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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媒妁(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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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梁的話就像冬日裏的一桶冰水, 將李大壯從頭到腳澆透,渾身徹涼。

不僅前面的陽光全都白曬了,便是現在的太陽也曬不暖他。

李大壯站在白晃晃的日頭底下, 腦中來來回回想的都是昨晚表姑纖雲同他說的話。

“有件事情要同你說,就是你在獄中這些日子,你師母已經跟袁府齊老太君說好了一樁親事。如不出意外,很快你阿瓔妹子就要嫁給袁府的六公子了。”

“聽說那位袁六公子人品相貌俱佳,而且打小就入青山書院讀書, 課業了得, 很有前途。雖說只是袁府庶出的公子,可你師母原也不在乎這個……”

“大壯啊, 你以前不是也在青山書院讀了半年書麽,你認不認識這個袁六公子?”

當時李大壯只悶悶回了兩個字——“認識”。

纖雲還罵他, 說道:“瓔兒是個難得的好姑娘,跟她娘一樣, 天性善良, 從來沒什麽壞心思。若是娶她過門, 定能旺夫益子,一生富貴。”

“想當初老娘叫你抓緊點, 你偏不聽,現在好了, 後悔了吧?告訴你,遲了!”

罵完,纖雲又安慰他。

“你如今剛躲過一劫,也算是老天爺保佑, 福大命大。往後你就安安生生過日子, 殺豬就殺豬, 不要再同你那些狐朋狗友、不三不四的人鬼混。”

“藍家的事咱也不好過問太多,瓔兒的這門親事基本就算定下來了。人家門當戶對,好歹是一樁良緣,你也不要再有什麽別的念想。”

“往後好好殺豬做買賣,多多掙點銀子,都交給表姑替你攢著娶媳婦,聽到了沒?”

袁府的六公子李大壯曾經見過幾面,雖僅有寥寥數面之緣,但對於此人,李大壯並無反感。

就像表姑纖雲所說,藍家與袁家本就門當戶對,實是一樁良緣。

如果說藍瓔要嫁之人是那袁府六公子,李大壯自是滿心祝福。

畢竟他知道,她有多麽恨嫁。

因為高僧的那句斷言,別人都可以不信,她自己卻不能不當回事。

宋梁見李大壯驟然一副癡癡楞楞失了魂的模樣,急忙大聲喚他。

“李大壯,李屠,你怎麽了?中邪了?”

李大壯猛地回過神,俯身按住宋梁的肩膀,一臉鄭重看著他。

“宋兄,李某人改名字了,以後叫我的大名李聿恂。還有——如果你剛剛說的話有假,我李聿恂保證打得你滿地找牙。”

宋梁聽完,一時有些發蒙。

望著李大壯迅速離去的背影,他急得大喊:“你大名叫什麽?再說一遍,沒聽清楚啊!”

李大壯頭也不回,穿過熙熙攘攘的街道疾步往西而去。

宋梁從板凳上站起,憤憤不平罵了一句。

“混賬小子!大哥不在,就敢這麽欺負二哥,竟然還敢用威脅的口氣,你算老幾啊!”

李大壯離開豬肉鋪便直奔棗園巷,剛進巷口,就看到表姑纖雲提著食盒搖搖擺擺往外走來。

纖雲看到李大壯,連忙朝他招手,邊走邊喊。

“大壯,你來的正好,快幫我去杏花酒樓買幾個現成的招牌菜回來。”

李大壯走上前,沈著臉道:“表姑,昨晚都說了,以後叫我的大名。”

纖雲很不以為意道:“你這個大名有什麽好,文縐縐的。再說了,這世上哪裏有姑姑喊侄兒喊大名的,讓人聽了笑話不是?”

李大壯未與纖雲爭辯,而是問道:“表姑,你告訴我,阿瓔到底要嫁給袁家哪位公子?是六公子還是五公子?”

