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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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座逃亡者城鎮, 在懸崖上遠遠看著的時候便覺得是汙穢之地,仿佛荒原之上橫長著的一條臟黑汙漬。

走得近了,只覺得它更臟了。

街道上飛沙四溢, 一間間破敗汙穢的屋宇毫無規律地到處歪立著,好似一大群蒼蠅趴在地上。路地上,屋墻上, 欄桿上,隨處可見大小汙漬。

到處是同城鎮本身一樣骯臟的人。

他們穿著骯臟的衣服, 掛著骯臟的臉色,眼睛危險地打量著四周。這些為文明社會所排斥的人,膚色各異, 身形不同, 不論男女老少,來到此地, 既是逃亡, 也是被流放。

街邊,屋下,角落裏, 他們中有不少戴著面具。油彩誇張的戲劇面具, 簡潔詭異的能樂面具,立著細長雀尾的假面面具,一張張真實的臉與往昔歲月一同隱藏在各式各樣的面具後面,無論那歲月多麽跌宕起伏、動人心魄, 如今置身的城鎮是世界邊緣的骯臟汙穢之地。每天活著, 不過是為了繼續活下去。

許多人正低頭看著手機或電腦屏幕, 眼裏閃著猜疑的光。在這逃亡之地,並不是所有人都已被世界遺忘。有不少新來的, 在世界外面仍有仇家。重金懸賞。若能捉住,能撈上一筆。

嘭——

一聲槍響。

在一場以雞毛蒜皮開端的爭執裏,有人終於不耐煩地開了槍。有人倒在地上,面具破碎,露出一張多年前曾為世界所熟知的臉,淌著血。周圍的人擡眼看了看,確認地上那個已被外部世界遺忘的死者並未存在於任何通緝令上,無法為自己謀得任何賞金,便興趣缺缺地收回視線,繼續做自己的事了。

沒人管屍體,也沒人管殺了人的人。這個地方沒有不正義的事,因為沒有正義。

一個背著面具箱子的北歐人帶著兩個臉戴卡通動物面具的人走進了城鎮。碧眼的北歐人是這裏的熟面孔,但他身後的兩人衣著仍算是幹凈,沒人見過,顯是新客。

一雙雙眼睛打量著他們。

謝亦桐步履很從容,外面看著,好像是什麽也沒在意。但她頸後發緊,手在口袋裏微微攥著。凡是生物,都有保存生命的本能,到了這麽一個連空氣都盈滿危險的地方,她的生命本能警鈴大作。

傅默呈走在她身邊,腳步聽上去也很從容。那北歐人不時與他搭話,他禮貌地回應著,聲音很穩,聽不出異常。

北歐人到了某處,腳步頓了頓,指著某個方向嘰裏咕嚕地講了一大通。

謝亦桐往那邊看過去,那條街上十分混亂,屋子半塌了幾間,有人坐在地上嚎叫著流血,有人朝著路的另一邊跪拜。但這斯堪的納維亞人口音過重的英語實在很難聽明白。

她用手肘推了推傅默呈。“……他到底在說什麽?”

傅默呈低聲說,“他說艾什加拉是個很危險的地方,我們能遇到他很幸運。剛才有一只野象從城鎮經過,造成了一些傷亡。”

“是我們看見的那只嗎?”

“我猜是。他說那只象很大,也很老,有人朝它開過幾槍,它身上破了些小口子,把開槍的人踩碎了。”

……踩碎了。

謝亦桐想,好在他們兩個都不是危險分子,沒起過招惹那頭老象的念頭。

北歐人帶著他們轉了個彎,走進一條窄巷。這條巷子很臟,充盈著酒味,有三五個人倚著墻,抽著煙,明目張膽地打量著他們。

有個紮著小辮的日本人很不客氣地拍了北歐人的肩,問他帶來的兩個人是誰。

北歐人不願把他們是亞洲超級富豪嚴天世正在重金通緝的人的事洩露出去,想要與仍在酒館等待的同夥們獨吞巨額賞金,打了個掩護,幾句不流暢的英語應付過去了。日本人有些不滿,低頭打開了平板電腦,手指在屏幕上劃著。

謝亦桐忽地牽上傅默呈的手。他腳步一頓,看了過來。

她平靜地目視前方,聲音壓得很低。“從現在開始,我是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

他牽緊她的手。“我知道了。”

