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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一章 家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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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夫人卻不懂這些, 她心想,既然這個異姓王爺不好當,那就給陳明楷去一封信叫他辭了便是, 這一對父女倆何必顯得如此緊張兮兮。老頭子居然還讓關掉青山書院,要知道這青山書院是他畢生心血所成,竟也說關就關了。

不過眼下最重要的還是藍溥的身子,鄭夫人記掛著廚房裏熬的藥,等藍溥把自己關進書房, 她便自去廚房看著藥了。

藍瓔回到自己屋中, 將這封信上的內容仔細謄抄一份,讓王二哥速速送去宋家莊。

她想, 經過昨日之事,希望晚凝姐姐看到這封信會高興些吧。

臨近除夕, 藍瓔無一日不在盼著李聿恂能回來。

去年因在打仗,他就沒回來過年, 恩慈和定安也是安安靜靜的, 整個藍家大宅沒一點喜慶過節的氣氛。今年, 小兒子才剛出生,爹爹又病得奇怪, 藍瓔多希望李聿恂能回來,哪怕他什麽都不做, 就是同她說幾句話解解悶也是好的。

藍瓔等得焦躁,一直等到臘月二十九,才接到李聿恂從京中托人帶回來的一封親筆家書。

“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

藍瓔接到這封由李聿恂親筆手書的信, 簡直激動得要跳起來。

這信是臘月十八那日晚間所寫, 李聿恂在信中說他今日才參加完新帝登基大典, 後面還有許多事情要辦,而且皇帝要在除夕夜宴請群臣,宋仝和他不能不參加,年後能否回去還得看情況再定。

他在信中特意囑咐藍瓔,要她安心在家,莫要白白等他。還說如果整個正月都不能回去,宋仝便會派人回梅城縣將她們這一眾家眷都接去京城團聚。

在信的末尾,他說已經去過富昌伯府拜見過伯父藍渭一家,府中一切安好。

藍瓔接到這封信,雖然有些失望,但心裏反倒踏實許多。

不等他便不等他,反正不過是一個除夕,她有爹娘和孩子們在身邊,少了他一個並不差什麽。

她將信慢慢疊好,心中默念其中一句話,不知不覺便笑了。

“自去歲淮留一別,餘身未添新傷。待團聚時,卿可親驗,旦有差池,悉聽尊便,夫無不從也。”

藍瓔正將薄薄幾張信紙貼在心中,瞇著眼睛傻樂時,紫纖莽莽撞撞推開門進屋。

“夫人,宋家莊大公子來了,急著要見您呢。”

藍瓔聽到這話,立即將信塞入枕頭底下,然後跟著紫纖急步出門。

花廳裏,宋辰急得一刻都坐不住,見到藍瓔,他一個箭步沖上前。

“姨母,您快跟我回莊子裏,我娘她……”

藍瓔看他那驚慌失措的樣子,神色一凜,什麽話也沒問,立即隨宋辰趕回宋家莊。

到了宋家莊,一直走到最裏面,到了甄晚凝的臥房外,藍瓔看到許多仆婦下人站在院子裏,一個個垂著頭,唉聲嘆氣的。就連甄晚凝生的那三個淘氣頑皮的小子們也都低著頭一句話不說地站在臥房門外,大氣不敢出的樣子。

臥房的門緊緊關著,卻無一個人敢上前敲門。

藍瓔走過去瞪著那三個頑皮小子們,沒好氣地問道:“你們都幹什麽了?是不是又惹你娘生氣了?”

三個小子從高到低站成一排,齊刷刷搖頭,表情很是無辜。

旁邊喬嬤嬤無可奈何地低聲對藍瓔吐出兩字“袁家”,藍瓔一聽便火了,轉過頭兇狠地盯著身後的宋辰。

“我那天走的時候,不是叮囑過你,只要是袁家人,別管是誰來,都不許叫他進莊子見你娘嗎?你是不是拿我的話當成耳旁風啦?”

宋辰滿面愧疚之色,支支吾吾解釋道:“不是袁家人過來了,而是娘她……她自己去見那個……女人了……”

藍瓔楞住,回頭望著緊緊關住的房門,不安道:“姐姐在裏面多久了?”

喬嬤嬤道:“夫人回來後就把自己關在屋子裏,誰叫也不開門。我把公子們帶過來,才讓他們喊了一聲‘娘’,就被夫人罵了‘滾’,現在誰也不敢說話了。”

藍瓔急道:“我沒問你這個,我是問你姐姐把自己關在屋子裏有多久了?”

