實不算深,有時她甚至覺得李聿恂更像是爹爹的親生兒子,而她則像個敬重公爹替夫君盡孝道的兒媳婦。

可當面臨死別時,她竟這般痛苦,她懇求申郎中無論用多少名貴藥材,無論用什麽方子,只要能讓藍溥多活一日便是好的。

只要活著,就有希望,多活一日,就多一分希望。

她幾乎將全部的精力都用來看顧病重的爹爹,一刻也不敢多離開。

讓她欣慰的是,恩慈和定安仿佛一夜間長大了,當她忙著照料藍溥時,這兩個孩子便會認真陪著瀾兒玩耍,定安教瀾兒誦詩識字,恩慈陪瀾兒捉迷藏,還會耐心哄瀾兒吃飯……

這一日夜裏,守在藍溥病榻前的鄭夫人忽然慌慌張張哭了起來,就抱著棉被睡在外間貴妃榻上的藍瓔嚇了一跳,立即沖進去。

鄭夫人哭道:“瓔兒,你快看看,你爹爹是不是沒氣兒了?”

藍瓔驟然心一沈,極力穩住自己,右手食指顫抖著放在藍溥鼻子下方,忍著淚等待著。當感覺到食指還能探到一絲微微的熱氣,藍瓔朝鄭夫人搖了搖頭,輕聲道:“放心,還好。”

鄭夫人的眼淚立時滾落下來,立即將藍溥瘦如幹柴的手緊緊握住,不停地搓著。她多麽希望能將這冷冰冰的手給搓熱,更希望能將床上半死不活的夫君給救活。

藍瓔心力憔悴地走出屋子,站在廊檐下,望著漆黑夜空中閃爍的幾顆星辰,心裏有一個聲音在不聽地呼喚,在急切地吶喊。

“李大壯,你在哪裏?”

“你到底在做什麽,為什麽還不回來?”

“你知不知道,你要是再不回來,我就快撐不下去了。”

“我在等你,孩子們在等你,爹爹和阿娘也在等你,你到底在哪裏?”

“你還要消失多久……”

天亮的時候,藍衍來找藍瓔,告訴她,藍溥的壽棺已經做好了,選的是藍溥此生最愛的柏木所制,木材也是藍衍親自在青山書院旁挑選的。

青山書院是藍溥畢生心血,陳明楷封平西王時,藍溥下令關閉書院。

幾年過去,曾經名揚天下的青山書院變得衰敗落寞。曾經遍布書生學子的校舍如今門窗封鎖,院子裏長滿野草,根本看不見一個人影,聽不到一句讀書聲。青山書院隨同它的創始人一道,變得奄奄一息,被世人遺忘。

藍瓔心想讓青山書院聽遍郎朗讀書聲的柏木一直陪著爹爹,有書香有柏木香,爹爹他即便到了地下,也不會感到孤獨。

藍瓔點了點頭,平靜望著藍衍道:“爹爹意識模糊,聽不見我說話。衍叔,你說我該不該給彥俢大哥去信,讓他趕來見爹爹最後一面?”

藍衍楞了一下,立即搖頭。

“不可,絕對不可。老先生曾經交代過,在他過身之後,只要小姐姑爺帶著後世子孫磕頭上香即可,其餘子侄族親一概不認。”

藍瓔有些不解,但爹爹的脾氣,旁人從來不曉,問也是白問。

這時忽然從外面走進來三個人,最前面的是申郎中,後面跟著一對中年男女,風塵仆仆,衣衫又臟又舊。

藍瓔盯著這兩人看了許久,才認出來這一對中年男女居然是郭郎中和她的親婆母秦氏。

“婆母”,藍瓔喊出這一聲,便立時哽咽住,什麽話都說不出來了。

秦氏快步上前,伸手將藍瓔抱住,拍著她的背,安慰道:“好孩子,叫你受苦了。”

藍瓔心裏一熱,忍著淚道:“婆母,夫君他、他不知道在哪裏……”

只堪堪說了這一句,她便又哽咽住,秦氏松開手,慈愛地望著藍瓔,說道:“大壯的事,我都已經聽說了。好孩子,你爹爹如何?快讓你郭叔叔進屋給你爹瞧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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