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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及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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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晌午,鄭夫人提及藍瓔的婚事,直愁得沒心思吃飯。

纖雲卻信心滿滿,拍著胸脯放出豪言。

她言稱只要她透出消息,說藍家小姐已經隨母離家別居,如今婚事不再由藍家老先生做主,而全憑其母鄭夫人一言裁定。消息一出,上門說親的媒人必定同前些日子一樣,踏破門檻,絡繹不絕。

藍瓔自然沒有這麽達觀,可鄭夫人聽了這話卻是心情大好。

她把藍瓔按在妝臺前,對著銅鏡細細拾掇一番,將自家女兒打扮地面色紅潤,光彩照人,真個兒天香國色,仙女下凡。

事實證明,纖雲姑姑的話只說對了一半。

自那日下晌起,媒婆們果然一個接著一個喜笑顏顏登門說親,可她們說的話全變了。

那名矮矮胖胖的媒婆前幾日本是為城西趙員外家獨子提親,今日卻說是為五十歲的趙員外本人納娶藍瓔為小老婆,還說可以不收陪嫁。

那名高高瘦瘦的媒婆倒仍是為一名科考二十多年也沒考中進士的老舉人提親,可那老舉人卻直言要女方成親後拿出陪嫁的田莊鋪面為舉人謀一個正七品的實差。

而在這之前,他明明是什麽條件都沒有的。

那名年過七十古來稀的老婆婆也來了,且一進屋就徑直坐在鄭夫人身邊的椅子上。

她懶洋洋斜靠在椅上,倚老賣老地表示自己先前是為江州衛指揮僉事楊將軍說親,今日來也是為楊將軍說親。

但這位楊將軍卻是之前那位楊將軍的叔父,軍階也更高,乃是從二品登州副總兵。

不過他年逾不惑,原配於前些年病逝,娶藍家女是為填房。

一連數日,登門說親的媒婆所提都是這些能讓人氣吐血的“爛桃花”。

不是填房小妾就是明晃晃圖謀藍氏陪嫁,竟沒有一樁讓鄭夫人感到稱心如意。

正月二十三是藍瓔十五歲生辰,也就是她正式年滿及笄的日子。

鄭夫人很是後悔那日離開藍家大宅太過匆忙,只來得及收拾幾套日常穿戴的衣裳和飾物。

她翻遍兩個大包裹,也沒有找到一支像樣的發簪作為藍瓔十五歲及笄禮。

反而是纖雲,神神秘秘送出一支漂亮的蝶戀花銀步搖給藍瓔,既作為及笄禮又是生辰禮。

藍瓔很是喜歡蝶戀花的寓意,當即就將那支長長的銀步搖戴在頭上。

用過早膳,纖雲陪著鄭夫人和藍瓔去梅城縣最大的珠寶鋪“星月齋”挑選首飾。

鄭夫人仔仔細細挑了半晌,終於為藍瓔選定一支翡翠琉璃多寶釵和一對白玉銀杏耳墜。

本來今日一切都很順利,不料最後卻在結賬出門的時候出了些岔子。

那掌櫃的賠著熱情的笑臉伸手攔著她們三人不讓走,非要一手交錢一手交貨,可鄭夫人壓根就沒帶銀錢出門。

以往“星月齋”每新到漂亮首飾總是由掌櫃的親自帶到藍家大宅,以供鄭夫人仔細挑選。然後留下東西,由掌櫃的自行回店記賬,待到臘月年底,藍家根據賬單一次結清賬款。

來年依舊如此,這樁生意周而覆始,從未變過。

鄭夫人很是氣怒,藍瓔不想小事鬧大,便溫聲勸阿娘作罷。

可鄭夫人本就覺得委屈了自家女兒,哪裏肯甘心就此作罷,一氣之下拔出自己頭上的金絲八寶攢珠髻,說是留在這裏用作抵當。

藍瓔曾聽阿娘說過,這支貴重無比的攢珠髻是爹爹當年贈她的定情信物,也是她這一生中得到的第一支金釵。

因此藍瓔大為驚慌,伸手就要去拿回那支攢珠髻。

沒成想掌櫃的卻看也不看,直接拒絕道:“夫人您是我們鋪子的老主顧,應當曉得鄙人這裏開的是珠寶鋪,不是當鋪。您身份尊貴,僅僅只需要派人回藍府打聲招呼,那區區三十兩銀子不就立刻送來了嘛?小事一件,您何必苦苦為難我們……”

纖雲聽了他的話,立即質問道:“掌櫃的,你做什麽要讓人特特回藍府傳話?莫非是藍老先生親口說了不給藍家夫人和小姐在你這破鋪子裏記賬采買飾物?”

掌櫃的連即擺手,打著哈哈道:“說笑了,說笑了,藍老先生怎麽會親口跟鄙人打招呼呢。”

“鄙人如此行事,也是因為聽聞鄭夫人和大小姐前幾日已經搬出藍府,怕到年底時,藍府那邊不認賬嘛。嘿嘿嘿……”

鄭夫人聽到外人笑哈哈談論自己家事,真是又氣又恥。

藍瓔大步走到掌櫃的面前,將挑好的翡翠琉璃多寶釵和白玉銀杏耳墜放置於櫃面。

她淡然望著掌櫃的,揚聲道:“你這支釵子翡翠水色不夠綠,這對耳墜白玉質地不夠純,我都不喜歡,因此不要了。”

藍瓔說完便毫不猶豫地轉身,挽了鄭夫人的手臂直接往大門外走。

那掌櫃的心中不悅,追到門邊,指著走出鋪子的三個女人,高聲譏諷。

“我們‘星月齋’的東西可是整個梅城縣最上乘的,你還嫌棄這嫌棄那,不就是買不起嗎?都要賣給人做小老婆了,還當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呢!”

