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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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麽知道的？”白無常瞇著眼睛看她。
“猜的。”賀青嵐一臉坦然。
“小土地你這話可不能亂說，”白無常長舒一口氣，“魏風荷當年變成厲鬼屠村這可是我跟老黑親自去抓的，只是當時抓她的時候就用了些手段，三魂七魄帶回酆都就剩下一魄，剛送去牢房沒多大會鬼差便來報說她消散了，這案子就這麽結了。
若真照你猜的，這魏風荷當時不是消散了，而是藏在在酆都，還借著招娣的手跑出去了，那我跟老黑這差事可當得著實失職。”
賀青嵐聽著聽著皺起了眉：“你說她當時只有一魄？”
白無常摸著下巴思索了一下，伸手把邊上沒說話的黑無常招了過來：“老黑你過來，你想想當年我們抓那個紅衣厲鬼回來的時候是不是只有一魄在了？”
黑無常眼睫低垂，好半天才擡起來點點頭。
白無常沖著賀青嵐一拍手：“只剩一魄的陰魂多數都撐不到酆都，她能待到下獄之前，也算有些能耐。”
陸閱川轉過頭，看著賀青嵐還是愁眉不展，便輕聲問了問：“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麽？”
“我覺得這個像是訓倀鬼的法子。”賀青嵐從懷裏摸出之前記字的小紙條，“我今日去書庫翻了翻柳鴻之前可能看過的書，無意間看見的，說是抽取陰魂一魄可做倀鬼。”
“倀鬼？”白無常嗤笑一聲，“誰那麽大膽子拿紅衣厲鬼做倀鬼？”
話音剛落他就想起之前柳鴻暗中偷取翁蘇的命數，事情敗露還直接把人綁走了，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
只是話剛剛說出去又不好收回來，白無常輕咳一聲：“不過柳鴻這人倒是不好說，我跟老黑回頭再查查，時間也不早了，你們先回去吧。”
黑無常也點點頭，賀青嵐跟陸閱川跟他們道了別便回了小院。
悄摸摸回到院子裏的時候天邊才泛起魚肚白，賀青嵐在主屋坐下便點了盞燈，仔細看從酆都帶回來的小紙條。
陸閱川看她了兩眼，別開視線看了看桌上的小香爐，過了會又轉回頭看著她。眼看著賀青嵐擡頭看向他，他趕忙慌亂地移開視線。
“大人。”賀青嵐沒有註意到他的動作，只把手上的東西往旁邊放了放，“你先去休息吧，我想再看看能不能找出些別的。”
陸閱川應聲起了身，卻去廚房泡了壺茶又坐了回來，賀青嵐不解地看著他倒了杯茶推過來。
“你看你的，待會我困了就去休息了。”
他坐在凳子上又擡手倒了杯茶，悠然地喝了起來。
賀青嵐又低頭看著自己之前寫的小紙條來，柳鴻、魏風荷、厲鬼屠村、倀鬼……這些字眼被她拿筆圈在了一起，只是怎麽理也理不出一個合理的聯系。
她盯著面前冒著熱氣的茶水發了小半天呆，轉頭看向了廊下的招娣。
招娣一直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在黑暗中顯出幾分孤單。
賀青嵐朝著屋外看了一會，外面天就亮了起來，她伸了個懶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想回過身跟陸閱川說些什麽，就看到他單手撐著臉，像是睡了過去。
