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四章 醋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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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初八夜, 李聿恂推了手裏的活,陪著藍瓔在藍家大宅同岳父母一起用了熱乎乎的臘八粥。臨近除夕,一家人聚在一起, 氣氛融洽,很是美滿。然而李聿恂卻總覺得藍瓔似乎總有些心不在焉,仿佛在默默地想著一些事。

駕車回家的路上,藍瓔將頭輕輕靠在李聿恂肩上,一言不發。

李聿恂等了一會兒, 見她並沒睡著, 便輕輕撫了撫她的肩,滿眼溫柔地望向她。

“怎麽?是不是有什麽事?”李聿恂道。

藍瓔張嘴, 感覺自己的聲音有些發澀。

“夫君,今日上晌我去了宋家莊, 宋大哥和晚凝姐姐回來了。”

“哦?大哥和嫂子回來了?”李聿恂聽到這話,立時來了精神, 趕緊道:“他們如何?小家夥還好嗎?”

藍瓔微微笑道:“都好, 宋大哥和晚凝姐姐還有徵兒都很好。對了, 晚凝姐姐將她母親甄夫人接回來了,甄夫人身子有些不適, 我已經請了申郎中去看。”

李聿恂點了點頭:“我這一向忙得很,連大哥回來了都不知道。等過兩天, 我得了空,咱倆再一道去給甄夫人請安問好。”

藍瓔“嗯”了一聲,臉色仍是悶悶的。

李聿恂又道:“嫂嫂既回來了,你也有伴了, 應該高興才是, 怎麽還如此悶悶不樂的?”

藍瓔撇了撇嘴, 似乎早等他問這話。

“夫君不知道吧?晚凝姐姐告訴我,京裏三姐夫此番已經秋闈中舉了。”

“誰是三姐夫?”李聿恂波瀾不驚。

藍瓔頓時一口氣憋住,答也不好,不答也不好。

瞧見她這怪異的臉色,李聿恂忽然反應過來,郁郁道:“原來娘子說的是寧國公府陳家的那位貴公子陳明楷呵。”

藍瓔覺察出李聿恂的語氣似乎不大友善,自個兒心裏反倒有些心虛和膽怯。

可話已經說出口,反悔也是不行的。

她軟聲道:“晚凝姐姐說明楷哥哥這次鄉試考得極好,不僅中了舉人,且是咱熙州府名列頭名的解元,整個人意氣風發,瞧著得志得很。”

李聿恂的臉色一點點變得暗沈,本來他是想安慰藍瓔的,結果幾句話下來倒把他自己給攪得心中不快活。

前頭一聲“三姐夫”已經讓他懵然,後頭又來一個“明楷哥哥”,讓他更是感到膈應。他極其郁悶地望著藍瓔,實在不知她是真的心思單純還是打量著他對某些事一無所知。

藍瓔仰著頭直直望著李聿恂,那眼神明亮又純凈,就仿佛剛才那些話根本不是出自她的櫻桃小口。

李聿恂壓著火,低聲道:“所以你今晚上情緒低沈就是因為這件事?那娘子你究竟是在羨慕你三姐姐嫁了個舉人老爺,還是怨我沒有你那明楷哥哥出息?”

這話聽著居然和方才藍瓔那番話一樣的味兒,酸溜溜的,刺人的心。

藍瓔驀然微驚,身子不覺往後一縮,擺手道:“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沒有。”

可李聿恂似乎不怎麽相信她的辯解,臉色漠然,也不像方才那樣溫溫柔柔地看著她。藍瓔急了,雙手抓住他右邊胳膊,輕輕搖著,嘴裏撒嬌道:“夫君,我真得沒有。”

李聿恂任由她扯著自己的胳膊,繃著臉道:“那敢問娘子究竟何意?”

藍瓔一時被問住,她默默丟開李聿恂的胳膊,低頭想了想,也不知自己為何就說出那般酸溜溜的醋話。

難道說自己是故意的?故意說酸話惹惱自家夫君?似乎也不必。

藍瓔索性道:“還有一件事,你聽了可別惱。”

李聿恂怔了怔,道:“直說罷,還有何事。”

藍瓔“哼”了一聲,這才板著臉道:“晚凝姐姐可說了,我堂姐藍聘婷已身懷六甲,如今只怕就要生了。”

對了,這才是她憋了一個晚上,真正想同李聿恂說的話。

李聿恂聽了這話倒不覺得如何氣惱,反而有些納悶。

他道:“故而,此事與我何幹?”