纖雲聽他這話,臉色有些不大好。

她郁郁不樂道:“本來定好是六公子,現在……現在差不離應該是五公子吧。”

說完,她立即又道:“你小子消息夠靈通的啊!早上他們袁家才來人,你居然這麽快就知道了。”

李大壯眉頭微皺:“袁家的人是早上來的?”

纖雲見李大壯不並怎麽知道實情,便也不急著去杏花酒樓買菜,而是將李大壯帶到巷子後面那一片滿是棗樹的林子裏。

在那棵歪脖子老棗樹下,纖雲將早上發生的事情細細說與李大壯聽。

原來今日一大早,纖雲家裏就迎來一群不速之客,為主的便是袁府三房的周姨娘和他們請來說媒的王婆子。

周姨娘開口便說她今日登臨此地乃是受袁府三老爺和三夫人所托,特意送來袁府五公子的庚帖,用以交換藍家嫡女藍瓔的庚帖,好帶回去測一測男女雙方生辰八字是否合婚。

鄭夫人當時便大為吃驚,還以為自己聽錯了話。

她翻閱著手中那封書有袁府五公子生辰八字的庚帖,說道:“貴府三老爺怕是弄錯了吧?我當日跟齊老太君談好的乃是在我們青山書院就讀的六公子,並不是五公子。”

周姨娘笑嘻嘻道:“我們家老爺和夫人說了,正所謂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這兒女的婚姻大事歷來都是做父母的說了算。老太君年紀大了,腦子也不如往年靈光,時常犯糊塗,這一時把五公子說成六公子也是有可能的。”

“我們袁府雖是商賈之家,但也跟你們藍家一樣講究禮數尊卑。您想想,同是三房的公子哥兒,哪有做哥哥的尚未娶親,就讓做弟弟的搶了先呢?”

“且我們五公子是老爺和夫人嫡出,身份貴重,與貴千金才真正般配呢!六公子自然也不差,可到底是庶出,這尚未考取功名,議親也未免過早了些。您說是不是?”

王婆子也道:“我說夫人哪,說親之事宜快不宜遲。今兒日子好,諸事皆宜,這又是兩家提前說好了的事,您還猶豫個甚。趕快拿出姐兒的庚帖吧,那邊廂袁府的三老爺和三夫人可都在家等著呢,這事耽誤不得。”

鄭夫人心知,歷來交換庚帖測八字合婚都只是個形式,一旦交了庚帖,便算是默認了這門親事。

到那時紅紙黑字,明明白白,就如同石板上釘釘子,再無反悔的可能。

可這一夜之間,六公子換成了五公子,雖說都是袁府三老爺的公子,但袁家如此輕率便出爾反爾,行事做派間不僅無一絲歉疚之意,更只派出一位側室姨娘來登門議親,未免很有些瞧不起人,或者說袁府的人根本沒把鄭夫人母女放在眼裏。

鄭夫人心中不悅,卻也沒有明著表露出來。

她含糊道:“依我看來,貴府五公子是三夫人嫡出,既然身份貴重,娶親之事理當慎之又慎。”

“我家瓔兒性子懶散,只一味地貪玩,既不知書識禮,更不懂得協助主母持家理事,與五公子實不相配。”

“況且五公子比之我家瓔兒稍有些年長,聽聞前頭娶的那位原配夫人過門不到一年便莫名病故,這回娶得還是續妻繼室。所以我說,還是六公子更為合適……”

周姨娘不等鄭夫人把話說完,立即出聲打斷。

“哎呦餵,原來您老夫人是嫌棄我們五爺不是頭婚啊!瞧您這話說的,您老夫人嫁到藍家不也是個填房嗎?”

“還嫌棄我們五爺年紀大,我可還記得,當年藍老先生娶您過門的時候,可比您大了足足十八歲,您老夫人現在過得不也體面得很麽!”