她湊過去看了看，輕手輕腳出了院門。
時辰還早，土地廟外還沒有香客，她剛到樹下，狗子就奔了過來，沖著她使勁搖尾巴。賀青嵐彎腰摸了兩把狗子的頭，起身進了廟裏。
供桌上近日多了些果子，空氣中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甜香。賀青嵐繞著泥像走了一圈，忽然拎起地上的凳子朝著泥像小腿上用力砸了一下。
灰撲撲的泥灰帶著外層的顏料撲簌簌往下落，鉆心的疼痛從左小腿上傳來，賀青嵐手裏拎著的凳子一松，捂著腿跌坐在地。
狗子繞著她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賀青嵐疼得滿頭是汗，好半天才騰出一只手搓了搓狗子的頭。
看著她又把手放上了凳子，狗子忙擡起爪子去攔。賀青嵐朝著它笑了一下：“我沒打算砸了，我就想坐一會。”
狗子盯著她看了半天，猶豫了下才松開爪子。
賀青嵐用手撐著地勉強站了起來，剛坐回凳子上就掏出了懷裏的筆跟紙，毫不猶豫在柳鴻跟魏風荷之間加上了泥像兩個字。最後一筆寫完，她又轉念想了想，又把土地廟也加了上去。
狗子繞著凳子打轉了半天，最後蹲在了凳子側面，小心翼翼把頭放在了賀青嵐膝蓋上，直勾勾盯著賀青嵐看。
賀青嵐收起紙張的時候跟狗子對視了一眼，心裏頓時軟和了兩分。
“狗子乖，若是我想的方向沒錯，這件事情很快就要結束了，到時候我就給蒼耳做兩個貓玩具，天天陪你丟樹枝。”
狗子聽得不大明白，只趴在她膝頭看著她。賀青嵐又跟它玩了一小會，等到能夠正常走路便出了土地廟。
邁出門檻後她又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泥像。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她總覺得平日看著和藹的泥像今日看著倒是有些陰森。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
她搖搖頭，在她轉身走到樹下的時候，泥像下擺的裂隙裏伸出一小截紅布來，卷了一小捧香爐裏的香灰便縮了回去。
狗子盯著那裂隙看了一會，又仔細嗅了嗅，隨後轉頭看向賀青嵐消失的方向。
陸閱川撐著手在主屋睡著，只是在睡夢中眼皮也時不時抽動兩下，看起來睡得極不安穩。
白無常從院墻上跳下來，扯著嗓子叫了兩聲小土地。
院子裏空空蕩蕩，沒人回應。
他轉頭看了看廂房，又看了看廊下的招娣，皺著眉進了主屋。
陸閱川額頭上沁出一層密密的汗，眉間擰成個大疙瘩。白無常彎腰湊過去，眼看著兩人之間的距離越貼越近，對面的人卻連一絲醒來的跡象都沒有。
白無常討了個沒趣，幹脆利落直起了腰，順手一巴掌拍醒了陸閱川。
陸閱川猛然驚醒，雙眼間一片猩紅，看向白無常的眼神像是透過他在看一個陌生人。
白無常看慣了人間，對這眼神倒是沒什麽太大反應。
他大大咧咧在旁邊坐下，順手倒了杯還算溫熱的茶：“你這是又夢見之前的部下了？”
陸閱川遲疑了一下，長舒一口氣，隨後慢慢點了點頭。
“前一陣子我翻了翻之前的卷宗，這麽多年了，老陸我也想問你一句。”白無常放下唇邊冰涼的茶水，“你當初是不是跟李自勉接到的命令也是一樣的，也是屠城？”
茶杯被他放回桌面上，杯璧上起了一層水霧。
陸閱川猛然一頓：“他接的命令也是屠城？”
