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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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一進學校,陳老師被人叫走了。

她是學校的老資格,如今已是教導主任,臨近期末,好多會要開。但走之前仍是絮絮叨叨,想勸謝亦桐走。

沒勸成。

同行的體育老師小曾提著謝亦桐的行李箱,送她到學校給她安排的教師宿舍樓。

小曾是個挺愛說的人,即使得不著什麽回應,也能不停找話題挺高興地自己說個沒完。

他說,“小謝老師,別被陳主任講的那些話嚇住,自從校長出了事,她一直有點疑神疑鬼的。”

“好的。”

“我跟你說,傅老師人可好了,又高又帥,脾氣還好,上周我們還一起打過球。”

兩人路過操場時,有幾個學生聚在操場的鐵絲護欄外邊竊竊私語,臉上間或出現害怕的神情。但那害怕並不太純粹,夾雜著好奇與不信。

學生們向小曾老師問好,然後好奇地打量著謝亦桐。

謝亦桐說,“我是新來的數學老師,你們好。”

“老師好!”

小曾老師問,“這麽冷,你們跑出來聚在這裏做什麽?”

學生們面面相覷。

“呃,我們……”正愁著找借口,忽然教學樓傳來上課鈴急急的響,學生們順勢全身而退,“沒什麽沒什麽,吹吹風而已。新數學老師你好好看啊,一定要分到我們班!”

他們一溜煙就跑了。

小曾老師嘆氣,說,“肯定是又在議論那件事。才一個多月,什麽傳聞都編出來了。”

謝亦桐朝著操場望去。操場是封鎖起來的,一個人也沒有,草地上濕漉漉的,大概是這兩天剛下過雨。

操場遠處,一間沒有窗戶的陳舊鐵屋大門緊閉。

印象裏,那似乎是體育器材室,裏面常年堆放著足球、籃球一類的東西。鐵屋後面還有一塊鋪在地上的鋼板,上面堆放的也是雜物。

據說十月份那樁古怪的三死一傷命案便發生在操場裏。一個沒人認識的老太太,兩個作惡多端的殺手,一個重傷的校長……

小曾老師看出她好奇。“小謝老師,那件事你也聽說過?”

“出這麽大的事,學校怎麽不封校?”

“封過,封了一個多星期。操場到現在還不讓進,連操場大門的鑰匙都直接被警方收走了。不過你別害怕,事情已經過去了,”小曾老師臉上露出一種心性單純之人常有的輕信的笑,自己已被說服了,接下來說服別人,“警方調查報告都出了,說倆殺人犯是沖著老太太去的,老太太躲進學校,這才連累了我們校長。”

“原來如此。”

地方警局找給公眾的理由挺周全,撇清命案與學校的關系,說是意外才牽扯上的。安撫人心,以免學校淪為兇地。

小曾老師很惋惜地嘆了一口氣。“我們校長多好的一個人!每天那麽忙,學生的事永遠放在心上。拿我媽的話說,好多老師都只算是拿錢講課的,像北門校長和陳主任那樣幾十年初心不改的才叫教書育人呢,可惜出了這種事……”

謝亦桐說,“聽說事發那天,操場上有過巨響。”

“確實有。那天我正好在宿舍,本來已經睡了,忽然轟隆一聲,感覺地都有點震。還以為是誰家樓塌了。”

“那聲巨響是什麽?”

小曾老師搖搖頭,“公開的調查報告裏沒說。不過我聽人說可能是附近施工碰巧出了點噪音。”

他又露出那種輕信的笑。老實人一旦被騙了,被騙得不知不覺心甘情願的時候,總是露出這種笑。

謝亦桐只說,“原來是這樣。”

兩人接著往教師宿舍樓走。

繁市二中的教師宿舍樓大多是為在本地沒有住處的年輕老師提供,一共四樓,一二層住男老師,三四層住女老師。

一樓大廳裏有個阿姨負責收發郵件、打掃公共區域、處理緊急事務之類的雜務。

阿姨姓馬,有點年紀了,但人高馬大,熱情又健談,隔著老遠看人來了,立馬迎出來。“是小謝老師吧,來得真早!冷不冷?快進來快進來,裏面暖和。唉喲姑娘你怎麽這麽好看誒……”

“謝謝。”

“來來,先填表登記!給你安排的屋在四樓,407,采光好,不潮,樓上沒人,安靜。前幾天我才抓著傅老師一塊兒給你把屋子打掃過,幹凈得很,但凡有點灰你都來找我,我去說他!”

謝亦桐填表的筆頓了頓,繼續往下寫。

小曾老師插話。“馬阿姨又抓傅老師幹活?人家那麽忙,帶三個班的英語,還有北門校長留下來的校務要做,你還瞎使喚人。”

“哎呀,我瞅著他也沒啥不情不願的,不就掃個屋子!再說了,小曾你可沒資格說這事,本來我想找你的,”馬阿姨說,“可惜,你那屋啊,唉喲!隔著一層門我都聞得著你臭襪子的味兒,你們這些小屁孩子太不講衛生了!”

當著新老師的面被說了襪子問題,雖然她認真填表好似沒聽見,小曾老師依然有點尷尬。他辯解著,“你亂使喚人是一回事,我的襪子是另一回事,幹嘛混著說!”

“有什麽混不混著說的,襪子發臭的人就是沒資格批評別人!”

