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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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某強那邊動作很快。當天下午,謝亦桐就再次收到教育局發來的郵件,說解雇決定已撤回,帶來的麻煩還請見諒雲雲。

看來,即使盛年隱退,一代女神鶴臨的影響力還是很可觀的。

她順利保住了工作。而且,即使傅默呈要追究,查到最後也不過發現是王某強動的手腳,暴露不了她的身份。

這是好消息。

但,也有壞消息。

謝亦桐查了自己給部門制作室開的單子,分明說好的五天工期已經過去,單子的進展標簽卻仍是“進行中”。

她發了個消息過去詢問情況。

制作室那邊回覆得很快,說那東西古老精妙,做工細致,看似平平無奇,實則內部結構覆雜到了極點,百年難見,屬於古代工匠特有的精妙設計。即使使用現代科技進行覆原,也很需要時間。這是此前沒有預料到的情況。

她追問還需要多久。

制作室過了半個多小時才很保守地回覆說可能還需要一周左右。

一周。

謝亦桐思忖一陣。

傅默呈手裏那個古怪東西,連掌握了最先進現代科技的制作室在拿到完整數據後也要花很久才能仿制出來。

她不由想起王某強在最開始時便說過,傅默呈的母親北門劍平來自繁市一個極為古老的大家族。這東西想來是家族裏傳下來的古物。然而,那個所謂的大家族——雖然王某強十分肯定地說那是一個族譜能往上數兩千年的大世家,但,她此前根本就沒聽說過。從來沒有人議論過。

想來,不論所謂的北門世家曾經有過多少輝煌,有過多少呼風喚雨、一手遮天的金色年月,如今也是沈寂已久,早被人忘得幹幹凈凈了。一抹灰一般,一吹即散。

那麽,他們在地底下藏著的,究竟會是什麽東西呢?

思索間,謝亦桐的手機又響了。

一條短信。

陳老師讓她到辦公室去。

陳老師辦公室的門如往常一樣,只要她人在裏面,便是半開著的。無論誰來找,一眼就知道她在。

不過,出於禮貌,門還是要敲的。

謝亦桐擡手敲了門。

咚咚。

裏面傳來陳老師有些疲憊的聲音。“進來。”

謝亦桐推門進去,看見陳老師在收東西。

辦公室裏到處是歷屆學生畢業時送的小禮物。陳舊的手工置物籃。碧悠悠的鐵蘭。永生康乃馨花。牡丹紋樣墊腰枕。水晶蘋果。從舊到新,囊括了從三十年前到現在的學生的審美品味。墻上掛滿了大大小小的獎牌獎狀,也是從舊到新,三十年的歲月,優秀教師,優秀課堂,優秀畢業班……

陳老師把墻上的獎牌摘了下來,收進了地上的大紙箱子裏。她看了看謝亦桐,嘆了口氣。“我這周就要走了。”

“您要走了?”

“是啊,”陳老師嘆了口氣,“這麽多東西,真不知要麻煩小曾搬上搬下跑多少趟。”

謝亦桐一下子想起她早上收到的教育局解雇通知。

——是了。人事調動左右是差不多的程序,傅默呈動她的同時,順手也可以解決另一個障礙。

——他調走了一直跟他作對的陳老師。

謝亦桐說,“陳老師要去哪裏?”

“一中,”陳老師說,“教育局今天早上突然下的調動通知,說這周就要過去。”

“這麽急。”

“是啊。”陳老師頓了頓,神色一黯。大概她也猜出是誰暗中調走她。

師生之間,此前不過是言語上針鋒相對,說不上大矛盾,至少平日裏的教學仍是合作融洽。但現在,他真的動了手。也許她是失望的。

那畢竟是十年前她寄予厚望的好學生。

陳老師把十年前的那塊獎牌從墻上摘下來,用手抹去那上面幾不可見的灰塵。優秀畢業班。幾個紅字,一種舊日的光榮。

謝亦桐說,“一中待遇怎麽樣?”

陳老師說,“待遇很好,職級也沒有變。還是教語文。”

說完,陳老師遲疑一下,擡眼看向謝亦桐。“亦桐啊……”

“陳老師,怎麽了?”

