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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遺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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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瓔假裝生氣地將甄晚凝一頓數落, 埋怨她過了幾個月才回來,教自己在家擔心壞了,想找人出去打探消息, 又怕為他們惹上麻煩,真是揪心不已。

甄晚凝解釋道:“這一趟倒沒什麽兇險的,說起來,能這番順利還多虧了你那個本事通天的堂姐夫。”

這話說得奇奇怪怪,藍瓔楞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什麽堂姐夫, 不就是寧國公府的三公子陳明楷麽, 一個已經快被藍瓔忘得幹幹凈凈的故人……

甄晚凝既用這般神秘的語氣提起他,藍瓔不得不打起精神問個明白。

甄晚凝卻故意賣了個關子, 揮手命人帶進來一名八九歲左右的陌生少年,那少年見了甄晚凝, 怯怯喊了一聲“娘”。

藍瓔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頓時瞪大雙眼望著甄晚凝, 實在不信她能一夜之間生出這麽大的兒子來。

若生兒子都似這般容易, 那她何必吃那些個不忍回想的苦頭!

“辰兒, 過來,見見你姨母。”甄晚凝朝那少年輕輕招手, 少年低頭走到藍瓔身邊,喚了聲“姨母好”。

不知為何, 藍瓔隱隱覺著“辰兒”這名字聽著有些熟悉。

她狐疑地望了眼甄晚凝,低頭仔細打量起眼前這個瘦弱的少年,問道:“你叫辰兒?”

那少年警惕地看著她,點了點頭。

甄晚凝見藍瓔似乎猜了出來, 便招來一個嬤嬤, 讓她帶辰兒下去玩。

“是不是認出來了?這是我兄長的兒子, 我和夫君從軍營裏將他偷偷接出來的,也是陳公子暗中幫的忙。”甄晚凝道。

記憶翻湧,前世出宮到蔣宅時,藍瓔確實在老夫人身邊見過這個名喚“辰郎”的少年,算算時間,年紀也是相仿。

藍瓔依稀記得,前世在送甄老夫人和辰郎出京時,甄老夫人還特意讓辰郎跪地給她磕了三個響頭。

命運奇妙,藍瓔一時有些感慨。

她對甄晚凝道:“你們就這麽把人帶回來,說是自己的大兒子,這誰也不會信啊?”

甄晚凝道:“我們自不會這般糊塗,對外只說辰兒是我們在江州撿到的孤兒,父母家人都因發大水死了。夫君見他可憐,無處可去,又與他極為投緣,便認了他做幹兒子。”

宋仝本就是江湖上有名的行俠仗義之人,舉止豪邁,心胸豁達,如此說辭倒也行得通,藍瓔讚同地點了點頭。

想起許久未見的陳明楷,藍瓔問道:“我堂姐他們如今過得如何?”

甄晚凝打趣道:“就知道你忍不住還是要問,巧的是,陳大人見了我,也是這麽問你的。他還說去年聽聞你備受懷胎害喜之苦,便特意請了宮裏的老太醫開了藥方,又找禦膳房要來孕期膳食的單子讓藍家的人給帶了回來,就不知你後來有沒有用上。”

去年在李聿恂的請求下,藍溥確實派了親隨藍衍去了一趟京城,後來回來時帶了啥說了啥,藍瓔也沒問,李聿恂也一直沒說。

原來那時陳明楷竟也為她尋了方子,藍瓔聽了難免有些慨然。

甄晚凝道:“你也用不著感激涕零,你不知以陳大人如今的地位和關系,做那些事簡直就是輕而易舉。他現在是新太子跟前的大紅人,備受器重……”

陳明楷本就出身公侯勳爵之家,門庭清貴,又以一甲頭名狀元郎的身份入仕,是本朝開國以來最為年輕的狀元郎。

宋仝和甄晚凝這次秘密入京,本沒幾人知曉,陳明楷卻早早得到消息,提前在京城外攔下他們。那時晉親王燕桓剛被查出私蓄甲兵,意圖謀逆之罪,晉王府才被抄家,晉王一系的官員紛紛被抓被查,京城裏人人自危。

陳明楷時任太常寺少卿,兼肅親王府侍講侍讀,備受肅親王燕楨信重。而肅親王正是當時負責唐國公貪墨軍糧案的主審官,陳明楷作為肅親王屬下,在這兩個朝廷大案中的作用可謂舉足輕重。

陳明楷不顧自身安危和有可能牽涉晉親王謀逆案的嫌疑,親自出面將宋仝夫婦安置在京城外的私宅,欣然接受他們的托付,暗中周旋。

五月端陽,晉親王燕桓通敵謀逆案和唐國公蔣泰貪墨軍糧案結案定罪。又過了半月,等此事稍有平息,陳明楷才安排人秘密接宋仝夫婦入京。

在唐國公蔣泰被淩遲處死之前,甄晚凝與他見了最後一面。

蔣泰對自己種種所作之事毫無悔意,他告訴甄晚凝,蔣家的爵位和榮華富貴不是從天下落下的,而是靠先人一代一代拼殺出來的,如果他再不鋌而走險地爭上一爭,蔣家的富貴頂多再傳兩代也就落敗了。

甄晚凝嘲諷道:“也許蔣家的富貴只能再傳兩代,但後世子孫至少可以安穩平凡度日,可如今呢,就因著你的野心,蔣家反而滿門被滅!”

