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花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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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屠, 李大官人,磨磨蹭蹭幹什麽呢?開席了,快出來!”

“快出來啊, 新郎官!”

“新郎官,李大壯,出來啰……”

外面傳來宋梁一聲接一聲催命似的夾雜著調笑打趣的呼喊,李聿恂立即出屋,轉身將房門輕輕合上, 才大步流星地走到院門前。

李聿恂瞪了宋梁一眼, 邊走邊道:“以後不許隨便進我家後宅,有女眷在, 不方便。”

宋梁不屑大笑:“我說李大官人,你這統共才三進的宅子, 前面的人不小心打聲噴嚏,後面的人耳朵都會跟著一振, 自家兄弟, 至於嘛!難不成以後兄弟們找你喝酒, 還得找人通報……”

李聿恂沒等宋梁把話說完,便狠狠又瞪他一眼。

宋梁無奈搖頭, 轉而感慨道:“李兄你好歹是二十出頭的漢子,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怎地跟沒成過親似的, 這才剛拜完堂就急吼吼地往後院鉆,丟下一堆客人讓大哥在前面替你招呼,你說你像話嗎?”

李聿恂心情愉悅,也就懶得跟宋梁較真, 便不搭理他, 全由他說個夠, 只圖個嘴上快活。

宋梁見他不出聲,亦覺無趣,尷尬笑道:“我想起來了,李兄你這還真是頭一回成親。哈哈哈,果然沒經驗,年輕人血氣方剛,難免沈不住氣……”

宋梁的笑聲越發響亮,聽上去也越來越放肆浪蕩,傳到新房,守在藍瓔身邊的嬤嬤和丫鬟不覺都變了臉色,倒是纖雲笑嘻嘻的,根本不以為意。

這兩名陪著藍瓔出嫁的嬤嬤和丫鬟,不是別人,正是之前同纖雲有過言語沖突的趙嬤嬤和丫鬟楚寧。

趙嬤嬤見纖雲笑嘻嘻的,一張臉頓時拉得老長。

楚寧站在那裏,忍不住小聲罵道:“鄉野俗人,粗鄙不堪。”

藍瓔溫聲道:“阿寧,不可背後說人是非。”

楚寧低頭道:“小姐,奴婢知錯了。你餓不餓,要不奴婢這就去給你弄點吃的?”

藍瓔用手摸了兩下肚子,笑道:“你不說我還沒發覺,其實還真有些餓呢。”

楚寧立時心疼道:“小姐能不餓嘛,這一整日從早到晚就沒吃過兩口東西,好不容易到了這裏,竟連個會伺候的人都沒有!”

藍瓔眉頭微皺,沈聲道:“阿寧,這裏不是藍家,入鄉隨俗,莫要亂言。”

趙嬤嬤連忙道:“楚寧姑娘家臉皮薄,還是我去吧,我這就去廚房看看,給小姐弄點幹凈些的吃食回來。”

藍瓔不說話,趙嬤嬤知她默許了,趕忙出去,屋子裏便只剩藍瓔、楚寧和纖雲三人。

纖雲上前道:“這會兒後院並沒其他人,新娘子可以把蓋頭摘了,也好透透氣,咱娘兒倆說說話解悶。”

楚寧急道:“這怎麽行,還沒到時候呢?”

這時藍瓔早迫不及待地掀起了蓋頭,大口大口地吸著氣,喘道:“這紅布厚的,可把我悶壞了……”

楚寧看著她,一時不知所措,忍不住數落道:“小姐,你怎地不聽夫人叮囑呢?前面還有許多客人,這要是猛地被人瞧見,可不得了!”

藍瓔笑道:“你急什麽,本小姐嫁都嫁了,還怕被人退婚不成?放心好了,這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將來你也有蓋紅蓋頭坐花轎這一日,倒時你就會曉得這些個禮儀規矩有多麽煩人!”

楚寧驟時紅了臉,跺腳道:“小姐,你怎地也這般打趣人嘛!”