周姨娘連著幾句譏諷,說完仍是意猶未盡,遂指著聞聲下樓的藍瓔一番評頭論足。

“果然是個天仙般的美人兒,難怪人都說‘有其母必有其女’。既然做娘的選擇嫁給人做續弦,如今做女兒的緊隨其後,也嫁給我們五爺做續弦,難道不好嗎?”

她直勾勾地盯著藍瓔,那神情傲慢得意之極。

她還笑道:“大小姐來得正好,你且說說,是不是這個理兒?”

藍瓔尚未開口,旁邊的纖雲早就忍不住破口大罵。

纖雲徑直走到周姨娘面前,鄙夷地望著她,呵斥道:“什麽老夫人、老夫人!你一個五十好幾、年過半百、年老色衰的醜老太婆居然喊我們芫芫老夫人,您老太婆算哪根蔥!”

“還有啊,姓周的,你別以為我們不知道你的底細!想你當初不過是三夫人的陪嫁丫鬟,後來做了通房,直到生了女兒,才被擡作姨娘。”

“說來你也是生養有女兒的人,嘴怎麽這般毒辣呢!想必你女兒嫁得很好,是吧?”

也正是“鹵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纖雲的話一出,那周姨娘的臉就像霜打了的煙葉,蔫了吧唧。

藍瓔走到被周姨娘氣得胸口發疼的鄭夫人身邊,一邊幫鄭夫人撫著胸口順氣,一邊冷冷地望著周姨娘從袁家帶來的一大群仆婦還有那名趁亂看熱鬧的王婆子。

她對纖雲道:“姑姑,莊子雲‘井蛙不可以語於海,夏蟲不可以語於冰’,今日話不相投,攆人吧。”

寂靜的棗園裏,纖雲對李大壯說完這些又是氣憤填膺。

只有在說到最後,她舉著大掃帚滿院子攆袁家來的那群人的時候,才解氣似地大聲笑了出來。

李大壯聽完這一切,心內早已波濤洶湧,怒火騰騰燒起。

他無法想象,師母和阿瓔這般單純的人如何忍受得了袁家那一大家子腌漬玩意。

他也絕對不能親眼看著阿瓔落入“狼窩”,輕易葬送一生的幸福。

李大壯壓著滿腔憤懣,問道:“如此說來,師母並沒有答應袁家的親事?”

纖雲嘆了口氣:“哎,芫芫當時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哪裏還顧得上什麽親事不親事的。我想這事除非是袁府齊老太君親自過來,或者三老爺三夫人過來說也行,要不然芫芫是絕對不會答應的。”

李大壯道:“袁家那些人簡直無可理喻,上梁不正下梁歪。表姑你且記著,以後千萬別再放他們袁家的人進門。若是有事,立即派人喊我,我立刻就趕來。”

纖雲似是想起了什麽,拖拖拉拉慢騰騰“哦”了一聲。

她歪著頭不解道:“我真是想不通,以藍家的地位威望,再加上瓔兒這般年輕美貌,怎地來提親的人家就沒一個好的呢?”

“看看那些個‘歪瓜裂棗’,一個個不是貪財就是貪色,不是續弦填房就是討小老婆,真真氣死人!要我說,這些混賬王八羔子還沒一個比得過大壯你呢!”

“聽那什麽高僧的話,誰娶了瓔兒就能旺夫益子,一生大富大貴,順遂無憂。既有如此的好事,怎麽那些清貴好人家就沒一個聰明人呢?也不想想藍老先生就這一個獨女,嫁了人生了娃,他還真能不管不問?”

纖雲一邊說一邊不住地搖頭,李大壯聽在心裏,卻也沒說什麽。

看到纖雲手裏的食盒,李大壯反應過來。

他道:“為何要出去買菜?家裏來人了?莫不是袁家的人又過來了!”

李大壯越說越氣急,匆匆轉身往回走,神情異常暴怒。

纖雲趕緊跑上前用力拖住他,解釋道:“你急甚?怎地蹲了幾天大獄,脾氣還是這般暴躁!我告訴你,袁家的人統統都走啦,這回來的是……是他們藍家的人!”