白無常自顧自說了下去：“那看來我說的沒錯，你接了命令攻城，打下來卻發現城裏都是些老幼病殘，便軟了心腸只報了攻城，並且如實稟報了城內情況，半點沒提屠城的事情。
但是你沒想到自己被打為叛軍，李自勉接了圍剿叛軍的命令帶了大軍來攻城。大軍在外圍困月餘，城中易子而食。他在城外抓了個婦人誘你出城相救，並且答應你只要你帶隊出城投降，他便不對城中老幼出手，並且將軍中存糧奉上。”
白無常的話語不算重，卻一聲聲落在陸閱川腦海裏。
“你我相識多年，只要你出城，我就不殺這個女人， ……”
“我只奉命捉拿叛軍，你帶著你的人出城，我即刻放人……”
“她和全城百姓的命，都在你要看你的決定。”
……
白無常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喚回了陸閱川的思緒：“他以你出城時間太晚為由囚禁了你跟你的部下，然後殺光了城中百姓，他騙了你。”
“因為他本來接到的命令就是屠城。”
“你是怎麽知道這些的？”陸閱川轉頭看他，眼睛裏紅的嚇人。
“今日小土地說了倀鬼的事情，我就去翻了翻之前的舊卷宗，好巧不巧有鬼差抱了李自勉那本過來問我如何處置，我便隨手翻了翻。”白無常伸手抹了一把茶杯上的水珠，指尖一片冰涼。
“既然都翻到李自勉了，我就順便找了找你當年的卷宗，還找鬼大夫問了問，你猜怎麽著？鬼大夫對你評價頗高啊……”
白無常提了些語調，想調整一下周遭嚴肅的氣氛，結果陸閱川並不接話，只盯著他看，看得他格外尷尬。
他幹笑了兩聲接著往下說：“繞了這麽一大圈子呢，我就是想跟你說，你的心病是對那些死去之人的愧疚，但是若他們真的怪罪你，不可能還給你立了廟專門供奉香火。更何況你這個城隍爺做得也屬實不錯，沒必要繼續為了李自勉當年的謊話繼續責怪自己。”
“你怎麽突然跟我說起這些？”陸閱川面色嚴肅，“還有，這些話誰教你說的？”
“我關心你還不行？”白無常笑得一臉諂媚，只是對著陸閱川的嚴肅神色頓時沒了興趣，“你怎麽也跟老黑是的，沒勁。這不是看你心病未愈，早解開早好，也省得鬼大夫三天兩頭找我問。”
提到鬼大夫，陸閱川臉上軟和了幾分，只是依舊僵硬著身子問：“你之前說的那些誰教的？”
“我自己說的不行？”
陸閱川審視地看著他，一臉的難以置信。
“行行行，小土地說的行了吧。她還說了一堆有的沒的，什麽當年的事情，還是當年的人才能解開心結之類的，我只能記住前面那句了。”白無常一臉的不高興，還是板著臉說了下去，“再說老黑都能問，我還不能問了？”
見陸閱川沒什麽疑問，他停頓了一下，灌了口冰涼的茶水才往下說了下去：“小土地跟我和老黑不一樣，她天天跟活人打交道，沾著的大部分還是活泛些的人氣，我感覺她或許能比我跟老黑明白些。
我跟老黑做無常這麽多年，早沒了人味，一座城池的性命對我們來說也不過了多了一次輪回。老黑我不知道，但是我是不太明白你。”
“不過我估摸老黑也差不多。”白無常偏了偏頭，又補了句，“說起來也就你跟小土地有點像，比較像活人，但是小土地比你有意思些。”
陸閱川沈默不語，白無常長嘆一口氣，又開了口：“對我來說，這件事很好理解，你不殺他們，李自勉也會動手，這城百姓無非都是要死的。你甘願為了保護他們送死，還愧疚這麽多年，真是死腦筋。”
白無常一邊說著一邊白了他一眼：“我也沒什麽別的意思，柳鴻記得酆都的事情，為了防止打草驚蛇，我在這邊設下的戒備要撤去一些。你要是狀態好一些，小土地的壓力也要小一些。我總覺得她惦記著柳鴻的事情快瘋魔了。”