藍瓔笑望著她道:“把門帶上,然後去院子裏守著,有人來時記得提前說一聲,去吧。”

楚寧朝纖雲翻了翻白眼,不情不願地出去了。

房門一關上,纖雲便立即搬了個圓凳坐到藍瓔身邊。

她嘆道:“怎麽又是這兩祖宗?府裏難道就沒別的人可使喚,偏找這兩祖宗跟來陪嫁。”

藍瓔緩緩道:“阿寧跟我一同長大,我不忍心拋下她不管,想著將來等她有了如意之人,便為她做主,讓她好好地嫁人過日子。至於趙嬤嬤,則是我阿娘特意選派的,還有王伯和王嬸,也都是我阿娘親自挑的。”

纖雲搖頭道:“我滴個老娘,幸而大壯買下這棟新宅子,不然你們這麽多人,再加那一百多擡的嫁妝,怎地裝得下!”

藍瓔羞澀一笑,柔聲道:“這些都是阿娘的意思,其實我一個人能行,用不著人伺候,也根本用不上這麽多東西。倒是趙嬤嬤和阿寧,跟我出來也許還比不上在家裏……”

纖雲哼哼道:“這兩人說是奴仆下人,可脾氣都這樣大,比你這個做主子的還厲害。再加上一個李大壯,這三人都是一樣直沖沖的臭脾氣,瓔兒啊,你以後可有得受了。”

藍瓔聞言忍不住偷偷一樂,然後擡頭望了望眼前的屋子。

只見墻壁雪白,分明就是新近粉刷的,床榻桌椅簇新閃亮,明顯也是新近購置的,只是大小物件還不甚齊全,因而顯得有些空空蕩蕩。

藍瓔問道:“姑姑,這宅子什麽時候買的?”

纖雲笑道:“想來就是這幾日的功夫,我也是昨兒晚上才知道的,聽講這宅子不便宜呢,費錢得很!哎,大壯他歷來是個急性子,什麽事說做就做,風風火火的,攔都攔不住,只是不知他哪裏來這麽多銀子,聘禮也花費不少……”

纖雲一邊說一邊偷眼打量藍瓔的臉色,有意想探聽這棟宅子究竟是不是外面那些人所說是藍家出銀子買的。

可無論她怎麽說,藍瓔都只是默默聽著,笑容淡淡,並不發議論。

纖雲心道,這孩子果真是個嘴巴牢得,大壯有福,娶回這樣的老婆,往後日子過得該多麽的清凈舒心。

纖雲也不再轉彎抹角,直接道:“瓔兒,你爹和你娘到底給沒給大壯銀錢?若是給了,你可得仔細看牢了,他這人一貫大手大腳,好面子,外面交得那群狐朋狗友也全是臉皮比墻厚,成天打量著蹭吃蹭喝,不知給我罵走過多少回……”

藍瓔哭笑不得,說道:“多謝姑姑為瓔兒考慮,只是這話若是讓……讓他聽見了,還以為姑姑你在教我跟他爭著管家呢。”

纖雲一聽,立即笑道:“瞧我真是多嘴,這大喜的日子就跟你講這些有的沒的,可千萬別讓大壯知道啊,不然他非同我吵架不可。”

這時外面響起兩下敲門聲和趙嬤嬤的說話聲:“小姐,甜湯來了。”

話才落音,趙嬤嬤便捧著托盤推門進屋,見藍瓔掀了蓋頭正跟纖雲親親密密坐在一起,她的臉色立時又拉了下來。

藍瓔吃了幾口紅棗蓮子甜湯,便站起來在屋子裏繞著圈散步,纖雲仍在一旁,同她說說笑笑談天打發時間。

夜色漆黑如墨,紅燭越燃越旺,藍瓔偶爾擡頭望向房門處,心內便沒來由一陣緊張。

纖雲笑著一邊打趣她,又一邊撫慰她。

“怕甚?該來的總要來,你們兩個不是那什麽‘兩情相悅’麽,還怕他躲著不來啊!不著急,再等等哈,快了……”

藍瓔的臉如同紅燭一般燒得又紅又燙,一顆心“砰、砰、砰”地亂跳,愈加發慌。

前世的藍瓔,於品酒和茶藝方面都很精通,對詩詞書法也多有鉆研,卻唯獨對這夫妻人事一直都是略知皮毛,總聽宮女們私下議論個不停,卻從沒見過“豬跑”。

在乾元殿奉茶的時候,她從未近身伺候過那些夜宿龍榻的嬪妃們,後來調到德妃身邊,她也幾乎不曾見德妃娘娘被建昌帝傳召侍過寢。

“來了來了,新姑爺來了……”

