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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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默呈把白色保溫盒打開。

裝在小瓷碗盤裏的食物被拿出來,一一放在桌上。每人一碗皮蛋瘦肉粥,每人兩只鹵水鵝翅,每人兩枚泛著甜香的酥皮蛋撻。

皮蛋瘦肉粥在冬日裏冒著熱氣,粥米粘稠軟糯,切碎的瘦肉與松花蛋被包裹於其間,滋味相融,暖意綿綿,堪稱寒冬的溫暖慰藉。

鹵水鵝翅色澤棕紅,皮滑肉厚,泛著薄薄的油光。長生路上老店鋪的獨家鹵水配方。來自肉桂、茴香、生抽、豆蔻、陳皮、沙姜、魚露、西芹、花椒等的風味千絲萬縷地滲進了鵝肉裏,百種口感,千種滋味,融成一種獨特而勾人的食香。

酥皮蛋撻鮮黃香甜,薄脆細密的酥衣一層層包裹起來,中間是細嫩飽滿的金黃色蛋撻心。像這樣的蛋撻,咬一口一定會掉酥,灑得滿身都是,但沒人會在乎。

食物香氣引得周圍明裏暗裏地往這邊不停張望。

傅默呈說,“小謝老師,你先選。”

謝亦桐從眼前兩人份的食物裏隨手挑了一份挪到自己身前,伸手在學校食堂桌上的碗筒裏拿了筷子和勺子。

正要動筷,忽聽見對面的人說,“等一下。”

她擡眼。“怎麽了?”

傅默呈道,“我買了蛋撻之後才發現,有一個小問題。”

“什麽問題?”

他朝著擺在一左一右的蛋撻和鹵鵝翅指了指。“這兩樣東西的味道都很鮮明獨特,一旦入了口,就會霸占人的味蕾。”

“所以呢?”

“所以,先吃哪個好呢,這是個問題,”傅默呈說,“如果先吃蛋撻,蛋撻的甜香會削弱鵝翅的鹵味。如果先吃鵝翅,鵝翅的鹵味也會損害蛋撻的甜香。”

換言之,這是要二選一了。先吃哪個,哪個就能發揮出百分百的味道,而後吃的那個則必然失去本色,有些被犧牲掉的意味了。

謝亦桐竟是沈思了。

她此前從沒處理過這麽細枝末節而又鮮活可愛的生活問題。她甚至從來沒想過世上竟然能存在這樣的問題,對她來說食物一向只是果腹的工具而已——除非難吃到了和幾步之外的食堂“餃子”們一樣的程度。

她握著筷子認真思考一陣,很認真地回答說,“我決定先吃鵝翅。”

傅默呈望著她笑了。

謝亦桐道,“我猜你會先吃蛋撻。”

“你怎麽知道?”

“因為你似乎真的很喜歡甜食。”

“我是很喜歡。”

謝亦桐納悶地問,“你為什麽不胖?”

他輕輕地說,“因為雖然喜歡,但還是會節制。”

“我昨天才看見你辦公桌上堆了好幾盒巧克力。”

“但每天只吃一顆。”

“我不信。”

“真的。”

她聳聳肩,不再說話,用筷子夾起了小瓷盤中的鹵鵝翅。獨特的鹵水香撲進鼻子裏,先不等腦子有什麽反應,肚子倒小聲咕咕叫了。

她咬一口下去。

——那家善於做粥的包子鋪把這獨家鹵水鵝每天限量出售,實在是有理由的。否則全世界賣鹵水鵝的店都要倒閉了。

傅默呈看著桌子對面眼睛不自覺地亮了起來的人,問,“好吃嗎?”

她沒空答他,只點點頭。

又咬一口。

好吃。

他笑了笑,拿起一只蛋撻,也開始享用他的早餐。

一餐畢。

傅默呈說,“小謝老師,明天你想吃什麽?”

“這個。”

“不嘗嘗別的嗎?別的東西也會很好吃。”

她沒說話,低頭看了看空碗空盤。

傅默呈說,“學校後街的舊巷子裏住著一個姓高的老人家,以前是開餛飩店的,生意很紅火。雖然現在店已經關了很久,但如果帶他喜歡的禮物到他家裏去,他還是會答應做的。他做的雞湯餛飩很好吃。”

“和別的餛飩有什麽不一樣?”

“很不一樣,”傅默呈說,“而且,除了餛飩,他還會做涼糕。據說從前他還在開店的時候,經常有人為了吃他做的一碗涼糕從很遠的地方專門搭車過來。”

謝亦桐不說話。

即使肉已經沒了,美味的鹵鵝翅的味道仍從沾著鹵水的空盤上隱隱散發出來。

見她望著盤子不說話,傅默呈說,“高爺爺的手藝很好,會比今天的東西更好吃。”

“……真的麽?”

