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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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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宮的感覺大大出乎意料之外,讓藍瓔很是失落。

十年前,一路從熙州到京都,車馬不絕,商貨繁盛,全然不是今天這副衰敗沒落之景。

藍瓔這回出宮並非游玩,而是真正“身負重任”。因此她也來不及站在街上傷懷感嘆,而是按照德太妃所教直接找到蔣家在京郊的宅子。

這座宅子是先帝崩逝後,德太妃遵旨遷居壽安宮時,嘉平帝另賞給蔣家人的居處。

屋宅雖大,但地處偏僻,人煙寥寥,在京城最西邊。

藍瓔久居深宮,不辨方向,繞了兩個路口,直至日頭偏西,才找著地方。

更為不巧的是,走上臺階,藍瓔才發現蔣宅大門緊緊閉鎖。她站在外面,叩門半響,喊得嗓子沙啞也無人回應。

藍瓔無奈只好繞著大宅走上一圈,最後在草木雜生的地方找到一個矮小木門。

叩了兩聲,木門從裏面緩緩打開,一個滿頭銀發,穿著深灰色綿夾襖的老婦人出現在門內。

她滿臉褶皺,目光混沌無神望著屋外來人。

藍瓔正要開口詢問,但見老婦人身後又快步走過來一名面容紅潤的中年婦人。那婦人望見藍瓔,臉上欣喜,步伐更加輕快。

她遠遠喊道:“藍姑姑,你可算來了,讓姐姐好等。”

藍瓔看到她,也極為歡喜,柔聲喚道:“疊翠姑姑,許久未見。”

疊翠走到門口,將藍瓔拉進屋內,迅速關上門,指著她給老婦人介紹。

“老夫人,這位姑姑就是咱們娘娘宮裏的掌事藍瓔,娘娘特意叫藍姑姑過來,好安排咱們出城回梅城縣呢。”

老夫人眼神微動,望著眼前之人,平靜道:“隨老身進屋去說話吧。”

藍瓔滿臉驚震,萬萬沒想到眼前衣著樸素,滄桑衰老的老婦人居然就是德太妃的母親甄老夫人。

她疑惑地望向疊翠,疊翠也只是輕輕搖頭,神情哀莫。

藍瓔常聽德太妃提起自己的母親,在她言語中,甄老夫人一直是儀態萬方,嬌柔纖弱的江南女子,似乎是畫中的美人,嬌艷亮麗,永不退色。

如今所見真人,讓藍瓔既感驚震,又覺酸楚。

唐國公蔣泰被處死之後,甄老夫人亦被發賣為奴,後來又躲藏在青山書院後面的庵堂中……想來這些年,她必定過得不容易。

進了屋,甄老夫人說的第一句話,竟是問藍瓔,她爹藍溥和娘鄭夫人在梅城縣老家可還安好。

藍瓔鼻子一酸,強忍著淚,只道爹娘在梅城老家一切安好,如同往常。

甄老夫人點頭道:“所以這回他們小輩們逃去北方,我就不願意跟著。我跟疊翠說,除非是回梅城縣,否則我這一把老骨頭寧可死在京都,也不會走的。北邊都是陌生的地方,也不是好呆的啊!”

蔣家大小眾人早在數日前就已經離開了京城,留在宅子裏的就只剩甄老夫人和院中一名少年。

環顧四周,宅子裏空空如洗,除桌椅床幾這些笨重搬不走的家具外,值錢的物件幾乎一樣不剩。

藍瓔不禁佩服起德太妃的料事如神,她把帶來的包袱穩穩放在甄老夫人身前的圓桌上,裏面裝的都是德太妃悉心整理出的金銀細軟,尤以銀錠和金玉首飾為最多。

甄老夫人顫抖著雙手打開包袱,看到裏面黃白璀璨的物件,默然不語。

藍瓔再拿出那枚珍貴無比的羊脂玉蝴蝶玉佩,小心謹慎放到甄老夫人手中,將德太妃交代的話,鄭重說了一遍。

甄老夫人淚眼渾濁,將玉佩小心翼翼收入懷中,朝外面呼喊一聲。

立時,一名十三四歲身材瘦長的少年應聲而入,像一根青色竹竿直直立於屋中,卻正是院中那名一直靜靜坐著沈默寡言的少年。

甄老夫人朝那少年招一招手:“辰郎,過來,給姑姑磕頭。”

名喚“辰郎”的少年立時跪地,朝藍瓔“咚、咚、咚”連磕三個響頭。

藍瓔嚇了一大跳,要阻止根本來不及。

甄老夫人抹了把淚,心酸道:“老身讓辰郎磕頭,既是對你這位心善的藍姑姑,更是對他在宮裏出不來的親姑姑。日後辰郎若得出息,也須牢記今日之事,記得你們和疊翠三位姑姑的恩情。”