李大壯頓住腳:“老師來了?”

纖雲道:“什麽老師!那位老先生怎麽可能屈尊到我這破地方來呢!”

李大壯不禁疑道:“那來的是哪位?這般興師動眾,倒要表姑去杏花酒樓置辦菜肴……”

纖雲這才道:“是藍家的姑奶奶,也就是你阿瓔妹子的嫡親姑母來了!倒不是她要我出去買菜,是我看著快到午飯時候,怕一時備不出什麽像樣的席面來招待人家,所以才出來的。”

“哎呀,跟你拉話耽誤了好大功夫,不說了,不說了,快幫我去買菜去!”

纖雲把食盒塞到李大壯手裏,李大壯一邊接過食盒,一邊問道:“藍家姑母來這裏做什麽?”

纖雲懶洋洋道:“還能做什麽!給那位老先生充當說客罷,想叫娘兒倆搬回去,又拉不下臉自己來……”

纖雲話未說完,李大壯急忙又將食盒重新塞到她手中。

“表姑,你自己去買菜,我有事,先走了。”

李大壯丟下這一句話,風一樣閃身離去。

剩下纖雲獨自站在原處,一聲傻了眼,根本不知發生了什麽。

此時纖雲家門口正停著一駕華貴顯眼的紫黑色檀木馬車,邊上站著一圈佩刀的侍衛,像守衛府衙重地一樣,牢牢守著那兩扇輕輕掩上的木門。

進門的小院裏齊齊站著四名身著青色繡花錦緞夾襖的丫鬟和兩名身著藍墨色素面織錦褙子的嬤嬤,而走廊通往二層臥房的樓梯口又另外守著一名挽著回心髻的大丫鬟和一名白發年長的老嬤嬤。

臥房裏鄭夫人半躺在床上,臉色有些蒼白。

旁邊一名看上去約莫四十餘歲、衣衫華麗、滿頭珠翠的微胖婦人坐在床邊,滿臉關切地望著鄭夫人,嘴裏親親熱熱喚著“二嫂”。

這名婦人正是藍溥的親妹,藍瓔的親姑母藍琌,也即熙州知府姚延年的正室夫人。

藍瓔就站立在床前,乖乖巧巧聽著姑母和阿娘敘話。

雖說姑母年長阿娘好幾歲,但藍瓔覺得姑母言行間對阿娘仍舊很是敬重。

藍琌來的時候正巧碰見纖雲舉著大掃帚張牙舞爪罵罵咧咧地把袁家的人往外攆,進屋這會兒她也已經清楚前面到底發生了何事。

鄭夫人有一生氣就犯胸口疼的老毛病,藍琌見她面色很不好,便親自扶她上樓歇息。

她勸道:“二嫂,你這又是何苦?若是我二哥在,你看他們袁家的人還敢這麽出言無狀,隨隨便便地欺辱人麽?”

鄭夫人道:“我倒不是生氣,只是她那些話說得實在難聽。好在袁家六公子的生母是我以前的好姐妹,性情十分溫和,待人也實誠,若是這門親事果真能成,我倒不在意方才的事。”

藍琌望了望才剛及笄的親侄女,並不怎麽讚同鄭夫人的話。

“二嫂,袁家商賈之流,十幾年前因著袁老太爺擅長交際,又肯苦心經營,這才使袁家走向鼎盛,贏了個熙州次富的名號。”

“也就那時某些個目光短淺的名門世族才肯與袁家結為姻親,可如今袁家一天天沒落,早就從內裏開始爛掉,你看現在還有哪個世族敢把嫡親的女兒嫁過去?”

“再說婚姻自古便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若那袁家三老爺三夫人不答應,便是齊老太君親口應允了你,又管什麽用?”