“真的。”

“而且,餛飩和涼糕出自一人之手,不會像今天的蛋撻和鵝翅這樣互相影響。”

“噢……好啊。”

她不自覺地又往鹵鵝翅的空盤子上瞟一眼。

傅默呈於是笑起來。“如果你喜歡鵝翅的話,明天除了餛飩和涼糕,我再去長生路給你帶兩個鵝翅。”

出於謹慎,她絕不吃他自己不吃的東西。“一人兩個。”

“好。”

“對了,你的手怎麽樣了?”

“好多了。”

“看起來不像。你剛才拿勺子的時候動作都不自然。”

“好吧。今天早上傷口有一點裂開,不過,我去買蛋撻的時候,店主很好心,借了我藥和繃帶讓我把它處理好了。”

“噢。”

謝亦桐不動聲色地打量著坐在對面的人。這個人,不僅學校裏的老師和學生喜歡他,連素未謀面的蛋撻店主都願意熱心幫他。他很容易獲取別人的好感。她在心裏做下嫌疑人筆記。

——擅長降低他人警惕、獲取社會支持:典型的危險人物特征。

傅默呈說,“今天的英語作業還是要麻煩你了。今天不止有日常作業,(9)班還有一場考試。”

也就是說比昨天還多五十幾份卷子。

謝亦桐不由有些戒備地說,“考試卷子總該是全班統一的吧?”

“卷子是統一的。你可以用厲深遠的卷子做標準答案對照著改——假如他寫了的話。”

謝亦桐有點驚訝。“原來他成績不錯?”

“他很聰明,數學和英語都學的很好。”

“哦,”謝亦桐說,“不過我不需要標答。”她起身收拾了碗和筷子,動作很利落。“我第二節 課課間到你辦公室把昨天的作業給你,順便拿今天的新作業。”

“好。小謝老師,謝謝你。”

“鵝翅很好吃,傅老師,我也謝謝你。”

她走了。

這幾天裏,謝亦桐一直耐心地等著部門制作室把傅默呈房間裏那只古怪物件的覆制品做好發給她。雖然他們說了是五天工期,但她每天都要打開系統查好幾次進度。只有拿到那個“鑰匙”,才能打開操場鐵屋的機關,看看傅默呈母親北門校長家裏到底在底下藏了什麽神神秘秘的東西。

期間,除了部門裏在線上的日常工作,她還認真完成著表面上作為中學新老師的各項事務:協助陳老師管理班級,與(9)班現任數學老師交接工作,按著教育局發來的瑣碎要求做各種各樣的新老師教案……

以及幫傅默呈改英語作業和英語卷子。

三個班的學生,一百五十多份作業,每天每份都不一樣。剛開始的時候多少有點難以對付,但不多久也就越來越順手了。這些英語作業皆是對癥下藥,缺什麽補什麽,因此每個學生的作業量其實並不多,熟練之後改起來便很快。

她甚至有餘力去寫一些頗為詳細的作業總結——哪些學生總在同樣的地方犯錯誤,需要針對此種情形加強練習;哪些學生作文寫得不通順,除作文外似乎語法也很需要補一補;哪些學生寫出了漂亮的句子,很值得大家一起學一學……

她把這些總結交給那位暫時無法自足的英語老師,他會笑著道謝,然後認真地和她探討裏面寫到的學生的問題。

等過了一天,她拿到新的作業,作業已根據她的建議做了調整。

而作為數學老師代改英語作業的“報酬”,她每天早上吃到附近最好吃的早餐,香氣四溢,除了成為固定項目的鹵水鵝翅,其餘的從不重樣。

周二是什錦糯米飯和杏仁茶。

周三是皮蛋瘦肉粥、蛋撻和鹵水鵝翅。

周四是雞湯餛飩、涼糕和鹵水鵝翅。雞湯餛飩極為鮮美,熱湯香醇,面皮輕滑,鮮肉入味,點綴著蔥花與紫菜。涼糕清甜可口,澆著紅糖漿,頂上小小的綠薄荷更是點睛之筆。鹵水鵝翅同前一日一樣好吃。

周五是烤面包、甜牛奶和鹵水鵝翅。烤面包來自本地一家世代經營的老牌面包店,沒有一點花樣,是那種最簡簡單單、純純正正的烤面包,剛出爐,拿棕色紙包裝著,仍冒著熱氣,咬一口下去,外脆內軟,甜香不膩。甜牛奶也是溫熱的,純白簡單,奶香濃郁。鹵水鵝翅依然很好吃。