北歐人在前面帶路。地上出現個淺淺的坑,裏面滿是臟水,他很靈活地往前一躍,跳過去了。

他從水坑的另一邊看回來。

謝亦桐故意在水坑的這一邊徘徊一陣,做出文弱女孩子跳不過去,又愛幹凈不願蹚臟水的樣子。

北歐人有點不耐煩地等著,叫嚷了幾句,大意是說女人好麻煩。

謝亦桐正要裝出個勉強一跳卻狼狽踩在水中的樣子,傅默呈捏了捏她的手,說,“我抱你過去吧。”

“用不著,”她聲音更低,幾乎是氣聲,“我又不是真的過不去,騙他一下就好了。”

“這水很臟。”

“我穿了鞋。”

“我帶你過去,好不好?”

“……”

她奇怪他在這樣事情上不讓步。

驀地,水坑裏有小黑影一閃,謝亦桐眼睛一下子看過去,身體本能地一緊。

水裏浮著一只黑色甲蟲。幾乎有半個手掌大,身體粗亮,四肢尖銳細長,碩大的口器極為猙獰。

這水坑不再是水坑了。她疑心水底下還有不知多少這樣的蟲子,也許是成蟲,也許是密密麻麻的蟲卵。一個以水為掩的蟲坑。些許的汙水從那坑裏溢出來,細細的一條,緩緩流經腳下。

最遙遠的記憶從記憶深處捅了出來,她手腕上隱隱刺痛。

傅默呈用身體擋住她視線。“不要去想它。”

“……”

“看著我。”

她擡頭,看見貓咪面具背後的他的眼睛。深灰藍色,猶如天穹。他很認真地看著她。

“我會帶你過去,不會讓它靠近你。”

“……噢。”

“你閉上眼睛就好了,什麽也不要想,好不好?”

“……”

北歐人在水坑對面又催了幾句。

謝亦桐閉上眼睛。

一陣溫暖的體溫靠近了,她身體一輕,然後,短暫的失重感伴著些微的風,腳步落地的聲音傳在耳畔。

他把她放了下來,聲音很輕,“失禮了。”

“……謝謝。”

他笑了笑。

北歐人用他自己國家的語言嘮叨了幾句,不知是說了些什麽。然後,他換上英語,帶著他們繼續往前走。三人在狹窄的巷子裏穿梭,不多久,一陣嘈雜聲傳來,一間低矮的酒館出現在眼前。

空氣裏,酒味夾雜著煙味與人的汗臭味。

北歐人碧藍的眼睛裏隱隱冒著光,以過度的熱情邀請他們進去,掛在繩上的幾只臟面具一下一下地敲在他的箱子上,發出令人不安的聲音。

嗒嗒。嗒嗒。

這聲音讓謝亦桐回過神來。她定了定神,然後,繼續演。她用手掩住了鼻子,做出一副文弱女生受不了這種氣味的樣子。

傅默呈於是與北歐人溝通,問對方,如果要一起喝酒,能不能找一個安靜一些的、幹凈一些的地方。

北歐人連連點頭,立馬表示酒館後面有院子,院子裏有座獨立的小屋子,人很少,他們可以在那裏喝。

大概他也很想在僻靜地方解決他們,不願讓酒館裏的閑雜人分走一杯羹。

於是雙方各自演戲,北歐人豪爽好客地走在前面,向他們介紹這間酒館什麽酒最烈最醇,而謝亦桐跟在後面,弱不禁風的女生對這汙濁場合很排斥似的,非要身邊人溫聲勸著才往裏一步一步地挪著走。

她腳下不情不願地慢慢挪著,眼睛在面具後面打量著這蠻荒之地的小酒館。

昏暗,狹窄,混亂,煙氣令一切都顯得模糊而神秘。桌椅都很臟很亂。有的椅子早就壞了,但竟是橫在地上勉強繼續用,粗野的酒客坐在上面,對身下吱吱呀呀的聲音蠻不在乎。

他們一進來,明裏暗裏,酒館中所有人都看了過來,打量著走進來的兩個新客,猜想他們是不是值錢的獵物。四散的香煙煙氣遮蓋了一雙雙瞳色相異的眼睛,看不清,讓人覺得更加危險。