“不……不臭……”

謝亦桐平靜地填完了表,仔細檢查一遍,把登記表遞給馬阿姨。

馬阿姨接過去,當即便把漲紅著臉的小曾老師丟在一邊。“哎呀哎呀,人漂亮,字也這麽漂亮。來來,我帶你上樓。”

“謝謝。”

馬阿姨收好了登記表,自如地指揮著,“小曾啊,跟我們一塊走,辛苦辛苦把行李提上來。”

小曾老師說,“我們似乎幾秒鐘之前還有過口角。”

馬阿姨說,“襪子發臭的人沒資格說不。”

小曾老師認命地提起行李箱,跟在她們身後上樓。

繁市二中的教師宿舍樓應是這幾年剛建起來的,明亮的地板,雪白的墻,環境挺不錯,又幹凈,比得上外邊好條件的公寓樓。

馬阿姨話多,領著頭往上走,嘴裏不帶停。“小謝老師你還沒來我就知道你啦,咱們自己學校出去的親學生,又是什麽戲劇學院的,還拿過大獎。八成你不知道,去年你拿獎的時候,咱們學校還宣傳過一陣呢。”

那獎雖在被譽為“戲劇之鄉”的觀島不算大事,但其實有分量,國內其他地方關註度不低。大概她確實小小地有過一段時間的名聲。

但不等謝亦桐說些謝謝關註之類的場面話,馬阿姨已自顧自又說了起來。

“你是搞創作的,又這麽厲害,來咱們學校教書,雖然大家都知道肯定不會留太久,想來是來——怎麽說的?——積累生活素材什麽什麽的,但大家都還是很高興。哎!”馬阿姨忽然有點不高興,“就陳主任不知道到底怎麽了。”

她找認同似的,朝著最後面的小曾老師大聲說,“你說陳主任怎麽就一天到晚跟傅老師過不去呢,成天找茬,老在人面前編排他,甚至好幾次報了警要抓他。要不是我認識她這麽多年,我都要懷疑她是怎麽回事了!”

小曾老師說,“陳主任可能……她跟北門校長關系好,校長出事,她有點急了吧。”

“我是搞不懂她,”馬阿姨仿佛是要大俠出手幫人洗冤平反,對謝亦桐說,“陳主任肯定也跟你說過那種話吧?別信,傅老師多好啊!前幾天你說你要來,本來一般老師都是開學才來,你來得這麽早,學校這邊什麽都還沒準備,傅老師做校務是加班加點把流程給你辦好的。”

其實不是謝亦桐本人非要這麽早跑來,她在島上買的那麽多書都還沒看完。是王某強等不及了,非催著要盡快。

謝亦桐說,“不好意思,添麻煩了。”

“哎,別這麽說,”馬阿姨說,“我這人話多又不太會說,是不是話又說錯了?我不是要說你做錯了,我是想說傅老師心腸可好了。別聽陳主任亂說。”

謝亦桐說,“好的。”

到了407門口,小曾老師把行李箱放下,馬阿姨把鑰匙給她,又挺啰嗦地把宿舍樓的一些規範翻來覆去地囑咐了幾遍,便下了樓去,留她一個人了。

謝亦桐拿鑰匙開了門。

如馬阿姨所說,這間單人宿舍很幹凈,開闊敞亮,而且,家具一應俱全。

桌上有一盆綠蘿,花盆底下壓著一張小紙片。

紙片上寫著幾行字,說屋裏的床單被套、洗漱用品、拖鞋衣簍、燒水壺、微波爐等都是臨時買的,不知她喜好,如果不巧買了她不喜歡的東西,還請見諒。字跡靈逸漂亮,但骨架子很正。

花盆旁邊還有個白色收納盒子,拉開小抽屜,裏面連指甲鉗、木梳子和紮頭發的小皮繩都已經備好。

本以為到了這地方要花力氣安置一番,竟原來一切都已經細心安排得妥帖。

謝亦桐拿出筆,在小花盆底下的小紙片上端端正正地寫了一個,“謝謝”。蓋上了筆帽才想起這已是自己的房間,別人無權擅闖,“謝謝”二字,對方大概永遠也看不到。

她手機忽響了。

王某強問她到了沒有,要她匯報消息。

她說已經在宿舍安置好了,才第一天,學校裏沒什麽值得註意的情況。

王某強十分嚴肅地說,“既然已經深入敵方,切莫大意,要時刻警惕!一旦有什麽發現,立刻記錄下來,我一找你就匯報給我。”

“知道了。”

“學校命案的事發地點是操場,你可以到那邊去調查調查。另外,出事校長的兒子傅某是重點調查對象,有機會多跟他套套近乎。”

“哦。”

“你今天見到他了嗎?”

“沒。”

“那也沒關系,反正他就在那兒,早晚會碰上。既然今天沒碰上他人,先給你發一張照片看看,提前熟悉一下。”

一張極為模糊的照片傳了過來。實事求是地說,它比此前王某強丟在桌子上的那幾張馬賽克照片還模糊。

只依稀能辨出是在醫院,急救室的燈大亮著,一個人坐在門外。他穿著黑色的衣服,看不清臉更看不清神情。

王某強說,“你看,嫌疑人是不是挺帥的?”

“沒看出來。”

“雖然他是嫌疑人,但你別有偏見。他真挺帥的。我這兒還有事,先不說了,改天聯系你。”

“好的。”

“你在那邊別太緊張,平常就好好做個老師就行。”

“好的。”

“實在不行要是進了局子,我想辦法撈你出來。”

“好的。”

“他真挺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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