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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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號上午考最後一科文科綜合。

發卷子的平靜地發卷子, 寫卷子的平靜地寫卷子,筆在紙上沙沙地響。

整個教室默契十足地在一種幾無聲息的、等不及了的躁動裏,把放長假前的最後三個小時平安無事地打發掉了。考試結束的鈴聲一響, 學生們歡呼著交卷,不多時便拎著書包一群接一群地消失了。

再然後,老師們聚在一起改了好幾天的卷子, 算好分數,列出排名表, 在成績冊上一一登記。又對著考試結果仔細分析一番,做好下個學期的教學計劃。

最後,一月中旬, 學生們來學校一趟把成績單領走, 老師們把剩下的教務事項處理完,學校就正式放假了。

寒假。寒字令人神清, 假字令人氣爽, 連在一起就叫做痛快。尤其是在它剛剛開始、還沒必要急著趕各種亂七八糟的最後截止期的時候。

宿舍樓裏熱鬧了幾天,老師們陸續提著行李箱走了,回家過長假, 回家過年。連馬阿姨的人影也不見了, 只在登記臺上貼了張小紙條,寫了她的電話號碼,有事盡管找她。

沒多久,空空蕩蕩的學校裏, 只剩下寥寥幾人。

謝亦桐樓下的一個音樂老師還沒走。時機最佳的高鐵票沒搶著, 買到的票時間太晚, 還得在學校耽延幾天。但這幾天過了也就走了。

管後勤的一個大爺沒走。敬業奉獻,認真負責, 仍在教學樓、行政樓、食堂的各個角落來回檢查,非要確定一切無誤才肯離開。但檢查完了也就走了。

食堂管事沒走。據說是今年收到了太多投訴和負面留言,正在閉門思過,認真研究下學期是不是把食堂改造一下。但在研究出“我們很好,絕不改造”的結論之後,也就走了。

門衛大爺沒走。門衛要負責給大家開門,不到所有人都走幹凈,是斷不會離崗的。

當音樂老師走了,管後勤的大爺走了,食堂管事走了,門衛大爺翹首盼著最後一個人也趁早離校,自己好回家,給孫子孫女發點壓歲錢,共享天倫之樂。但那人一直沒走。

大爺找上謝亦桐。“小謝老師啊,不回家嗎?”

“不回。”

“不回啊?大家都回了,你咋不回呢?學校這麽冷清,管事的全走了,吃不了食堂不說,你屋裏要是壞了空調、壞了馬桶,連個來修的人都沒有。你咋不回家呢?”

其實這個問題對謝亦桐來說挺奇怪的。

回家。

沒家怎麽回。

學校裏這間屋子是宿舍,千裏之外溫暖的觀島上,與開朗的島友們比鄰而住的獨棟小房子,也不過是另外一個宿舍。沒什麽不同。除此之外她也沒別的住處。

常人並不理解有這樣的情況存在,因此她並不解釋,只用他們聽得懂的理由回答。“我在寫劇本,這邊安靜,環境比較合適。”

“可這邊也太靜了喏,”大爺年紀不小,頭發半白,說話有繁市的口音,“這麽大的地方謔,就你一個小姑娘。出點事都沒人照應的啊。”

“我自己會小心的。”

“哎呀,這個這個……小謝老師,你年紀小沒聽說過喏,”大爺看上去有點猶疑,朝四下裏一看,很忌諱似的搖搖頭,“咱們學校這裏很久以前就不吉利的!平時人多,陽氣重,壓得住。現在沒人了,唉喲……”

謝亦桐一想,大概又是些怪談。但凡人多的地方總有點怪談。她說,“學校這裏以前怎麽了?”

“鬧那個噢……”

“哦。”

“是真的!”大爺見她不信,立馬把不知是自己的太爺爺還是太爺爺的太爺爺講的故事添油加醋地講出來,“咱們學校這裏建國以前很荒很荒的,就和南郊空地那邊一樣,怪得很,這麽大一片地,硬是沒有人敢來謔。無論白天黑夜,經常有奇怪的聲音,像從很深很深的地府裏傳上來……行人路過,老遠都嚇跑啦,都說閻王爺住在這兒哩!”

“也就是說,建國後就沒事了?”

“……你這姑娘聽人說話怎麽不撿重要的聽?”

“所以建國後確實就沒事了?”

大爺很不讚同地看著她。“天真!”

“這麽說,後來又有過什麽事?”

“有啊有啊,”大爺煞有介事地壓低了聲音,“跟你講喏,我守了幾十年的門,晚上有時候住在這兒,好幾次聽到那種聲音!”

“什麽聲音?”

“地底傳上來的聲音。”

“那是什麽聲音?”

“就是那種聲音嘛!叮叮——砰砰——轟!”

謝亦桐聽著大爺用嘴發出的擬聲,很合理地下了個推斷。“聽上去像隔壁在敲木魚,敲著敲著敲斷了。”

大爺更不滿了。“唉喲你這姑娘,這一說更嚇人了,我哪有什麽隔壁啊!”

