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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銀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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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大壯驟然被問住,不由眉頭微皺。

他本不欲回答,無奈卻被表姑纖雲緊盯著不放。

李大壯擡頭望著眼前白墻黑瓦古舊樸素的棗園巷,幽思一念,沈吟道:“金鞭遙指點,玉勒近遲回。夾轂相借問,疑從天上來。”

見李大壯忽然板著臉文縐縐念出兩句詩,纖雲歪著頭半時不解,待要細問一番,他人早溜得不見身影。

入夜霜寒,窗外樹葉被冷風吹得簌簌作響。

藍瓔坐在床邊認真整理著衣裙,她娘鄭夫人則埋頭翻著櫃子。翻了好一會兒,她終於從又大又沈的包裹中找出一只朱漆斑駁的方形小木匣。

鄭夫人走到床邊,十分小心地打開木匣,鄭重其事地取出裏面的東西。

那是整整一沓不厚但也不薄的銀票,全都蓋著深淺不一的朱紅印鑒。

鄭夫人將這沓子銀票全部捏在手裏,心神專註一張一張地數。很顯然,這些銀票面額都不大,以拾兩、伍拾兩居多,其中最大的一張也不過伍佰兩。

藍瓔坐在旁邊靜靜地整理衣裳,漆黑如星的雙眸秋水般沈靜,毫不驚奇。

因為這些銀票全是鄭夫人這兩三年間陸陸續續攢下來的私房錢,為著將來給藍瓔置辦嫁妝用。

三年前藍瓔剛過十二歲生辰,鄭夫人便一日更比一日緊張。她總擔心將來有一天藍瓔出嫁,身為父親的藍溥可能會刻薄待她,變相克扣她的嫁妝。

自那時起,鄭夫人便有意攢起私房錢,並時不時打開木匣展現給藍瓔看。

說起來是鄭夫人的私房錢,其實府中不論藍溥還是藍瓔,甚至是管家、嬤嬤丫鬟,對此事全都心知肚明。

那日離家本就匆匆忙忙,盡管如此,鄭夫人還是不忘將這個寶貝木匣子給帶出來。

“還是三千兩”,鄭夫人數完,面朝藍瓔嘟囔一聲。

藍瓔放下手中那件茜紅色撒花襖裙,轉身摟著鄭夫人的肩,撒嬌地笑。

“三千兩喔,真是好多,夠阿娘和我吃吃喝喝過一輩子呢。”

鄭夫人聽了哭笑不得,悶悶道:“還是太少,除去日用,都不夠買些鋪子田莊。哎,都怪你娘我這麽些年懶怠慣了,總也不問家裏那些個田莊收成、鋪面買賣什麽,嫁過去十多年才攢下這一點銀子。”

藍瓔道:“阿娘莫用擔心,這些銀子定是夠用的。而且咱們也不是坐吃山空,等過一陣子,再慢慢想辦法不遲。”

鄭夫人輕撫女兒的臉頰,既感到驕傲又不免覺得喪氣。

她道:“你那個爹不通人情,看來是指望不上了,所以咱娘倆估摸得在纖雲姑姑這裏長住下去。好在你纖雲姑姑心善可靠,也不是外人,容易相處。”

“就是委屈你了。今兒你及笄,若是在藍家,有你姑母在,少不得給你張羅一個隆重盛大的及笄禮。咱也不用拋頭露面,受這些混賬腌漬氣……”

藍瓔立即道:“阿娘,我倒喜歡現在這樣的日子呢!與人吵吵架,上街采買物品,便是拋頭露面,也沒什麽不好。你看纖雲姑姑天天在外邊走,不也開心地很麽?”

鄭夫人笑著點點頭:“你這個纖雲姑姑歷來就是這樣,灑脫豪爽,一輩子跟個男人似的,就沒什麽事能難倒她。”

她接著又慨嘆道:“哎,其實阿娘也怪羨慕纖雲的。現在聽你這樣說,那我就放心了。咱們就安安心心在這住下來,沒什麽難的,相信阿娘,定會給你找個好夫婿!”

藍瓔臉頰微紅,心裏倒也沒什麽好羞澀的。

她搖著鄭夫人的手臂,撒嬌問道:“阿娘,你要不同我說說,你跟爹爹的事情吧。你以前有像現在這般同爹爹置過氣嗎?”

鄭夫人嘆氣道:“我哪敢同他置氣啊!你爹是什麽人,到哪都被人高高捧著,那派頭比縣令還大呢!我唯一沒想到的,就是他真得肯娶我……”

藍瓔那一雙圓圓的杏眼瞪得大大的,正想聽她爹和她娘的往日舊事,可鄭夫人突然就閉口不說了。

只見鄭夫人感嘆完,立即低頭將銀票重新收進木匣中。

她將木匣放好後,還不忘沖藍瓔擺了擺手:“不說了,趕緊都歇了吧。”

聽鄭夫人如此說,藍瓔只好作罷。

本來她還想問問阿娘,當初她是如何入了梨園,又是如何嫁給了爹爹;她也想知道爹爹之前的原配夫人到底是誰……

重生這些日子以來,藍瓔想知道的事情實在太多太多。

但最最緊迫的反而是她自己如何能逃過三月份的采選,如若不能嫁人,還能否有其它別的法子?