他剛說完就看到陸閱川盯著他看，面色古怪。
他一拍扶手：“你放心，我這麽聰明，怎麽會直接說是你的過去呢，我跟小土地說的是在話本子上看來的一出戲，名字都換了。”
“你平常看話本子嗎？”
“無常老爺平時怎麽會看那種東西？”白無常答得斬釘截鐵。
陸閱川：“……那你可真聰明。”
之前的舊事被白無常輕飄飄說出來，陸閱川心裏泛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滋味。他仔細一琢磨卻皺起了眉：“但是當年的卷宗上……”
“你看的那本是改過的。”白無常起身在賀青嵐買的一堆甜食裏挑揀了一番，捏了塊顏色漂亮的拿了起來，“為著這事我還躲了老黑好一陣。”
“這又是為何？”
“還不是怪你？”白無常把點心拋進嘴裏，嚼了沒兩下就吐了出來，“真難吃。”
“你當年詛咒纏身，靠的就是那點愧疚吊著才沒魂飛魄散，為了你能慢慢修養起來，鬼大夫逼著老黑偷偷去換了卷宗。我後來查你的卷宗發覺不對，還以為是老黑當年背著我去接了閻王什麽差事，惹得我看他好一陣不順眼。”
他話音剛落，陸閱川便起了身，朝著他恭恭敬敬行了個禮。
“多謝無常大人。”
面前的人朝著自己彎腰行禮，白無常也沒太大波動，只伸手攔了一下：“謝我還是算了，這事閻王跟判官估計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有空跟我下兩盤棋就是了，不然送兩壺酒也行。”
“成，差事忙完了一定請你喝酒。”
“那你自己待著吧，院子裏之前下的戒備我去了大半，便先回去了。”
白無常看了看廊下的招娣便輕飄飄出了小院，陸閱川站在廊下，朝著他消失的方向望了好半天才回過神。
他回屋拿了白無常用過的杯子洗凈，剛燒了壺茶院門便響了一聲。
賀青嵐拎著個小包袱從院外走進來，仔細看著步子有些不大流暢。
陸閱川這會已經調整好了情緒：“你一大早去哪了？”
“趙姐之前說要做些小衣服，讓我幫她看看樣式，我便去幫忙了。”她抖開懷裏的小包袱，一堆五顏六色的布頭露出了出來，最中間是個勉強看出些形狀的虎頭帽。
看著陸閱川盯著那個虎頭帽看，賀青嵐一瞬間臉紅起來，趕忙伸手把帽子蓋了起來：“還沒繡完呢，我手笨，繡得不好看。”
“那等你繡完了給我看看。”
聽到這話，賀青嵐才擡起頭來，一邊收拾包袱一邊說：“剛剛好像看見謝大人路過趙姐家，謝大人來這了？”
“剛走沒一會。”陸閱川捏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你今日早些時候跟他單獨見過？”
“嗯，我早上去了一趟土地廟，出來的時候碰上的，既然他來過了，那這個……”她低頭在袖子裏翻找了一會，摸出個皺巴巴的小布袋。
小布袋被她拿著遞給了陸閱川：“那這個可以給大人了。”
“這是什麽？”陸閱川伸手接了布袋，拆出一張同樣皺巴巴的紙條來。
“謝大人跟我講了個話本子上的故事，說的是個少年將軍的故事。但是故事裏的百姓其實沒有被全部殺掉，有活下來的人慢慢長大再衰老，一遍一遍落入輪回。也有人一直留在酆都，遲遲沒有投胎，他聽到的這個故事就是那個陰魂講給他的。”
賀青嵐想起白無常撒謊說是從話本子上看來的情景，不禁笑了起來：“謝大人說這個話本子大人也聽過，只是沒有聽完，我便記了這陰魂的名字，大人若有興趣，得空便可以去尋了聽完剩下的部分。”