鄭夫人聽了藍琌的話,很是有些不甘:“三妹,我知你說的不無道理,可那袁六公子真是不錯……”

藍琌道:“正因為這孩子不錯,我二哥才一直把他帶在身邊,悉心地教導,就希望他將來能科舉出仕,走一條規規矩矩的路,好擺脫整個袁家對他的束縛。”

“二哥他本就用心良苦,二嫂你又怎可再把瓔兒往火坑裏送呢?”

鄭夫人不高興了,郁郁道:“他還用心良苦?但凡他肯對瓔兒的親事用點心出點力,我們娘倆也用不著這般……這般受累。”

藍琌連即附和道:“二哥也真個呆,當時怎麽就真讓你們娘倆搬出來了!這事做的,我都不知道怎麽說他好……”

鄭夫人眸光寞然:“三妹,你用不著為他遮掩。這回我鄭芫跟他算是夫妻緣盡,趕明個等瓔兒好好嫁了人家,我就去衙門請官府判定我們兩人和離。”

藍琌遽然大驚,緊緊握著鄭夫人的手不停勸她。

“二嫂,你這就是胡說氣話了,我二哥他再怎麽有錯,對嫂子你可是從無二心。這些年他是什麽樣的人,你還不清楚嗎?你又何必說這麽重的話呢!”

“我的好嫂子,不是妹妹故意挑你的錯。你說你那日就這樣堂哉皇哉地帶著瓔兒離家出走,招呼都不打就搬到外面來住,可說是十足十地傷了我們整個藍氏一族的臉面。”

“偏就算這樣,二哥他也不惱,全由著你的性子鬧。這回他自己都病倒了,還在擔心你們娘兒倆……”

鄭夫人凝神問道:“他真病了?”

藍琌搖了搖頭,無奈嘆道:“難道生病的事還能有假?昨兒大夫新開的藥方子還在那擺著呢!說是傷寒,可總也不見好,也不知是不是書院裏的人不會照顧,湯藥也不曉得是怎麽熬的?”

鄭夫人憂心忡忡,藍琌望著她道:“二嫂,要不你跟我去書院看看二哥?”

鄭夫人聽見這話,果斷搖頭。

她沈聲道:“我不去,三妹你也別在這耽誤時間,早點回吧。”

藍琌默了會兒,轉頭望了望藍瓔,又回過頭看著鄭夫人。

她重又開口道:“我知你們娘倆到底因何怨怪著二哥,寧國公府來的那封信,二哥昨兒也跟我說了。其實這件事當真怨不得他……”

鄭夫人頓時氣惱,忙道:“這事怎麽不怪他?寧國公親筆來信做主為明楷提親,求娶瓔兒,這樣重大的事情,他不僅瞞著我們娘倆不說,竟然還私自就回信拒了這門親事!”

“如此蠻橫專斷,如此不管不顧,叫我們娘倆心裏如何能不怨怪!”

鄭夫人說著不禁由怒轉悲,聲音也哽咽起來。

“他又不是不知,明楷和瓔兒本就青梅竹馬……更何況咱們瓔兒自小長在鄉間,從未出過梅城,要結一門好親,何其不易!”

“而她大伯父家的堂姐娉婷,雖說比她長了兩歲,可人家畢竟是富昌伯府的千金,外祖家又是定遠侯府,這又是在京都,父兄都在朝中做官,還愁找不到好夫婿嗎?幹嘛非得叫我們瓔兒把明楷讓給人家!”

鄭夫人這一番話,字字句句都是藍瓔想親口去問爹爹的。

只是那日,當她“湊巧”在爹爹的書房翻出寧國公親筆所寫那一封信函時,藍溥未作任何解釋,只輕描淡寫說了一句話。

“此事我業已回信推拒,現今明楷已與你堂姐娉婷定下婚約,你們既知曉,亦無須多言。”

此時藍瓔聽了阿娘的話,微微低下頭,靜靜地站在那裏等著。

她在等姑母說出這整件事情的緣由,她希望揭開謎底,她需要知道真相。

藍琌嘆了口氣,低聲道:“你們都以為是二哥先拒了寧國公府的求親,所以那陳三公子才轉而娶了娉婷?”