聽得楚寧的呼喊聲,藍瓔立刻被趙嬤嬤拉回床邊規規矩矩坐定,重新蓋上繡著五彩鴛鴦的紅蓋頭。

很快,身著大紅喜服的李聿恂便滿臉通紅地走進屋中,在他身後還跟著一名滿面笑容喜氣洋洋的喜娘。

喜娘將一桿喜稱遞給李聿恂,嘴裏說著吉祥話。

“請新郎挑開新娘的紅蓋頭,從此稱心如意,和諧美滿。”

李聿恂手握長長的秤桿慢慢挑開紅艷艷的蓋頭,紅燭閃耀這一瞬,新婦那如春花般嬌羞艷麗的臉龐展現在他面前。

像被閃電擊中似的,李聿恂深深地望著眼前嬌美新婦,那一雙漆黑的眸底若星光閃爍,晶瑩透亮,深不見底。

旁邊的喜娘忍不住出聲讚嘆道:“哎呦,好一個玲瓏標致傾城傾國的美人兒,真個嫦娥仙子下凡,天妃降世,李大官人果真好福氣呀!”

纖雲得意道:“可不嘛!要不是這樣嬌滴滴的絕色美人兒,我們家大壯怎舍得如此下血本,做夢都求著娶回家做老婆呢!”

李聿恂冷不丁“哼”一聲,喜娘立即轉到桌邊提起壺倒酒,繼續說著吉祥喜慶的話語。

“請新郎新娘同飲合衾酒,從此結發共枕,甘苦與共,白首偕老。”

李聿恂朝藍瓔伸出一只黑黝黝的大手:“娘子請。”

藍瓔紅著臉將右手搭在他的大手裏,被他輕輕牽著從床上坐起,慢慢走到桌邊。

燭火搖曳中,兩人各自端起酒盅,目光對視,同時仰頭交杯飲。

見一對新人和和美美地飲完合衾酒,纖雲簡直笑得合不攏嘴。

她開心地攆著喜娘道:“行了行了,都走吧,時候不早了,都回去睡。”

趙嬤嬤忙走上前將備好的一錠銀子賞與那名喜娘,喜娘接過銀子頓時大喜,面朝李聿恂和藍瓔拜謝不停。

“二位新人郎才女貌,真真檀郎謝女,天造地設的一對兒,恭祝二位新婚甜蜜,早生貴子,一生富貴吉祥,和順美滿。”

一番喜慶的話讓藍瓔更是羞得不知該如何是好,李聿恂淡定道完謝,親自送那喜娘和纖雲出了院子。

等他轉身回屋之時,趙嬤嬤卻擋在門口,兩扇房門也緊緊關閉。

李聿恂冷聲道:“這是作何?”

趙嬤嬤笑道:“我家小姐正在沐浴洗面,還請姑爺稍候片刻。”

李聿恂楞了楞,問道:“盥洗間就在臥房,嬤嬤既不讓某進,那請問某又該如何洗漱?”

趙嬤嬤依然笑道:“宅子這般大,姑爺難道還尋不到別處去洗漱?”

李聿恂道:“此乃某與娘子的臥房,為何要去別處?”

趙嬤嬤換了語氣,勸道:“姑爺呀,這大婚之夜,新娘子本就臉皮薄,您就不能體諒體諒?”

李聿恂望了望房內通明的燭火,轉頭便走了。

趙嬤嬤見他離去時面色深沈,步伐果決,不禁有些擔憂,心道,這位新姑爺脾氣倒不小,該不會一去就不回了吧?若果真如此,自己便成了藍家的罪人,夫人也絕饒不了她……

直等到藍瓔沐浴完畢,一切妥當,新郎官李聿恂還是沒見身影。

趙嬤嬤片刻不離地守在門口,心裏愈加慌張不安,生怕藍瓔問起來,她無法交代。

過了一會兒,楚寧從屋裏出來,問道:“嬤嬤,姑爺人呢?”

趙嬤嬤回道:“說是去洗漱,可去了許久,想必又被人抓去喝酒了。你告訴小姐,叫她先歇著,等姑爺回來,我再進去喚醒她。”

楚寧到底年紀輕,沒經過事,一時傻在那裏。趙嬤嬤推了推,她才慢吐吐地回到房裏,見了藍瓔,一副要哭不哭的委屈模樣。

藍瓔驚道:“出事了麽?”