“大爺,學校附近這麽多居民小區,地方大了什麽人都有,也許就有人半夜裏不小心造出了什麽聲音。別想太多,沒那種事。”

“怎麽你勸起我來?我為你好才勸你的啊。”

“謝謝您。不過我不走。”

門衛大爺嘟噥幾句,完全是方言了,大意是說現在的年輕人好難懂。沒辦法,家裏在催,還是得回家,於是給了她學校大門的鑰匙,反覆叮囑一番之後也走了。

整個學校,終於只剩下謝亦桐一個人。

她從門崗返回宿舍樓,把脖子上的厚圍巾緊了緊,手揣在口袋裏,不緊不慢地走。行政樓,籃球場,教學樓,食堂……到處空無一人。

地面上只有風。大樓上,一扇扇緊閉著的窗戶,像一只只闔上了的眼睛。一個人的腳步聲傳不了多遠,只在自己還能聽見的地方,便依稀散在了風裏。

這些有高有低的空樓,這些沒人用的籃球架,這些幹枯待春的花壇,這些風和堅實的地面,到了夜裏,會融在一起,變成同一種東西。

寂靜與黑暗。

謝亦桐擡頭看了看天。她想,現在唯一的問題,只有食堂關門以後不知道該去哪兒吃東西。

寒假開始,謝亦桐獨自待在房間裏,每天都很忙。除了在線上密切跟進各地組員手裏的案子,還要一再仔細檢查繁市這起關涉著北門世家與嚴天世的事情的一系列線索。

這事情從頭到尾都透著古怪氣息。

此前她向上級第一次匯報後,部長便派了人去盯著嚴天世這個危險分子,但到目前為止,一無所獲。調查員匯報,他本人一直在日本北海道療養,意外地安分守己。

至於王某強提到過的,嚴天世借著中國籍屬下的名義以合法程序在繁市南郊買的那一大片地,地買完了,居然就什麽動靜也沒了。一大片高價荒地,就這麽成天閑置在那裏。

另外,她要催促制作室趕緊交工。

但是,正如之前提到的,俗話說,有一就有二。在拖延這件事上,初犯者也許還會有點不好意思,然而一旦次數多了,成了老手,也就漸漸理直氣壯起來。而且會越來越理直氣壯。

約定期限到後,制作室又拖了一次。然後又拖了一次。而且,用來敷衍謝亦桐的自動回覆程序變得更聰明了。

它在初始的①不好意思、②真沒做完、③再等等吧之外,又新加入了更情真意切的④⑤⑥:

④這個東西實在是太覆雜了,我們也很震驚於我國古代工匠的高超技術,非常感動,非常自豪;

⑤尊敬的“樹”組長,您手裏有無數功績,多年來為提升國家安全做出了巨大的貢獻。我們非常敬佩,恨不得立馬就為您肝腦塗地。但我們肝腦有限,暫時真的無法塗地;

⑥我們已經非常清楚地認識到這個東西事關重大,一旦拖延,耽誤調查進展,很可能產生嚴重後果。我們非常愧疚,非常痛心,為此今天已經加班到了十二點,期間連廁所都沒有上過一次。請您相信我們正在全速前進。

這自動回覆程序會非常聰明地把①②③④⑤⑥結合起來使用,根據上下文語境,有時單獨出現,有時組合出現,為保證句子通順,還會很合時宜地做一些語法上的小調整。總之效果十分良好。

以至於謝亦桐開始懷疑這並不是一個自動回覆程序,而是真的有一個工作人員坐在某臺電腦前吊兒郎當地敲著鍵盤敷衍她。

她暗地裏還聯絡了派人到首都醫院監督北門劍平一家的繁市警方,對方十分配合,每天定時把北門劍平一家人的情況發給她。

北門劍平正在好轉,已有蘇醒跡象。

北門劍平的丈夫叫傅懷京,是個語言學教授,每天除了看書就是在醫院守著妻子,時常還跟醫生交流醫學問題。

北門劍平的兒子跟他爸爸差不多,大多數時間陪在醫院裏。他對醫生和護士都溫和有禮,每次他們給他母親做完檢查,他會詳細問清楚各種狀況,他們對他很有好感,所以每次回答都很耐心。

看上去,他們只是正等著一個家庭成員蘇醒康覆的一家三口。不管從哪個角度看都毫無嫌疑。

一月底的某一天,謝亦桐照常打開電腦,習慣性地給制作室發消息催促,正等著他們發明敷衍新花樣⑦⑧⑨,卻發現制作進度竟是活了過來。

進度標簽上鮮綠的三個字。

【已完成】

詳情頁面裏還有郵寄信息,用的是專門的郵寄通道。那個能開啟操場鐵屋機關的古物的覆制品明天就到。

制作室挺高興地給她發信息。

這是①②③④⑤⑥全體之本體或其變體的巧妙結合。

“尊敬的代號為“樹”的大組長,我們非常好意思地通知您,您發來的單子我們已在今天早上徹底做完了,您不需要再等等了。

“這個東西非常覆雜,我們深信它可以代表目前所知的我國古代工匠的最高水平技術,我們非常感動,我們非常自豪。

“您手裏有無數功績,多年來為提升國家安全做出了巨大的貢獻。我們一直非常敬佩,終於能為您肝腦塗地,我們非常感動,我們非常自豪。

“我們一向清楚地知道這個東西是事關重大的,因此在研制過程中毫不拖延,每天都加班到十二點,將近一個月,我們連廁所都沒有上過一次。希望我們的全速前進能為您提供有效幫助。我們非常感動,我們非常自豪。

最後,我們要說的是——與您合作非常愉快。我們非常感動,我們非常自豪。”

謝亦桐記下標紅的郵寄信息,只把這條又長、又長、又長的消息掃了一眼就關上了。看來發消息的確實是一個自動程序。沒有正常人會用這種稀奇古怪的腔調講話,哪怕他們真的非常感動非常自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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