“好。”
賀青嵐打了個哈欠，拎著小包袱站了起來：“繡花也太困了，不行了，我先去睡會，大人你有事再叫我。”
陸閱川點點頭，看著廂房的門牢牢關上才低頭看向手心。
手裏的小紙條薄脆一張，能看到上面筆畫的痕跡，陸閱川又掃了一眼，輕輕放進了懷裏。
作者有話要說：
鏘鏘鏘鏘鏘！白無常：學會了學會了，跟人沾邊的事情問小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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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猜的。”賀青嵐一臉坦然。
“小土地你這話可不能亂說，”白無常長舒一口氣，“魏風荷當年變成厲鬼屠村這可是我跟老黑親自去抓的，只是當時抓她的時候就用了些手段，三魂七魄帶回酆都就剩下一魄，剛送去牢房沒多大會鬼差便來報說她消散了，這案子就這麽結了。
若真照你猜的，這魏風荷當時不是消散了，而是藏在在酆都，還借著招娣的手跑出去了，那我跟老黑這差事可當得著實失職。”
賀青嵐聽著聽著皺起了眉：“你說她當時只有一魄？”
白無常摸著下巴思索了一下，伸手把邊上沒說話的黑無常招了過來：“老黑你過來，你想想當年我們抓那個紅衣厲鬼回來的時候是不是只有一魄在了？”
黑無常眼睫低垂，好半天才擡起來點點頭。
白無常沖著賀青嵐一拍手：“只剩一魄的陰魂多數都撐不到酆都，她能待到下獄之前，也算有些能耐。”
陸閱川轉過頭，看著賀青嵐還是愁眉不展，便輕聲問了問：“你是不是想到了什麽？”
“我覺得這個像是訓倀鬼的法子。”賀青嵐從懷裏摸出之前記字的小紙條，“我今日去書庫翻了翻柳鴻之前可能看過的書，無意間看見的，說是抽取陰魂一魄可做倀鬼。”
“倀鬼？”白無常嗤笑一聲，“誰那麽大膽子拿紅衣厲鬼做倀鬼？”
話音剛落他就想起之前柳鴻暗中偷取翁蘇的命數，事情敗露還直接把人綁走了，臉上的笑容頓時凝固。
只是話剛剛說出去又不好收回來，白無常輕咳一聲：“不過柳鴻這人倒是不好說，我跟老黑回頭再查查，時間也不早了，你們先回去吧。”
黑無常也點點頭，賀青嵐跟陸閱川跟他們道了別便回了小院。
悄摸摸回到院子裏的時候天邊才泛起魚肚白，賀青嵐在主屋坐下便點了盞燈，仔細看從酆都帶回來的小紙條。
陸閱川看她了兩眼，別開視線看了看桌上的小香爐，過了會又轉回頭看著她。眼看著賀青嵐擡頭看向他，他趕忙慌亂地移開視線。
“大人。”賀青嵐沒有註意到他的動作，只把手上的東西往旁邊放了放，“你先去休息吧，我想再看看能不能找出些別的。”
陸閱川應聲起了身，卻去廚房泡了壺茶又坐了回來，賀青嵐不解地看著他倒了杯茶推過來。
“你看你的，待會我困了就去休息了。”
他坐在凳子上又擡手倒了杯茶，悠然地喝了起來。
賀青嵐又低頭看著自己之前寫的小紙條來，柳鴻、魏風荷、厲鬼屠村、倀鬼……這些字眼被她拿筆圈在了一起，只是怎麽理也理不出一個合理的聯系。
她盯著面前冒著熱氣的茶水發了小半天呆，轉頭看向了廊下的招娣。
招娣一直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在黑暗中顯出幾分孤單。
賀青嵐朝著屋外看了一會，外面天就亮了起來，她伸了個懶腰從椅子上站了起來。她想回過身跟陸閱川說些什麽，就看到他單手撐著臉，像是睡了過去。