喬嬤嬤道:“快有兩個時辰了,屋子裏也沒什麽動靜……”

說著她忽然大叫一聲道:“哎呀,夫人會不會想不開呀!真的好半天,一點兒動靜都沒有,這可怎麽辦才好呀……”

藍瓔看那幾個小子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立即讓宋辰把他們帶出去玩,又讓喬嬤嬤遣散院子裏所有的仆婦下人。

人都散去,院子裏頓時清凈下來,藍瓔輕輕敲了敲門。

“姐姐,是我阿瓔。”她柔聲道。

過了好一會兒,藍瓔站得都有些腿麻了,身上也覺得冷,正要再喚一聲,突然“吱呀”一聲,門從裏面打開了。

甄晚凝滿面頹廢地站在門口,顯然是剛剛大哭了一場,發髻散亂,兩只眼睛又紅又腫,臉上的妝容也化開了。

藍瓔進了屋,關上門,心疼地喚了一聲“姐姐”,將甄晚凝輕輕抱住。

甄晚凝才要說話,可一開口,大顆大顆的晶瑩淚珠就像決了堤一樣紛紛滾落下來。

她幹脆趴在藍瓔的肩頭,狠狠再哭一場。

藍瓔輕輕撫著她的背,什麽話也沒說,只是隨她哭。

十年宋家莊主母,甄晚凝何曾有過如此絕望脆弱的時刻,即便是在前世,藍瓔也很少記得,甄晚凝有哭得如此傷心痛苦過。

痛痛快快哭了一場,甄晚凝臉上紅撲撲的,一道道全是淚痕幹了的印子,就連藍瓔肩膀處的衣衫也沾濕了。

兩人坐到床邊,藍瓔拿出幹凈的絲帕替甄晚凝擦幹臉,擦著擦著忍不住便嘆了口氣。

甄晚凝望著她道:“其實也不是多大的事,倒叫你來看了一場笑話。”

藍瓔道:“前次都說好了,這件事先放下不管,等宋大哥回來一切自然清清楚楚。你怎麽又忍不住,非跑去看那個袁四小姐呢!”

甄晚凝道:“ 我何嘗不想將這事放下,可那日之後,我每每夜裏都睡不好覺。我從來就不擔心什麽袁四小姐,我只是一想到她還生了個兒子,我這心裏就跟刀剜一樣疼……”

藍瓔道:“所以你忍不住跑去看了,結果呢?”

甄晚凝臉色甚是難看,她道:“一個六歲的小子,一看便是宋家的血脈,跟我生的那幾個很像,一樣的鷹眼高鼻梁……”

她說不下去了,藍瓔拍拍她的手,勸慰道:“你想哭便哭吧。”

甄晚凝抽噎幾聲,吸了吸鼻子,笑了笑道:“我一點都不難過,我就是……就是覺著不值。”

她明明又要哭了,藍瓔看了心疼不已,心裏也一陣一陣的難受。

“那個袁若梅,相貌並不出眾,性子又軟弱不堪。那年宮中選秀,她落選後被人丟在京城,無人理睬。還是我和夫君見了於心不忍,將她一道帶回梅城縣,送入袁府。我出手救她,本也不圖什麽,只沒想到她居然……”

宮中選秀是十年前的事,而這個孩子才六歲,也就是說宋仝看上袁若梅,將她偷偷安置在外頭,那都是後來發生的事情。

藍瓔道:“她和宋大哥之間的事情,姐姐問了嗎?”

甄晚凝搖頭道:“她怕我傷害那個孩子,什麽都不願意說。”

袁若梅落選回梅城縣後,議了幾門親事都沒成,藍瓔那時偶然見過她一面,當時也只是覺得她雖然是名門嫡女,但性子軟弱,總被人欺負,實在是個可憐的女子,卻全沒料到她最後居然沒名沒分就跟了宋仝。

藍瓔心中感慨,也不知是該覺得她可憐,還是佩服她有眼光有魄力選擇了宋仝。

以宋仝的為人,即便是將這一對母女養在外頭,沒給名分,但也一定會保證她們衣食無憂,護她們一世周全。

藍瓔忍不住又輕輕嘆了一聲,她從來就不會掩飾情緒,這時叫甄晚凝看見她那哀嘆不忍的樣子,立時就不高興了。

甄晚凝白了藍瓔一眼,不悅道:“怎地,你現在倒同情她母子二人了?”