到了周末,已無新的英語作業需要改,但傅默呈依然提著早餐到學校來。他的手好些了,漸漸能重新用上筷子。周六吃鮮蝦灌湯包,周日吃酸湯刀削面,固定不變的還有長生路那家包子鋪每天限量出售的鹵水鵝翅。樣樣都好吃。

吃完早餐,他會離開學校去醫院。他母親至今沒醒。他每個周末都在醫院度過。

謝亦桐思忖著這件事。

——傅默呈知道她在調查他。並且他明確說過不希望她摻和。

——按理說,他該與她保持距離。

——可他主動找上來與她產生交集。她幫他改作業,他給她帶早餐。據說陳老師聽說這件事以後直皺眉頭。

——糯米飯、蛋撻、餛飩、烤面包、灌湯包、刀削面、鹵鵝翅……全是繁市早市裏的精華,坊間炊煙,暖冬至味。仿佛她是外地來的稀客,他做個盡責盡職的東道主,認真帶她把好吃好喝的嘗個遍。

有點怪。

果然,到了周一早上,謝亦桐如常七點半出現在食堂,那時傅默呈和他帶來的早餐已在老位置上等她。

經了這麽幾天變著花樣的美食香味襲擊,來食堂用餐的人已自覺遠離他們每天吃飯的這張桌子,不然產生心理落差,嘴裏的食堂早餐更加味同嚼石頭。

傅默呈擡眼看她,笑了笑。“小謝老師,新年快樂。”

“新年?”

謝亦桐這時才想起來,今天是一月一號了。怪不得昨晚上宿舍樓裏挺熱鬧,為了跨年,大家都開心。只她全然沒在意,處理完作為“樹”的工作,到點就睡了。

她坐下來。“哦。傅老師,你也新年快樂。”

白色保溫盒打開,除固定會有的鹵鵝翅,今天的早餐是甜品。

透白的小瓷盤裏裝著芝士蛋糕、動物形狀烤餅幹,以及十幾枚顏色各異的馬卡龍。看上去很可愛。

傅默呈把東西從保溫盒裏拿出來,像往常一樣,說,“小謝老師,你先選吧。”

謝亦桐隨手從一眾食物中挑了一半出來。她說,“前幾天,我能在吃東西之前就知道它們是從哪裏來的。”

不論是長生路上的包子鋪,學校後街的老廚師,還是別的什麽,多多少少,她總能知道食物們的底細。

今天這些東西,他之前沒交代過。

傅默呈說,“它們來自距離學校兩條街遠的一家廚房。”

謝亦桐拿起一只圓圓的綠色馬卡龍,一下便咬了一半吃了。意外地很好吃,甜甜的,比第二天出自專業甜品店的酥皮蛋撻都好吃。她隨口問,“這家廚房有什麽特殊之處?”

“對我來說有一點,”傅默呈看著她一口把剩下的半個馬卡龍吃掉,笑了笑,“它碰巧是我家廚房。”

謝亦桐一怔。“……你做的?”

“我做的。好吃嗎?”

馬卡龍的甜香在咽喉唇齒間縈繞。

“不好吃。”她立馬說。

他問了第二次。“真的不好吃?”

謝亦桐不知怎麽的,盯著他看了半天,忽地移開視線,鎮定自若地說,“挺好吃的。”

“好吃就好。家裏的烤箱很久沒用過了,本來還想著它會不會已經忘記怎麽烤東西,”傅默呈拿起一只黃色馬卡龍,嘗了嘗,“糖好像加多了。看來烤箱沒忘,是我有點忘了。”

謝亦桐老半天沒再去拿東西吃。

傅默呈說,“小謝老師,怎麽了?”

“……沒什麽。”

她伸手把唯一一盤不是出自他之手的鹵鵝翅挪到身前,正要去拿筷子,忽然口袋裏手機叮鈴一響。她設置的短信鈴聲是最普通的那種默認聲音。

本以為是部門制作室終於把她要的東西做出來,通知她去郵局拿。

沒想到,卻是一條來自教育局的短信。

——通知她被解雇了,下周前辦理離職手續,離開繁市二中。具體情況可以查看郵箱郵件。

謝亦桐擡頭看向眼前的人。

傅默呈正拿著一只銀色小勺子,微微垂著眼睛,在吃芝士蛋糕。但,不知是手上傷口影響了動作還是別的什麽,他的勺子在芝士蛋糕邊上劃了好幾下,什麽也沒舀起來。

他沒說話。

謝亦桐想,他一定知道剛才的短信鈴聲意味著什麽。怪不得好吃好喝地招待她一周。

她收了手機,也收斂了臉上的表情。“時常聽說傅老師有很多朋友,天南海北,看來教育局裏也有。”

他放下勺子,對上她視線。也很平靜。

“小謝老師,我說過不希望你牽涉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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