陳老師謹慎地把門關上了。“……你真的是來學校做老師的嗎?”

謝亦桐對答如流。“陳老師,之前不是說過了麽。劇院的院長覺得我創作題材不夠豐富,情節過於單薄,要求我做一年中學老師積攢社會經驗。”

陳老師說,“早上教育局下通知的時候,要走的除了我,還有你。但我剛才又接到通知,你不走了。”

“我找了個人幫忙。陳老師,如果你需要的話……”

陳老師搖搖頭。“世上只有老師幫學生,沒有老師反過來要學生幫忙的道理。我只是覺得,傅默呈做事一直很周全,他這次調走我們,應該做了不少準備。但……你這麽快就處理好了。”

“我找的那個人找了一個神通廣大的人。”

“能找到這樣神通廣大的人……你也不是普通人吧?”

“我不知道陳老師在說什麽。”

“我不是說你跟傅默呈一丘之貉,我是說,”陳老師壓低了聲音,“……你是不是什麽地方派來抓他的?”

謝亦桐有點驚訝。

雖然陳老師這一猜測多半源自她希望能有個人來治一治傅默呈這個不知暗地裏在做什麽的糟心學生——換句話說,基本上不過是憑著心意瞎猜——但,她確實猜中了大方向。

一般來說,這種問題的標準答覆是否認。調查員第一守則就是不暴露身份。但,陳老師似乎一直藏著什麽事,她跟傅默呈作對是有原因的,只是從來不願說。

謝亦桐權衡了利弊。“抓不抓他取決於他暗地裏究竟在做什麽。”

陳老師也很驚訝。“所以,你真的是?”

謝亦桐等陳老師定下神來,才問,“陳老師,我記得你之前說過,看見他與不該來往的人來往。”

陳老師猶豫一下。“是這樣。”

“那個人是誰?”

陳老師不說話。

謝亦桐想了想。迄今為止,傅默呈身上最大的一個問題是他與聲名狼藉的亞洲富豪嚴天世來往。若不是扯上了嚴天世這麽一號危險分子,她一開始也不會將計就計從王某強手裏接過這個案子。

謝亦桐向陳老師描述嚴天世的相貌。“陳老師,您看到的那個人是不是——男性,七十歲上下,身材魁梧,氣質鋒利,臉上有疤……”

然而,她還沒說完,陳老師已經搖了頭。“不是。”

“不是?”

“不是男的,”陳老師說,“是……一個女的。”

——女的?

這倒是前所不知之事。

謝亦桐說,“那個女人長什麽樣?”

陳老師躊躇一陣,努力回憶起來,“年紀跟北門校長差不多,四五十歲的樣子,但衣著華麗,濃妝艷抹,舉止間高高在上,很像電視裏的豪門太太。”

“她和傅默呈在哪裏見面?”

“在市中心的一家餐館。我是從門外路過的時候看到的。他彬彬有禮,但她看著他,表情很奇怪……她很高傲地抽著煙,但有點像是要哭了。”

“為什麽陳老師說那個女人是不該來往的人?”

“就是那個女人害了北門校長。出事前的半年裏她好幾次恐嚇校長,我親眼見過校長收到她的信。校長還對我說過覺得很困擾。”

“她是怎麽恐嚇的?”

陳老師猶豫良久。“你……你真的是上面派來查這些事的?”

“我是。”

陳老師躊躇許久,決定信自己的學生。她輕輕嘆了口氣,從書櫃上一只小盒子裏取出鑰匙,打開了辦公桌底下的一個小抽屜。

陳老師說,“有一次,又有這種一模一樣的恐嚇信寄到了學校。我怕校長困擾,私自到收發室把它拿了,沒讓她知道。本來想丟,但是……”

也許是覺得亂丟這種東西會帶來不祥。

陳老師把一封早已拆開的信遞給謝亦桐。信紙在上,信封在下。

謝亦桐接過來。

信紙是一張非常講究的素箋,上面用一種紅得刺目的墨水寫了一句話,血淋淋的,猙獰而扭曲。

——“我要殺了你……”