藍瓔擡起頭,目光淳淳望著姑母。

難道不是嗎?

前世東宮太液池旁,往事歷歷,陳明楷說的那些話仍舊依稀在耳。

“我那時先看到老師回信拒婚,後又聽人傳言,說老師意欲將親生獨女送入京都,許配給四皇子為側妃。我錯信謠言,一時賭氣才答應娶你姐姐過門……”

藍琌接著道:“事情並非你們所想的那樣。世人皆知這兒女婚事必得遵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其實早在去年八月,大哥就和陳三公子的父親陳侍郎約好結為兒女親家,將娉婷嫁與陳三公子為正妻。”

“只因當時陳三公子本人不在京中,而老國公也遠居豫章養病,故而此事才暫且擱下,沒有公開說起。”

“後來大哥給二哥來信,詳詢陳三公子在青山書院求學時的種種表現,信中提及這樁親事,還說此事概已敲定,就等老國公點頭應允。”

鄭夫人滿臉驚震,藍瓔亦是愕然。

藍琌頓了頓道:“我昨兒看過老國公寫的那封信,言簡意賅,真切誠懇。一說來年春聖上意欲下旨選秀;二說藍陳兩家世交至誼,兩個孩子青梅竹馬,相識相知乃天付良緣,故而他願以祖父的身份為嫡孫明楷求娶瓔兒為妻。”

“好嫂子,你瞧瞧,這封信從頭到尾只字未提陳三公子的父母雙親是何想法,便容易猜到那老國公倉促之間根本就不知前頭陳侍郎同大哥已經定好的親事。”

“你說我二哥接了這封信,又能怎麽辦?”

藍瓔聽了這些話,心內滋味錯雜。

她整個人僵立不動,腦子裏卻在亂糟糟地想著許多許多的事,一時是陳明楷,一時是爹爹,一時又是堂姐藍娉婷,前世今生,夾雜難辨。

鄭夫人面色有些緩和,可想了想,猶有不甘。

她道:“事關瓔兒終身,他做爹爹的就不能爭一爭嗎?”

藍琌啼笑皆非地攤了攤手,無可奈何道:“二嫂,你這話說得何其簡單!兄弟之間,同是藍家的女兒,這……如何爭?”

鄭夫人擡頭望見藍瓔站在床前一副纖弱嬌柔孤孤單單的樣子,一時心酸難忍,眼淚便不爭氣流了下來。

她輕輕揩淚,振作精神道:“我自己生的女兒自己管,用不著指望他。三妹你也別在這裏勸我,趕緊回去吧,反正我也拿不出什麽好東西來招待你,便只好慢待了。”

藍琌心知自己這一時半刻根本無法說服二嫂,轉頭望向藍瓔。

藍瓔道:“姑母,阿娘身子不舒服,還是讓她好好歇著吧。”

藍琌無奈點了點頭,又道:“要不瓔兒你跟我去書院看看你爹?”

藍瓔微一怔,回道:“姑母,阿娘一個人在家,也沒人照顧,我實在不放心。”

藍琌卻道:“這好辦,我留幾個人在這裏照顧你阿娘,你跟我一道去趟書院。”

這時鄭夫人也道:“瓔兒,你去吧,莫要擔心我。到了書院好好服侍你爹喝一回湯藥,也省得讓人說你做女兒的不懂得孝順。”

藍瓔點了點頭,辭過鄭夫人,隨同姑母藍夫人一起乘坐那架紫黑色檀木馬車去往青山書院。

馬車緩緩駛出棗園巷,上了大街便往城外青山方向加速疾馳。

提著食盒買菜回來的纖雲遠遠望見馬車駛過去的模糊影子,忍不住小聲嘟囔起來。

“怎地連頓飯都不吃就走了?哼,堂堂的知府夫人看不起我纖雲,是不是?算了,回家我們姐三個自己吃,豈不更開心更自在!”