她湊過去看了看，輕手輕腳出了院門。
時辰還早，土地廟外還沒有香客，她剛到樹下，狗子就奔了過來，沖著她使勁搖尾巴。賀青嵐彎腰摸了兩把狗子的頭，起身進了廟裏。
供桌上近日多了些果子，空氣中能聞到一股淡淡的甜香。賀青嵐繞著泥像走了一圈，忽然拎起地上的凳子朝著泥像小腿上用力砸了一下。
灰撲撲的泥灰帶著外層的顏料撲簌簌往下落，鉆心的疼痛從左小腿上傳來，賀青嵐手裏拎著的凳子一松，捂著腿跌坐在地。
狗子繞著她發出嗚嗚咽咽的聲響，賀青嵐疼得滿頭是汗，好半天才騰出一只手搓了搓狗子的頭。
看著她又把手放上了凳子，狗子忙擡起爪子去攔。賀青嵐朝著它笑了一下：“我沒打算砸了，我就想坐一會。”
狗子盯著她看了半天，猶豫了下才松開爪子。
賀青嵐用手撐著地勉強站了起來，剛坐回凳子上就掏出了懷裏的筆跟紙，毫不猶豫在柳鴻跟魏風荷之間加上了泥像兩個字。最後一筆寫完，她又轉念想了想，又把土地廟也加了上去。
狗子繞著凳子打轉了半天，最後蹲在了凳子側面，小心翼翼把頭放在了賀青嵐膝蓋上，直勾勾盯著賀青嵐看。
賀青嵐收起紙張的時候跟狗子對視了一眼，心裏頓時軟和了兩分。
“狗子乖，若是我想的方向沒錯，這件事情很快就要結束了，到時候我就給蒼耳做兩個貓玩具，天天陪你丟樹枝。”
狗子聽得不大明白，只趴在她膝頭看著她。賀青嵐又跟它玩了一小會，等到能夠正常走路便出了土地廟。
邁出門檻後她又停了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泥像。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她總覺得平日看著和藹的泥像今日看著倒是有些陰森。
可能是心理作用吧……
她搖搖頭，在她轉身走到樹下的時候，泥像下擺的裂隙裏伸出一小截紅布來，卷了一小捧香爐裏的香灰便縮了回去。
狗子盯著那裂隙看了一會，又仔細嗅了嗅，隨後轉頭看向賀青嵐消失的方向。
陸閱川撐著手在主屋睡著，只是在睡夢中眼皮也時不時抽動兩下，看起來睡得極不安穩。
白無常從院墻上跳下來，扯著嗓子叫了兩聲小土地。
院子裏空空蕩蕩，沒人回應。
他轉頭看了看廂房，又看了看廊下的招娣，皺著眉進了主屋。
陸閱川額頭上沁出一層密密的汗，眉間擰成個大疙瘩。白無常彎腰湊過去，眼看著兩人之間的距離越貼越近，對面的人卻連一絲醒來的跡象都沒有。
白無常討了個沒趣，幹脆利落直起了腰，順手一巴掌拍醒了陸閱川。
陸閱川猛然驚醒，雙眼間一片猩紅，看向白無常的眼神像是透過他在看一個陌生人。
白無常看慣了人間，對這眼神倒是沒什麽太大反應。
他大大咧咧在旁邊坐下，順手倒了杯還算溫熱的茶：“你這是又夢見之前的部下了？”
陸閱川遲疑了一下，長舒一口氣，隨後慢慢點了點頭。
“前一陣子我翻了翻之前的卷宗，這麽多年了，老陸我也想問你一句。”白無常放下唇邊冰涼的茶水，“你當初是不是跟李自勉接到的命令也是一樣的，也是屠城？”
茶杯被他放回桌面上，杯璧上起了一層水霧。
陸閱川猛然一頓：“他接的命令也是屠城？”
白無常自顧自說了下去：“那看來我說的沒錯，你接了命令攻城，打下來卻發現城裏都是些老幼病殘，便軟了心腸只報了攻城，並且如實稟報了城內情況，半點沒提屠城的事情。