“你說什麽!”

鄭夫人猛地回頭,滿臉怒氣望著那掌櫃的。

纖雲聞言也是憤慨不已,她是個急性子,一時忍不住直接沖到店裏,對著那掌櫃的就是“啪、啪”兩巴掌。

掌櫃的目瞪口呆,一手揪著纖雲的衣領,一手撫著臉嚷嚷。

“星月齋”門口很快聚集起男女老少一大群人,他們圍在鄭夫人和藍瓔母女身邊,說說笑笑,評頭論足。

藍瓔只覺滿身的氣血一齊沖頭,很想拿一把刀闖殺出去。

她極力忍耐著,先安撫好鄭夫人,再次回身走進那間珠寶鋪。

街上眾人的目光都齊齊聚在藍家大小姐藍瓔身上,為她仿若神妃仙子的美貌所驚艷,也為她即將由名門千金淪落到與人為妾所惋惜。

藍瓔淡淡掃視一圈街頭眾人,再凜凜望向那掌櫃的。

少女面容清美,神情冷傲,孤身站在那裏,氣勢雍容,衣著華貴,全無半分羞怯懼怕。

她傲然且冷肅道:“你這鋪子裏的東西也許是整個梅城縣最好的,但我藍瓔方才說的話也並未有一句假。”

“我們藍氏先祖乃是大熙朝開國名臣,得配~太~祖~武~皇帝第八女昌樂公主為妻。我伯父襲爵富昌伯,現任吏部右侍郎,是堂堂三品京官。”

“我父親藍老先生是當世大儒,康樂年間一甲進士,狀元及第,曾官至三品禮部右侍郎,任過經筵講師,是當今皇四子晉親王的老師。”

藍瓔說完故意停頓片刻,接著道:“我藍瓔貴為藍氏嫡女,從小到大見過的好東西何止一支發釵一對耳墜?”

“我說你的多寶釵翡翠水色不夠綠,你的銀杏耳墜白玉質地不夠純是的的確確的大實話。作為珠寶鋪掌櫃的,你不僅不虛心求教,反而出言不遜,使我一介女子清白名聲受到玷汙……”

她放慢語速,直直望著那人:“掌櫃的,你所犯之罪清清楚楚,街上眾人皆可為證,又豈只兩巴掌的事?”

“丫頭,說得好!”纖雲大喊一聲,街上圍觀的民眾也都跟著拍掌叫好。

掌櫃的滿臉土灰色,悻悻松開纖雲,嘟囔著低罵一句。

“死到頭了還敢嘴硬,我就看你們娘兒們可還能再進藍家的大門?呸!什麽爛貨!”

纖雲和藍瓔正要走出店鋪,街上忽然傳出一個清朗渾厚的聲音。

“慢著!”

藍瓔循聲擡頭,看到一名雄壯的年輕男子正穿過人群朝她們闊步走來。

那男子身著一襲墨青色織錦長袍,身長八尺,英姿挺拔,擡步行路間自有一派威嚴氣度。

藍瓔目光平靜望著他,只覺那人面容冷酷,豐神俊朗,風骨偉岸,猶如鶴立雞群。

她心中隱隱不安,深怕這名男子也是故意尋她挑釁,意圖大出風頭。

藍瓔正這麽想著,忽聽得旁邊纖雲姑姑扯著嗓子興奮高呼一聲“大壯”。

藍瓔頓時微驚,細瞧那名英俊男子,才發現來人正是初到那晚遞毛巾送豬蹄的李大壯。

李大壯闊步走進“星月齋”,並不去看纖雲和藍瓔,而是直接朝那掌櫃的伸出一雙有力大掌。

他冷著臉肅然道:“東西拿來。”

掌櫃的驀地緊張,連連擺著手,賠笑道:“李屠,李大官人,你怎地也來湊這熱鬧?”

李大壯冷聲道:“恐你不知,藍老先生曾教李某讀過兩天書,是某的老師,藍家夫人和小姐便是某的師母和師妹,再有剛才賞你兩巴掌的人正是我親表姑。”

“所以掌櫃的,你說李某是不是閑著沒事來湊熱鬧?”

掌櫃的臉色頓僵,是哭不出也笑不出。

李大壯狠狠盯著他,命令道:“東西拿來!”

掌櫃的無奈轉身,將方才鄭夫人挑中的那一支翡翠琉璃多寶釵和那一對白玉銀杏耳墜用紅色綢布小心包好,雙手將東西奉上。

李大壯接過東西,從身上掏出兩錠五兩的銀子,隨手扔給了掌櫃的。

掌櫃的拿著銀子低頭一瞧,急得直喊:“哎、哎、哎,一共三十兩銀錢,你才給我十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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