楚寧撅著嘴,小聲道:“姑爺又跑外去喝酒了,嬤嬤叫小姐先歇下,莫要再等。”

藍瓔一時有些茫然,想著客人都已經散了,他怎地又跑外面去喝酒?且這新婚洞房之夜,他拋下新婦獨守空閨,傳出去還怎麽過?

楚寧見她悶不出聲,便道:“奴婢這就鋪床,小姐先歇了吧。”

藍瓔的目光停在繡著鴛鴦成雙的大紅被褥上,想著方才掀蓋頭、飲交杯酒時的情形,他明明滿眼柔情,待她極為體貼,何以至於……

“再等等,他會回來的。”藍瓔話音才落,外面正好響起鏗鏘有力的腳步聲,很快又聽到趙嬤嬤的歡喜呼喊聲。

“哎呦,姑爺您可算回來了,把我家小姐都等著急了。您這是去哪了,怎地這許久……”

聽到這些話,藍瓔的臉刷地一下又紅得跟那落日晚霞似的,手一摸滾燙滾燙。

房門開了,李聿恂披著一身敞著開的喜服,露出精壯黑亮的胸膛,大步流星進屋來。

走到藍瓔身前,他扭頭對趙嬤嬤道:“剛才不是您老人家讓我出去麽?”

趙嬤嬤一臉土色,呵呵笑著隨李聿恂進屋來。

此時藍瓔已經換上一身海棠紅繡雙飛蝶細棉寢衣,她站起身,對著眼前之人毫無遮擋的堅實胸膛,眼神躲躲閃閃,一時無處安放。

她仰頭望著他的鼻子,說道:“你回來了?”

不知為何她的嗓音聽著有些哽噎,眼神也透著些無辜,加上這一身輕便的貼身寢衣,讓李聿恂心跳莫名加快。

他沈聲道:“抱歉讓娘子久等。”

藍瓔羞澀低下頭,目光撞上“非禮勿視”之處,這下連耳根子都紅透了。

李聿恂擡頭望了眼趙嬤嬤和楚寧,威嚴道:“你們還在這裏做什麽?難道也要我親自送出門麽?”

趙嬤嬤驀然一驚,立即賠笑道:“姑爺莫急,我們這就出去。小姐您有事就喚一聲,我們兩個就在這間屋子外面廊上守著。”

李聿恂道:“二門裏已經單獨給兩位準備好住處,你們速速去前面找王伯和王嬸,他們知道在哪。”

楚寧聽到自己能有單獨的住處且不用專門值夜,心裏不由高興起來,趙嬤嬤一聽卻急了。

趙嬤嬤道:“我家小姐養尊處優慣了,夜裏也隨時要人侍候……”

她話未說完,就被李聿恂粗魯打斷。

“既然這樣,不如嬤嬤留下,李某人這就帶著小丫鬟去前面將就一晚如何?”

“媽也,這怎行!”

趙嬤嬤嚇一大跳,逃也似的立即拖著楚寧急慌慌往外跑去。

李聿恂走上前把房門重重關上,回過頭看到藍瓔捂住嘴正樂不可支地偷笑。

他走到藍瓔面前,自上而下望著她,一雙眼眸滿是笑意,威嚴中透著柔情濃濃。

藍瓔捂著嘴一時笑不出來,兩只杏眼瞪得圓溜溜的,更顯慌張無措。

她楞楞看著李聿恂慢慢俯身欺壓過來,紅著眼圈,用沙啞的嗓音慢慢說道:“我竟不知今日娶的是一位小娘子,還是一尊大佛。”

他嘴中呼出的熱氣吹到她臉上,癢癢的,有一絲燙,還有淡淡熏人的甜辣酒香味。

藍瓔強作鎮定,解釋道:“趙嬤嬤是阿娘派來的,行事歷來強硬,有時竟連我也免不了被她數落一番,你就忍忍好了……”

李聿恂道:“除非是娘子你,否則我誰也不忍。”

藍瓔腿發軟,往後退了一步,說道:“不只有趙嬤嬤,還有楚寧,她說話直,你也得忍忍……”

李聿恂逼近一步,盯著她道:“我剛說過,除娘子你,我誰也不忍。”

藍瓔心裏亂糟糟如麻線,她忽覺自己腦子變得愚鈍,有些聽不懂他在說什麽。

洞房花燭,對影成雙,不知不覺她又退後幾步,直到坐在床邊。

李聿恂也跟著走近幾步,眼裏似乎有一團火焰在燃燒,那火焰紅彤彤的,幾乎要將藍瓔整個吞沒。

藍瓔以為他醉酒,關心道:“你今晚何故喝這麽多酒?若是傷了身子可怎好?要不要我去給你煮一碗醒酒湯來?”