北歐人鎮定地帶著他們繞過一張又一張不懷好意的桌子,朝著酒館最深處走去。原來那後面連著一條狹窄的巷子,地上到處是酒漬與油汙,滑得很。

遠遠便能看見有幾個人焦躁地等在巷子遠處。

傅默呈牽緊謝亦桐的手。她走了幾步,裝作腳下不察,差點在油汙上摔了一跤,幸而被他拉住了。

北歐人甚至已懶得多看她一眼。據他觀察,這兩個穿著黑色情侶裝的中國人裏,只有高個頭的男人是需要仔細對付的,一旁的女生不過是個什麽都不會的漂亮花瓶。

漂亮花瓶用手在鼻子前面不停地扇著風,中國話抱怨了幾句,好像快要在酒館的汙濁氣裏暈過去了。

走廊盡頭的幾個人見他們來了,都是一喜。他們中有一個,塊頭很大,滿臉胡茬,幾步迎了上來,裝出個熱情豪爽的樣子,用極不標準的英語邀請傅默呈去不遠處的一座小屋子裏一起喝酒。

帶路來的面具販子也附和著。他一面豪爽大笑,一面不自覺地往嘈雜酒館的方向不停地瞟。這裏離酒館仍然很近,一旦有什麽動靜,在那邊喝酒的人也會察覺到。

傅默呈很禮貌地與他們交談,既不說好,也不拒絕,有意無意地試探他們的底細。

忽地,那群人裏有個老頭盯著傅默呈咕噥了幾句。發音很奇特,是他們的母語。大塊頭和面具販子聽了這幾句,神情不變,仍是笑著,用母語與老頭交談起來。幾個人聲音裏都聽不出異常,仿佛只是聊天氣。

傅默呈始終禮貌地微笑著。

他們說上幾句,偶爾會朝他很熱情地笑一笑,表示他們正在商議該喝什麽酒,請他等一等。他用中文說,好的。他們沒聽明白。於是他改用英語。幾個北歐人於是很放心地又用母語交談去了。

北歐語言聽上去總覺得有些神秘。

無人理會的漂亮花瓶低聲道,“我真該帶個翻譯器。”

傅默呈說,“他們在商量是殺我們還是留活口。”

花瓶道,“……原來你聽得懂?”

“挪威語。讀本科的時候選修過。”

“你選修這麽偏門的小語種?”

“因為聽說它很難。”

“挑戰難度?”

“但後來發現原來難度不是很高。”

謝亦桐瞅著那只乖巧可愛的卡通貓咪面具。這面具做得實在精致,嘴上甚至還有幾根小貓胡須。面具後面的人一向不愛誇耀。他是認真地這麽覺得。

她看了看那幾個仍在用自以為安全的高難度母語嘰裏咕噥商議著的挪威人。“……所以,他們還在商議別的什麽嗎?”

“高個子的人說一個叫蘭克的資深殺手已經在小屋門後等著我們,只要我們一進門,立馬用刀割斷我們的脖子。面具販子說他可以幫忙處理我們昂貴的屍體,避免被別人看到,分走一杯羹。老人說這個方案很好,蘭克殺人無數,非常可靠。”

幾個挪威人又朝著傅默呈豪爽一笑,用蹩腳的英語說他們決定喝最烈的威士忌,問他覺得怎麽樣。他笑說威士忌很好。

片刻後,挪威人定下了分工方案。先領著兩個愚蠢好騙的中國人去小屋裏,蘭克殺人,面具販子和高個子清理現場,老人則負責與發布通緝的嚴天世取得聯系。然後,一夥人痛快瓜分亞洲黑市巨頭嚴天世三千萬美金的懸賞。

他們自己對這方案很滿意,熱情地邀請兩個獵物到小屋那邊去喝酒,威士忌已經準備好了。傅默呈說,按著先前的約定,應該是他請他們喝酒。面具販子很灑脫地說挪威人不在意幾個錢的事,重要的是難得遇到了值得結交的朋友。

一行人朝著巷子更深處走去。酒館的嘈雜,面目不清的酒客們暗地投來的打量視線,都漸漸在身後遠去了。

周遭變得安靜。

轉了個彎,一間低矮昏暗的小屋驀地出現在不遠處。巷子裏的微風中充盈著酒臭味,那小屋破舊的門半敞著,在風裏詭異地晃。

吱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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