也許是寫信人心緒不定,信紙上墨跡斑斑,全是紅的。像血。

謝亦桐把信紙重新折好,看壓在信紙底下的信封。與信紙上的癲狂不同,信封上字跡端正文雅,顯得非常禮貌。

【郵編:xxxxx】

【收信人地址:繁市歸遠路18號繁市二中】

【收信人姓名:北門安念】

【寄信人姓名:方惜年】

謝亦桐下意識捏緊了這張信封。

——方惜年。

陳老師很擔憂地說,“方惜年應該就是那個女人的名字,我看見過她把信親手塞進學校郵筒。亦桐,你知道她是誰嗎?我上網查過,什麽都沒有查到。”

當然查不到。

這位戲劇女王的千金自己並沒當過演員,幾十年來,幾乎從未出現在公眾面前。

——她是王某強的母親。

謝亦桐想起王某強提起外婆時那種平靜而淡漠的語氣。

她說,“我也不知道。我回去以後會查的。”

陳老師連連點頭,“好好。有你們來查,我就放心了。”

“但是,陳老師,這封信並不是寄給校長的,”謝亦桐指著信封上收件人的名字,“校長叫北門劍平,這裏寫的是北門安念。北門安念是誰?”

“我也不知道。不過,看校長當時收到信的表情,這個人與她的關系一定非同尋常。畢竟,北門世家已經沒有多少血脈了,留下的大概都是近親。”

謝亦桐從陳老師有些唏噓的表情裏抓住一個關鍵。

“陳老師似乎對北門世家有些了解?”

陳老師說,“說不上太了解,校長從不對人談起她的家族。不過是我父親以前參加過繁市地方縣志的編纂,對我說過一些他們家的歷史。”

“可以說一些嗎?”

“好,我想想啊,”陳老師仔細回憶著,“我父親說,北門世家是我們這裏非常古老的大家族,在封建時代裏非常輝煌。在那個時候,即使一個王朝也不過幾百年,但北門世家卻是一棵常青樹,不論朝代如何變更,他們始終是這一帶最強盛的大家族。出過率領千軍萬馬的良將,出過富甲天下的豪富,出過史書留名的宮妃……兩千年。”

“後來呢?”

“後來,雖然北門世家是封建時代的常青樹,但,到了上個世紀,整個封建時代都徹底結束了,這顆常青樹也就跟著倒了。權勢傾頹,財富流落,族人也四下散去,不出幾十年,只剩下本家寥寥幾人。”

“北門校長便是其中一個?”

“是啊,”陳老師很有些感慨,“她是北門世家的最後一個人了。既然默呈——我是說傅默呈——跟了他爸爸姓,曾經榮華過兩千年的北門世家也就斷了。”

“這麽說來,信上的北門安念可能確實是校長的近親,我會去查的。陳老師,謝謝你提供的線索。”

“能幫上忙就好。既然你是上面派來的,我就全都交給你了。”陳老師遲滯一下,“但是,亦桐啊……”

“怎麽了?”

陳老師很真誠地看著她。“你能不能答應我,假如你真的查到默呈在做不對的事,勸他回頭收手?他一直都是一個很好的孩子。”

說到底,和他鬧僵這麽久,陳老師並不願意看到他真的被抓起來。

但,謝亦桐從不在關鍵時刻說場面上的假話。

她很誠實地說,“陳老師,我沒辦法答應你。傅默呈不是一個會輕易改變主意的人,犯了錯就要付出代價,不管他之前是怎樣的人。”

看得出來,陳老師很失望。但她沒再多說別的什麽。

這時,上課鈴響了。一如往常,疾風驟雨一般,像是要把什麽東西震碎了。

陳老師說,“你去忙你的吧。找你來只是告訴你我這周要走了。我走後,(9)班的班主任可能就是傅默呈,你以後在他手下做事,多小心一些。”

“我知道。”

“哦,對了,你回去的路上幫我叫一下厲深遠,我要找他談談。這麽多孩子,最不放心的就是他。”

“好。”

謝亦桐拉開辦公室的門走了出去,轉身關門前,她又看到陳老師。

陳老師在收桌子上擺的學生送的禮物。

一顆大大的水晶蘋果。不知是哪一屆的學生這麽俗。但她很珍惜,小心地擦幹凈,用一層一層的紙包好,收進了紙箱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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