藍瓔立時擺手,澄清道:“姐姐你都成這樣了,我哪裏敢呀!”

甄晚凝嘴唇撅起,“哼”了一聲道:“別撒謊了,我看你就是在同情她們,你這個沒良心的,胳膊肘盡往外拐。”

藍瓔這才知道自己犯了大忌,立時將頭埋在甄晚凝懷中,像個孩童似的撒嬌賣乖。甄晚凝被她給逗樂,撲哧一聲笑開了花。

“你個小蹄子,以後再敢向著旁人,我可就再不理你了。”甄晚凝道。

藍瓔舉起手發誓:“我心裏就只有姐姐,沒有旁人,此言無假,蒼天可鑒。”

甄晚凝這才饒過藍瓔,心裏舒服多了,不再似之前那般憋屈難受得慌。

她拉著藍瓔的手,繼續說著方才的事。

“其實這些年,我也同夫君提過,要給他納妾,娶個小老婆回來。可我提了幾次,他都不同意,我自以為自己做得可以,便沒再想這些事。誰知道,他跟別的男人一樣,還是負了我。”

“你知道嗎?我見到那個孩子的第一眼,我就什麽都明白了。他手裏拿著一柄木劍,我的幾個孩子也都有,他脖子上掛著長命鎖,我的兒子們也有,還有……我還看到屋檐下擺著一雙皮靴,那靴子上的縫線和束繩我記得清楚……”

“我問那孩子,我說‘小家夥,你爹爹去哪裏了’,你可知他怎麽答的嗎?他揮舞著木劍說‘我爹爹打仗去了,打仗、殺敵、立功,等打完仗,他就會回來’。”

“這個孩子,雖然她娘沒有名分,但他其實什麽都有,該給的,宋仝一樣不差都給他了。”

藍瓔見她如此痛苦,本想叫她不要再說下去,但甄晚凝邊說邊笑,仿佛真的一點都不在意了。

甄晚凝道:“我這一路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回來的,我一直在想,這麽些年,我給他不停地生孩子,一個接一個,真的值得嗎?我為什麽會在這宋家莊,累死累活,我究竟圖什麽呢?”

“我把自己關在屋子裏的時候,我真想還不如死了算了。人活一世,太苦了,怎樣都是一個‘苦’字,不如就走了,一切就解脫了。”

“你說這打了兩年仗,他一次沒回來過,連我母親病故,他也沒回來。我生了個女兒,他都還不知道,我本來是想給他一個驚喜的,因為他很想要一個女兒……”

藍瓔見她眼淚又呼啦啦冒了出來,不忍道:“姐姐別說了,別再想這些事情了。”

甄晚凝搖了搖頭,擦幹眼淚道:“沒事,你讓我說,說出來心裏痛快些。”

藍瓔點頭道:“好,那你說吧,我在這。”

甄晚凝自嘲道:“你看時光真正是催人老,我也不免成為一個粗俗的中年婦人了。哭哭啼啼跟你埋怨半天,說的都是這些家長裏短的雞毛蒜皮小事,真是好笑。”

藍瓔道:“姐姐若是俗氣,那阿瓔就更是俗不可耐。”

甄晚凝溫柔地看著藍瓔,笑道:“我真得好慶幸,這輩子有你陪在身邊,否則我不知該如何孤單呢。”

藍瓔道:“我也很開心有姐姐在,我會一直陪著姐姐。”

甄晚凝想起了什麽,又忍不住笑道:“現在真就阿瓔你讓我心裏舒服,你知道嗎,我那幾個小子,我真是看見就煩,煩得很,真想把他們一個個拎出去丟了才好。”

不怪藍瓔不懂得掩飾情緒,她這回又忍不住笑了。

“城門失火,殃及池魚”,宋家幾個頑皮小子今天一個個都成受冤枉的“池魚”了。

“姐姐打算怎麽辦?”藍瓔鄭重問道。

甄晚凝深深吸了一口氣,擺出一副大無畏“天不怕地不怕”的神情。

“周氏之所以要趁著夫君沒回來,來莊子裏大鬧一場,不就是想將此事弄得人人皆知,好叫我下不了臺麽?她還妄想著逼我主動退出,好把鎮國公正室夫人的位子騰出來讓給她女兒。哼,她有本事就隨她鬧去吧!”

“我是無所謂了,反正母親已經不在,我又不稀罕什麽誥命夫人的虛假名頭,倒時候大不了帶著安安浪跡天涯去!他老宋家的男人,不管大的小的,我一個都不想要……”

藍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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