藍瓔這才知道,這名叫“辰郎”的少年原來是德太妃的侄子,也就是德太妃某個受“唐國公貪墨軍糧案”牽累被處斬的庶兄的兒子。

藍瓔望著他,想到少年小小年紀就被發配充軍,長成如今這副瘦弱膽小的性子,眼圈一下子就紅了。

時辰不早,藍瓔幫著甄老夫人和少年收拾幾件衣物包成一個大包裹。三人提著包裹,出門坐上疊翠夫君魏曜趕來的一輛黑篷布大馬車。

夕陽下,馬車疾速馳奔向前,一路顛簸總算趕在天黑前到達京城西南門。

看守城門的將領是從禦林軍中出來的,與魏曜有過袍澤之誼。德太妃早已托他暗中打點好關系,因此那名將領見了魏曜夫婦只漠然撇了一眼便讓開城門放行。

出了城一切都將倚賴魏曜夫婦,藍瓔只能送到這裏。

下馬車前,她將自己身上裝有碎銀的繡梅花荷包解下,悄悄塞給辰郎,用眼神示意他莫要推辭。

城門緩緩打開,藍瓔和疊翠站在車前依依道別。

忽聽得遠處傳來小孩脆生生喊“娘”的聲音,疊翠立即回頭應了一聲。

藍瓔循著聲音,轉頭便看到城門外停著兩輛同樣黑色篷布的大馬車,馬車外站著一對五十歲左右的老夫婦和一名三四歲胖乎乎的小男孩。

原來魏曜夫婦早提前把家人送到城外,就只等著藍瓔過來後,一起將甄老夫人從蔣宅接出來。

疊翠臉微紅,朝藍瓔羞澀一笑,哽聲道:“我們這便走,藍姑姑,您和德主子多保重。”

藍瓔嫣然含笑,從袖袋中拿出一只深藍色金累絲繡牡丹花香囊,將它鄭重交給疊翠。

“這是太妃娘娘讓送給姑姑的,聽聞姑姑生下胖大小子,長得甚是活潑可愛,娘娘一直惦念著,總盼望能親眼見上一面。如今分別,不知何日才能相聚,娘娘說這是她提前給孩子的見面禮,其中心意,姑姑看到東西自然明白。”

疊翠滿是疑惑,打開香囊,從裏面慢慢摸出一個通體碧綠的翡翠玉扳指,瞬時驚怔。

“這不是……”她立即推拒道:“這樣重要的物件,我不能收。”

疊翠在德太妃身邊伺候多年,如何不知這枚翡翠玉扳指乃是當年先帝禦用之物。

當時因見德太妃喜歡,先帝便破天荒取下來賞給她。德太妃得了這枚玉扳指,無比珍惜,極少舍得拿出來,如今怎麽會……

藍瓔把玉扳指重新裝進香囊,再次鄭重地遞給疊翠。

她道:“姑姑,此一別,生死難料,恐以後再難有相見之日。您唯有收下這‘見面禮’,主子娘娘才能放心啊。”

說話時,守城的兵士已經在催促,疊翠無聲地將香囊收入懷中。

馬車慢慢駛出,城門覆又關閉,藍瓔站在原地,只覺暮色茫茫,天地間一片蒼涼。

她轉身離去,聽得身後傳來兵士們低低的說笑。

“京裏的人都在往北逃,這一家子居然往南去,你們說是不是犯傻?”

“是啊,關外到處都是叛軍賊匪,也不知道他們還能活幾天。哎,真是可憐。”

“剛剛那個姑娘怎麽一個人留下了?這要是遇上歹人……”

晚風清寒,藍瓔低著頭越走越快,淚水在眼眶裏直打轉。

無邊暮色裏,星光慘淡,照出的道路模模糊糊,無人同行,仿佛她真得被棄於野。

唯一的荷包給了辰郎,藍瓔身上分文不剩。

走在街上,她既不能住店,亦不能買個酥油餅或糖心芝麻包墊飽肚子。

聞著或有或無的酒肉香氣卻喝不著吃不著,她愈加覺得饞,覺得餓,覺得冷。

冷風一吹,藍瓔猛地打了個激靈。

清醒之下,她倏然想起自己是偷逃出宮的宮女,一旦被人抓住送官,就是死路一條。她死也就算了,最懼怕的是牽連德太妃和整個壽安宮的人。

想到這一層,藍瓔慶幸自己身無分文。否則她真有可能找一家客棧,大大方方地進去吃飯歇宿。

她狠狠擰了擰自己的臉蛋,深吸一口氣,剛剛實在太險!

思來想去,這一夜無論她藏身何處都不安全。富昌伯府、寧國公府以及禦侍姑姑所嫁的定國公府,都不可以。

最後她沿著來時的路,一直走,一直走,仍舊回到了京城西邊的蔣宅。

郊野寂無人煙,偶聞犬吠蟲鳴。

藍瓔一路提心吊膽,從白天的小門悄悄進入蔣宅,一顆狂跳不安的心才算踏實下來。

抹黑進入廚房,點了火,環顧四周,藍瓔就只找到一根巴掌大細細長長的紅苕。

她將竈點著,塞入柴禾,上面鍋裏燒熱水,下面竈爐烤紅苕。

爐火紅旺,藍瓔冰冷的身子烘得暖暖和和。

藍瓔雙手抱膝坐在竈前,兩眼望著爐裏綿綿不盡的紅色火光,聽著鍋裏的水咕嚕咕嚕地響,心裏很舒服。

一種平實的,讓人安靜,同時也讓人有所期待的舒服。

藍瓔正發著楞,專心享受著這靜謐安寧的無邊深夜,屋外驟然響起“砰、砰、砰”響亮的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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