李聿恂不禁伸出一只手輕輕捧著藍瓔那如同花朵般嬌嫩艷麗的臉龐,粗糙的手掌摩挲著溫軟嫩滑的肌膚,感受著世間最溫柔的甜蜜美滿,他早已不醉而醉。

“酒不醉人”他喃喃自語道。

藍瓔紅著臉,心裏仿佛有鑼鼓在“咚鏘咚鏘”地敲個不停。

她雖沒吃過豬肉,沒見過豬跑,但好歹在成親前聽阿娘交代了幾句,這會兒便是猜也該猜著接下來會發生什麽“官司”了。

藍瓔羞答答伸出食指輕輕點了點他身上那件穿了一整天的大紅喜服,柔聲道:“我這套寢衣原本給你也備了,就在箱子裏,我去拿來給你換上。”

李聿恂依依不舍地將手從她臉上移開,輕聲道:“好,依娘子的。”

藍瓔低著頭快速走到床榻後那幾只大大的深紅色樟木箱前,深吸一口氣,才打開箱子去取衣服。

她捧出一套與自己身上所穿同款同樣式的海棠紅細棉寢衣,遞給李聿恂,然後背過身走到桌前,壓著無比緊張的心緒,拿起一把大紅的剪刀小心翼翼地剪那燭花。

等藍瓔剪完燭花,李聿恂也默默換完了衣服,重又來到她身旁。

他拿過藍瓔手裏的剪刀放到桌上,站在她身後很是自然地將她整個人攬進懷中,下巴摩挲著她腦後如墨般漆黑細密的烏發。

他柔聲道:“娘子,時候不早,歇了吧。”

“嗯”,她溫柔低下頭,嗓子裏發出的聲音細若蚊蚋,讓他渾身酥麻,一整顆心都為之傾倒。

這一夜極其漫長但又極其短暫,於李聿恂而言,既是一種從未有過的幸福滿足,同時亦是一種無形的煎熬磨煉。

過了許久,他以為她睡著了,卻忽然發覺她的手在慢慢往裏扯著被子,低頭一看,她正睜著大大的雙眼肆無忌憚地望著他,眼波流轉,盈盈如一汪秋水。

李聿恂道:“睡不著?”

藍瓔雙手拽著被面,眨眨眼道:“心裏不踏實,有些想我阿娘,不曉得她在家會不會想我。”

李聿恂聞言不免心疼,伸出胳膊,用手拍了拍被單,示意她靠過來。

藍瓔卻不動,雙手仍是緊緊拽著被面,瞧著似乎還有些怕他。

“過來”,他道。

藍瓔搖了搖頭,仿佛想起了什麽不好的回憶,下意識輕咬唇瓣。

他無奈道:“既已拜堂做了夫妻,還怕我吃了你不成?”

藍瓔身子微微發抖,怯聲道:“你身子重勁大,奴家受不了,太疼……”

他氣息越來越重,沈著臉,似乎生了氣,右邊胳膊伸得直直的,右手還趁勢捏住她的肩膀。

“你過不過來?”他再問了一遍。

藍瓔深吸一口氣,忐忐忑忑望著他,忽而又看到他脖頸後那一顆不大不小的黑痣。她不覺伸出一只手若有若無輕輕撥了撥他脖頸上那顆肉乎乎的黑痣。

“你在做什麽?”他的聲音有些喘,嗓子也有些幹啞。

藍瓔不由記起前世過往,眼神茫然望著他,點了點手指,解釋道:“你這裏有顆痣,黑色的。”

他忍無可忍,一把抓住她的手,翻身欺壓而上。

“呀”,藍瓔不禁發出一聲低呼,因為他的身子真的很重,又燙得嚇人,而且他看上去又兇又狠,似乎這回再不會輕易饒過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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