馬車駛上青山,在茂密幽深的山林裏徐徐行駛,藍瓔掀開布簾,望見這條曾經很是熟悉,又很是難忘的曲繞山道,心跳迅速加快。

她深深記得,前世自己糊裏糊塗通過縣裏初選,成為一名待選的秀女,那日赴熙州時便是從這條道上山,到青山書院,爹爹給了她一只藤條箱子。

藍夫人親親握住藍瓔冰涼的手,溫聲道:“瓔兒,到了書院,好好跟你爹說話。你爹有他自己的難處,你就不要同你阿娘一樣使小性子,跟他賭氣,好嗎?”

藍瓔點了點頭,問道:“姑母,你為何會來梅城縣?”

藍夫人嘆了口氣,無奈道:“還能因為什麽?前些日子,我本打算派人接你到熙州府住上一段時日,也好為你籌辦一個正式的及笄禮。”

“卻沒想,我這馬車都還沒派出去呢,就聽到一個消息,說是登州副總兵老楊將軍要娶你回家做繼室。你說我急不急?”

藍瓔一下子忍不住就笑了,藍夫人也跟著她一起笑。

藍夫人道:“你說你們娘倆怎麽都這般任性呢,竟在外面鬧出這些個瑣碎事來!哎,看這樣子我若不回來一趟,那能行嗎?”

說完她又搖了搖頭,嘆道:“你娘那性子還跟個小姑娘家似的,我是勸不了。解鈴還須系鈴人,我回頭再勸勸你爹吧。”

藍瓔道:“有勞姑母費心了。”

藍夫人輕輕拍了拍藍瓔的手,溫聲道:“傻孩子,同姑母客套什麽。”

馬車停在書院正門口,下了車,藍瓔便扶著姑母走上那一段又長又窄的石階。

走著走著,藍瓔的腳步忽然一滯,停在原地。

藍夫人一時不知何意,也就隨著藍瓔一道站在那裏不動。

藍夫人擡頭,順著藍瓔的目光一直往上看,發現石階上方正大步走下來一名身著石青色雲紋團花湖綢直裰的年輕男子。

那男子身長約八尺,蓄著短須,面容沈肅,目光冷清,身體雄壯。

便是走在這般窄窄長長的石階上,他也是神色平靜,步伐穩健,凜凜有虎將殺伐威歷之風。

他大步走下,一直停在與藍夫人和藍瓔同一級石階上。

“阿瓔”——他望著藍瓔,很是自然地先喚了一聲,然後不忘朝藍夫人行禮。

“晚輩李聿恂見過藍夫人”,他俯身拜見,從容不迫。

藍夫人神色和悅望著他,說話時語氣頗有些不確定。

“你是……李聿恂?”

藍夫人問道,似乎認得,更似乎不認得。

藍瓔介紹道:“姑母,這位李聿恂,李公子曾是爹爹的學生,也是纖雲姑姑的遠房表侄,平時為人很是慷慨。”

藍夫人朝李聿恂點了點頭,滿臉慈祥地笑著。

藍瓔仰頭望著眼前似乎變得很不一樣的李聿恂,心中莫名感到惴惴不安。

她忙又問他:“你來這裏做什麽?”

作者有話說:

一些話:

1、首先跟親們說一聲抱歉,斷更兩個多月啦,感謝親們一直在; 2、然後前面章節做了修改,主要劇情沒有變,不影響後續看文;

3、再然後就是我會堅持更文,但是不能保證日更,暫且先保證一周三更吧,蠢作者工作之餘兼職碼字,感謝大家體諒;

4、最後,愛你們,麽啊~~~~~

5、最後的最後,因為前面修改章節,刪了感謝的話,這裏統一感謝開文至今投霸王票和灌溉營養液的親們,愛你們喲!

感謝讀者餅餅大戰玖狗嘰扔了1個地雷!

感謝讀者煌煌扔了1個手榴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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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謝讀者“毛毛雨”,灌溉營養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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