但是你沒想到自己被打為叛軍，李自勉接了圍剿叛軍的命令帶了大軍來攻城。大軍在外圍困月餘，城中易子而食。他在城外抓了個婦人誘你出城相救，並且答應你只要你帶隊出城投降，他便不對城中老幼出手，並且將軍中存糧奉上。”
白無常的話語不算重，卻一聲聲落在陸閱川腦海裏。
“你我相識多年，只要你出城，我就不殺這個女人， ……”
“我只奉命捉拿叛軍，你帶著你的人出城，我即刻放人……”
“她和全城百姓的命，都在你要看你的決定。”
……
白無常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喚回了陸閱川的思緒：“他以你出城時間太晚為由囚禁了你跟你的部下，然後殺光了城中百姓，他騙了你。”
“因為他本來接到的命令就是屠城。”
“你是怎麽知道這些的？”陸閱川轉頭看他，眼睛裏紅的嚇人。
“今日小土地說了倀鬼的事情，我就去翻了翻之前的舊卷宗，好巧不巧有鬼差抱了李自勉那本過來問我如何處置，我便隨手翻了翻。”白無常伸手抹了一把茶杯上的水珠，指尖一片冰涼。
“既然都翻到李自勉了，我就順便找了找你當年的卷宗，還找鬼大夫問了問，你猜怎麽著？鬼大夫對你評價頗高啊……”
白無常提了些語調，想調整一下周遭嚴肅的氣氛，結果陸閱川並不接話，只盯著他看，看得他格外尷尬。
他幹笑了兩聲接著往下說：“繞了這麽一大圈子呢，我就是想跟你說，你的心病是對那些死去之人的愧疚，但是若他們真的怪罪你，不可能還給你立了廟專門供奉香火。更何況你這個城隍爺做得也屬實不錯，沒必要繼續為了李自勉當年的謊話繼續責怪自己。”
“你怎麽突然跟我說起這些？”陸閱川面色嚴肅，“還有，這些話誰教你說的？”
“我關心你還不行？”白無常笑得一臉諂媚，只是對著陸閱川的嚴肅神色頓時沒了興趣，“你怎麽也跟老黑是的，沒勁。這不是看你心病未愈，早解開早好，也省得鬼大夫三天兩頭找我問。”
提到鬼大夫，陸閱川臉上軟和了幾分，只是依舊僵硬著身子問：“你之前說的那些誰教的？”
“我自己說的不行？”
陸閱川審視地看著他，一臉的難以置信。
“行行行，小土地說的行了吧。她還說了一堆有的沒的，什麽當年的事情，還是當年的人才能解開心結之類的，我只能記住前面那句了。”白無常一臉的不高興，還是板著臉說了下去，“再說老黑都能問，我還不能問了？”
見陸閱川沒什麽疑問，他停頓了一下，灌了口冰涼的茶水才往下說了下去：“小土地跟我和老黑不一樣，她天天跟活人打交道，沾著的大部分還是活泛些的人氣，我感覺她或許能比我跟老黑明白些。
我跟老黑做無常這麽多年，早沒了人味，一座城池的性命對我們來說也不過了多了一次輪回。老黑我不知道，但是我是不太明白你。”
“不過我估摸老黑也差不多。”白無常偏了偏頭，又補了句，“說起來也就你跟小土地有點像，比較像活人，但是小土地比你有意思些。”
陸閱川沈默不語，白無常長嘆一口氣，又開了口：“對我來說，這件事很好理解，你不殺他們，李自勉也會動手，這城百姓無非都是要死的。你甘願為了保護他們送死，還愧疚這麽多年，真是死腦筋。”
白無常一邊說著一邊白了他一眼：“我也沒什麽別的意思，柳鴻記得酆都的事情，為了防止打草驚蛇，我在這邊設下的戒備要撤去一些。你要是狀態好一些，小土地的壓力也要小一些。我總覺得她惦記著柳鴻的事情快瘋魔了。”
他剛說完就看到陸閱川盯著他看，面色古怪。
他一拍扶手：“你放心，我這麽聰明，怎麽會直接說是你的過去呢，我跟小土地說的是在話本子上看來的一出戲，名字都換了。”