蔣泰冷笑起來,他滿眼通紅,嘴角滲出鮮紅的血。

“成者王敗者寇,我輸就是輸了,只因晉王和我都沒料到燕楨那個狗~雜種居然暗中使壞,早挖好了陷阱在等著我們往裏跳!”

“我更沒料到,除了皇後一族,還有襄親王、大將軍齊庸、寧國公府陳家、藍家、楚家……他們居然通通投靠在了肅親王旗下。”

“還有朝中那些大臣,那些武將,這些年,他們哪個沒受過晉親王的恩惠,居然一個個見風轉舵,落井下石……我真後悔沒早一點將他們全部殺光!”

甄晚凝見他似乎已近封魔,打斷道:“夠了,不要再說了,難道你還嫌犯的罪不夠大嗎?還想要株連九族嗎?”

蔣泰怔怔望著甄晚凝,忽然老淚縱橫,滿是一副頹敗衰老的樣子。

“凝兒,沒想到為父在死之前還能見你一面。好孩子,這些年你在熙州過得好嗎?”

甄晚凝來見蔣泰之前,做足了心理準備,萬萬沒想到父親在死之前,居然這般稱呼自己。她有些承受不住,強撐著,將一切心酸和苦楚都壓在心裏。

她冷哼一聲道:“你不是早就不認我這個女兒了嗎!既如此,我過得好不好與你有何幹系!”

蔣泰討了個沒趣,拖著沈重的腳鏈,邊走邊自顧自嘆。

“我這些孩子中,唯有你的性情最像我。聰慧、堅忍、擅於觀察揣摩人心,所以你小的時候,總顯得那麽懂事,那麽乖巧安分。”

“你母親總說你端莊賢淑,將來定能做個當家好主母。可只有我知道,以我女兒的才能和心性,何止當一個賢惠的主母,更能輕易禦夫。”

甄晚凝不屑道:“所以你早打量好了要將我送進宮裏?”

蔣泰搖頭嘆道:“只可惜你是個女兒,你那些哥哥全都不如你!在孫輩裏,唯有辰兒最小,也最是不同。”

甄晚凝聽得心煩,心中最後一絲不舍也都被消耗光了。

隔著一扇冰冷堅硬的鐵牢門,她冷硬地望著曾經無比敬重的父親,說道:“再有兩日你就要被處決,你還有什麽遺言嗎?”

蔣泰面向漆黑的墻壁,笑了笑道:“蔣家自此敗了,以後你在宋仝身邊的日子只怕不那麽好過了,你得學會忍讓。宋仝那小子有點能耐,將來遲早要發達……”

甄晚凝再也聽不下去了,立即轉身,就要走時,卻聽蔣泰低聲喊住她。

“凝兒,你叫宋仝想想辦法,一定把辰兒救出去!好呆給咱們蔣家留個後!”

兩日後,蔣泰被拖上刑場淩遲處死;蔣家男丁十六歲以上悉數問斬,十六歲以下發配充軍;女眷革除品級發賣為奴。

宋仝將身上帶來的所有金銀財寶幾乎全都送出去了,又在陳明楷的傾力相助下,終於在軍營裏將蔣辰給安全帶了回來。

屋內爐煙裊裊,屋外蟬聲陣陣,甄晚凝坐在椅子上,目光靜靜望著窗外,神情肅然。

她不像是講了一趟外出的游歷,而是仿佛道盡了一個人的一生。

蔣家被滅門,自此以後甄晚凝就永遠只是宋家莊的主母甄晚凝,她如浮萍,失了根。

“阿瓔,你知道嗎?宮裏那個德妃死了。”她想起了什麽,淡淡說道。

藍瓔有些震驚:“她死了?”

甄晚凝道:“徐貴妃自縊之後,她忽然病倒,悄無聲息便歿了。死後沒有追封,沒有謚號,連喪事也沒辦,一副棺材擡出宮就給草草埋了。”

雖然這一世的德妃與藍瓔沒有一點相幹,兩人也從未見過面,但是藍瓔聽了這些話,心裏還是覺得悲涼和難過。

“好歹是一品的妃,一宮之主,就這麽走了?”藍瓔輕聲感慨。

甄晚凝也搖了搖頭,嘆道:“可不,好好兒的一個女人,就這麽走了,什麽都沒留下。”

藍瓔哀嘆一聲道:“她可真是可憐。”

甄晚凝默了默,又問道:“你還記得疊翠嗎?我這回在京裏看見她了,她陪著那個德妃一道兒入宮,如今出了宮,仍舊嫁給了姓魏的。”

藍瓔驚疑道:“疊翠姑姑?那她可認出姐姐你來?她如今可好?”

甄晚凝道:“我是看見她偷偷去給那個德妃上墳,怕她嚇到,因此沒上前與她相認。哎,她還懷著身孕,大著肚子,也不知道要小心些。”

藍瓔道:“姐姐放心,她會和咱們一樣,順順利利生下孩兒的。”

? 分卷 · 第三卷 :今宵.別離 · 分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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