藍瓔本以為李聿恂多少能有些愧疚之意,沒成想他如此頑固,竟沒聽出她話裏暗含的意思。

藍瓔惱怒得很,嘴巴翹起,沖李聿恂重重“哼”了一聲。

李聿恂更是茫然,不解道:“你這是作何?”

藍瓔深深吸了一口氣,嗔怪道:“夫君你又不是個傻子,這話如何就聽不懂呢?想年初的時候,明明我比娉婷姐姐成親還要早一些,可如今人家的孩兒就快出生了,而我……”

她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撇過頭幹脆一個字也不說了。

李聿恂猶如被電擊,立時耳聰目明,一下子明白她今日到底為何而情緒低迷,原來癥結還是在他這裏。

李聿恂心中苦笑,不由問道:“你堂姐藍聘婷今年歲幾何?”

藍瓔一邊委屈一邊答道:“她比我年長兩歲,想是有十七或是十八了。”

李聿恂搖了搖頭,伸出手臂將藍瓔攬到自己懷裏。他的心變得很軟很軟,似乎懷中抱得不是自己的娘子而是一個沒長大的招人疼的女娃娃。

他將藍瓔的兩只小手軟軟地握在掌中,臉輕輕貼著她頭頂烏發。

他像是哄著一個孩子一樣,溫聲道:“阿瓔,為夫答應你,待你年滿十七,我們別的事不做,就專門在家生娃娃,一個接一個地生。雖然我們生孩子沒別人早,但我們一定生得比他們多,多得多……”

藍瓔與李聿恂相處這麽長時間,還從未見過他一下子說了這樣多的話,只是他這番話說得藍瓔心中發顫,隱隱有些害怕,還有些抗拒。

她可不想和前世的藍娉婷一樣,十年的青春年歲,別的事不做,就一個接一個不停地生崽。

她藍瓔不是藍娉婷,因此李聿恂也別想做陳明楷。

藍瓔沒等李聿恂把話說完,立即粗聲打斷他:“別說了,別說了,停!”

李聿恂道:“又怎麽了?”

藍瓔從他懷中掙脫出,沈著臉,正經道:“我不要生很多孩子,我堅決不生很多孩子,你給我……閉嘴。”

李聿恂如願閉嘴,心裏像了了一件大事般松快很多,總算在回家前把小娘子給哄好了,不然一晚上還不知要怎麽和他鬧騰。

*****

這個臘月,藍瓔滿懷希望惴惴不安地等著,可結果卻再次讓她失望——月信如期而至。

那一天晚上,藍瓔小肚子疼,她躺在床上惱恨地嘆了一句。

“怎辦可好,運氣這樣差,又沒有!”

李聿恂脫鞋上榻,把藍瓔摟在身側,伸出溫暖的大掌蓋在藍瓔小腹處,替她暖肚子。

他一邊揉著藍瓔的肚子,一邊閉上眼睛寬慰道:“當然不會有,你就踏踏實實睡吧,莫做多想。”

這話說得有些奇怪,藍瓔想再仔細“拷問”一番,李聿恂卻疲憊至極,瞬間入睡,還打起了輕微的鼾聲。

藍瓔心中存疑,想請申郎中再給李聿恂瞧一瞧身子,可臘月恰是屠戶一年之中最最忙碌的時候,這一忙,她也就暫時把這事給放下了。

臘月二十二這日,碰巧李聿恂有半天時間歇息在家,藍瓔立時來了精神,忙叫王良駕車去城內把申郎中給接來。

藍瓔是悄悄囑咐王良的,偏李聿恂耳朵尖,聽到了那麽一點。

他道:“好好兒的,娘子請申郎中來做什麽?家裏有誰病了不成?”

藍瓔本想說趙嬤嬤年紀大了,難免有些頭疼腦熱的,可一想趙嬤嬤這幾天精神足得很,說話嗓門大,走路更是帶風,可是一點兒都不想生了病的人。楚寧呢,也不行,她是個直性子,藏不住話,更何況她還日日不間斷給豬肉鋪的那兩個小子送午飯。小丫頭和那兩小子在一處時,打打鬧鬧,開心得很,也沒一點生病的樣子。

藍瓔不說話,李聿恂便有些急,即刻走到她面前,一臉關切地問道:“到底是誰病了?”