再有——如果她這一世真能避開采選,不再入宮,那將來她和阿娘又該如何維持生計?

不知怎地,她腦中忽然想起白日李屠說得那一句“城南石橋豬肉鋪便是某糊口的營生”。

所以將來她和阿娘用來糊口的營生到底是酒肆好呢,還是茶坊好?

如果開酒肆,她一定不賣鴆酒……

次日一早,纖雲正系著圍裙忙活早膳,鄭夫人就明晃晃直接遞給她兩張面額五十兩的銀票。

如此大方,倒讓纖雲猛地嚇了一跳,她還以為鄭芫母女打算搬出去另尋住處。

鄭夫人滿臉燦爛,笑道:“姐姐這地方真個又寬敞又清凈,我們住著舒坦,又怎會想著搬出去呢?”

纖雲拿著銀票,喜滋滋直拋媚眼,說話也是嬌聲嬌氣。

“這位大官人如此慷慨,該不是想讓奴家陪您共賞春光吧?”

鄭夫人立即翻了個白眼,脆聲道:“啐,你這個蹄子,都快四十的人了,還不知羞呢!”

纖雲趕忙辯白道:“哪裏就快四十了?老娘明明才滿三十六歲!”

鄭夫人目光含嗔,輕輕撇了她一眼,然後才鄭重解釋。

“我們娘倆叨擾你這麽些日子,總不能白吃白住吧?雖說你我姐妹情深,並不計較,但這日子還長著呢,也該明算賬。”

“吶,這兩張銀票,一張就當作是我們娘倆給你的夥食錢和住宿錢,另一張還請幫忙轉交給你那殺豬的侄兒。昨兒那事,我跟瓔兒都十分感激他。”

纖雲聽完她的話,眼珠子滴溜溜一轉,迅速將其中一張銀票塞還過去。

“你們給我的,我收下了。至於另外那五十兩,你們娘倆自己還給大壯罷。我這天天從早忙到晚的,哪裏有功夫出去跑一趟。”

鄭夫人心知她是在故意推脫,無奈點了點頭,倒也沒說什麽。

纖雲湊上前,低聲道:“說實在的,你們娘倆到底什麽打算哪?來了這些日子,我一直也沒問你,可昨兒究竟怎麽回事?你家那位老先生怎地話都沒說一句,就……就走了呢?”

鄭夫人心裏一陣難受,直言道:“其實我也不知。畢竟當日是在氣頭上,壓根沒想那麽多,現今走一步是一步罷,想也難不死人。”

纖雲又道:“那瓔兒的親事,你是怎麽想的?”

鄭夫人一時愁容滿面,心中似有不忿。

“不論如何,我得趕緊給瓔兒找個好夫家。本來提親的人家中倒有那麽一兩個家世清白、人品厚重的年輕好後生,可自我們從藍家搬出來,他們就再也沒消息。”

纖雲神神秘秘笑道:“名門世族有什麽好的,妹妹不如考慮考慮我那侄兒……”

鄭夫人似是沒聽見,自顧自望著院中的棗樹,出神道:“看來我得親自走一趟袁府,去見見老太君。”

纖雲聞聽“袁家”“老太君”這兩個詞,驟時驚得花容失色。

她緊張道:“你糊塗啦!袁家那些個男的,不論老的少的,不是爛賭就是好色,整天介只知道偷雞戲狗,買笑尋歡,就沒一個正經東西!我看這個熙州次富遲早敗得幹幹凈凈,鄭芫你給我清醒點!”

鄭夫人卻根本不在意,反而吊起眼梢斜覷著纖。

“姐姐你既知如此,何苦又跟袁府牽扯不清?你就老實告訴我,你那兒子大富到底是跟袁家哪個老爺生的?”

纖雲面容頓僵,雙手來回擦著深灰色圍裙,目光躲躲閃閃。

“我這不是好心提醒你麽?‘不聽老人言,吃虧在眼前’,我的話你愛聽不聽。”

提起這件舊案,纖雲仍是一臉諱莫如深。

鄭夫人也猜知此事依舊是她心中隱痛,因而也不再提。

鄭夫人道:“袁家三房有個六公子,今年才剛十七歲,為人聰穎好學,謙遜知禮,自六歲起便進青山書院,一直跟著我家那位讀書求學,是個發奮上進的好後生。你不知,除了寧國公府陳三公子,我家那位最近幾年最為讚賞的學生就是這位袁六公子了。”

纖雲撇嘴道:“袁家竟還有這樣規規矩矩的好後生?我怎麽一點兒都不知道。”

鄭夫人道:“你對袁家的事多有避忌,且這位袁六公子是袁三老爺妾氏所生,自打一出生便養在齊老太君跟前,跟著老太君深居簡出,除讀書上學,哪也不去,你不知道他也在情理中。”

纖雲酸溜溜道:“當年戲班子解散,我們五個小姐妹一齊被賣進袁家為婢。五個姐妹中,齊老太君最器重便是你,如今你去相求,求得還是他袁家一名小妾生的庶孫,想來老太君沒有不答應的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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