總不能直說請申郎中是來給他這個大男人瞧“不育之癥”的,因此藍瓔“有氣無力”地笑了笑,瞬間便裝作那柔弱的樣子。

“夫君別著急,只是奴家這兩日總覺有些頭暈,渾身沒勁兒,想也沒甚大毛病,勿用擔心。”

李聿恂聽了,心裏頓時一慌,他仔仔細細將藍瓔瞧了瞧,又伸手探了探她額頭,覺得她臉色看著還不錯,額頭也不怎發燙,於是放心了許多。

他將藍瓔從二門口一步步拖回臥房,將她抱起放到床上,給她蓋好被子,逼著她躺下歇息。

藍瓔哭笑不得,解釋道:“我沒甚麽大毛病,不用躺著。”

李聿恂按住她:“乖乖躺好,有沒有毛病,等申郎中來就知道了。”

半個時辰後,王良終於回來了,卻是一個人。

“申郎中呢?怎麽沒接來?”李聿恂問道。

王良回道,他去了申郎中家,見到他兒子,才得知申郎中一早就被鄉下一富紳接走,估計得明日才能返家。

李聿恂回到臥房,望著藍瓔道:“申郎中出外就診去了,明日一早我便去他家守著。等他一回家,我便請他來家中給你診脈。”

藍瓔有些失落,心想怎麽這樣不巧,好不容易李聿恂在家,偏申郎中又出門了。藍瓔心裏是絕不想讓李聿恂知道自己是裝病,刻意請那申郎中來給他瞧病的。

她搖頭道:“夫君不必去,申郎中若是知道我今日派了王二哥來接他出診,明日不用我們去請,他自然會來的。”

李聿恂想了想道:“那明日我在家陪你。”

藍瓔點了點頭,心道也只能如此了。

第二日,李聿恂本想留在家裏陪藍瓔一起等申郎中。可是直到午時過了,申郎中也沒來,而大徒弟阿奇卻來家中喊李聿恂,提醒他下晌還要去給幾戶人家宰殺年豬。

殺年豬不是一件小事,各家各戶的時間都是提前半月定好的,且專門請了舅家姑家的長輩來做客,最是講究個吉利興宅,輕易改不得。如果今日臨時耽誤了人家的事,李聿恂也很不好解釋。

藍瓔見李聿恂有些為難便勸他不要守在家裏,自己一人在家等著即可,更也許申郎中今日就沒回家,要到明日才會來呢。

李聿恂這才帶著阿奇出門去了,等他夜裏歸家時,藍瓔告訴他,下晌申郎中來給她把過脈了。

藍瓔道:“申郎中說我沒甚大礙,只是有些氣血不足,大約是到了冬日,天寒的緣故,不用太過擔心。”

李聿恂道:“可開了方子?抓了藥沒?”

藍瓔笑道:“申郎中說不用吃藥,平時註意食補便可。”

李聿恂雖說放下心來,但臉上仍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樣子。

藍瓔以為他還在擔心自己,便道:“我已經叫嬤嬤尋了些陳年阿膠出來,到時候熬成阿膠糕,我自己吃一份,也給阿娘和纖雲姑姑送去一份。”

李聿恂點了點頭,叮囑道:“熬膠這些事,交給嬤嬤和王嬸,你別跟著忙累了,不行的話,我讓表姑過來幫忙。”

藍瓔心裏暖暖的,心想原來裝病也有裝病的好處,若在平時,李聿恂可是很少說這般“殷勤”的話。

藍瓔道:“年底了,家家戶戶都在忙,纖雲姑姑自己家的事都忙不開,你別去擾她。我自己的事,自己會註意,你放心便是。”

見李聿恂這麽關心自己,藍瓔“投桃報李”,更想趁機會也關心關心他。

等李聿恂忙活完,穿上新制的棉布寢衣後,藍瓔斟酌著開口。

“夫君,都說冬日最適合進補,這兩個月你日日忙碌,想也疲憊的很,更應該好好兒地補一補。我今日去庫房,恰巧看到家裏有人參鹿茸這些個藥材,我想著叫王二哥明日送去藥鋪,讓藥鋪幫著配成丸藥,這樣你吃起來也方便,也不耽誤你幹活。夫君你說,是不是?”

李聿恂心裏一緊:“人參?鹿茸?”

藍瓔本就心虛,這時被他一雙眼睛直直盯著,慌道:“補補身子嘛,反正我也在補,這個聽說能……壯陽補腎。”

李聿恂聽到最後四個字,頭腦立刻清醒,似乎有什麽事立刻變得清明起來。

他就站在床榻邊,一動不動,雙眼炯炯發亮,用一種探究的眼神牢牢望著他那溫溫柔柔的小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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