“你平常看話本子嗎？”
“無常老爺平時怎麽會看那種東西？”白無常答得斬釘截鐵。
陸閱川：“……那你可真聰明。”
之前的舊事被白無常輕飄飄說出來，陸閱川心裏泛起一股難以言說的滋味。他仔細一琢磨卻皺起了眉：“但是當年的卷宗上……”
“你看的那本是改過的。”白無常起身在賀青嵐買的一堆甜食裏挑揀了一番，捏了塊顏色漂亮的拿了起來，“為著這事我還躲了老黑好一陣。”
“這又是為何？”
“還不是怪你？”白無常把點心拋進嘴裏，嚼了沒兩下就吐了出來，“真難吃。”
“你當年詛咒纏身，靠的就是那點愧疚吊著才沒魂飛魄散，為了你能慢慢修養起來，鬼大夫逼著老黑偷偷去換了卷宗。我後來查你的卷宗發覺不對，還以為是老黑當年背著我去接了閻王什麽差事，惹得我看他好一陣不順眼。”
他話音剛落，陸閱川便起了身，朝著他恭恭敬敬行了個禮。
“多謝無常大人。”
面前的人朝著自己彎腰行禮，白無常也沒太大波動，只伸手攔了一下：“謝我還是算了，這事閻王跟判官估計也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有空跟我下兩盤棋就是了，不然送兩壺酒也行。”
“成，差事忙完了一定請你喝酒。”
“那你自己待著吧，院子裏之前下的戒備我去了大半，便先回去了。”
白無常看了看廊下的招娣便輕飄飄出了小院，陸閱川站在廊下，朝著他消失的方向望了好半天才回過神。
他回屋拿了白無常用過的杯子洗凈，剛燒了壺茶院門便響了一聲。
賀青嵐拎著個小包袱從院外走進來，仔細看著步子有些不大流暢。
陸閱川這會已經調整好了情緒：“你一大早去哪了？”
“趙姐之前說要做些小衣服，讓我幫她看看樣式，我便去幫忙了。”她抖開懷裏的小包袱，一堆五顏六色的布頭露出了出來，最中間是個勉強看出些形狀的虎頭帽。
看著陸閱川盯著那個虎頭帽看，賀青嵐一瞬間臉紅起來，趕忙伸手把帽子蓋了起來：“還沒繡完呢，我手笨，繡得不好看。”
“那等你繡完了給我看看。”
聽到這話，賀青嵐才擡起頭來，一邊收拾包袱一邊說：“剛剛好像看見謝大人路過趙姐家，謝大人來這了？”
“剛走沒一會。”陸閱川捏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你今日早些時候跟他單獨見過？”
“嗯，我早上去了一趟土地廟，出來的時候碰上的，既然他來過了，那這個……”她低頭在袖子裏翻找了一會，摸出個皺巴巴的小布袋。
小布袋被她拿著遞給了陸閱川：“那這個可以給大人了。”
“這是什麽？”陸閱川伸手接了布袋，拆出一張同樣皺巴巴的紙條來。
“謝大人跟我講了個話本子上的故事，說的是個少年將軍的故事。但是故事裏的百姓其實沒有被全部殺掉，有活下來的人慢慢長大再衰老，一遍一遍落入輪回。也有人一直留在酆都，遲遲沒有投胎，他聽到的這個故事就是那個陰魂講給他的。”
賀青嵐想起白無常撒謊說是從話本子上看來的情景，不禁笑了起來：“謝大人說這個話本子大人也聽過，只是沒有聽完，我便記了這陰魂的名字，大人若有興趣，得空便可以去尋了聽完剩下的部分。”
“好。”
賀青嵐打了個哈欠，拎著小包袱站了起來：“繡花也太困了，不行了，我先去睡會，大人你有事再叫我。”
陸閱川點點頭，看著廂房的門牢牢關上才低頭看向手心。
手裏的小紙條薄脆一張，能看到上面筆畫的痕跡，陸閱川又掃了一眼，輕輕放進了懷裏。
作者有話要說：
鏘鏘鏘鏘鏘！白無常：學會了學會了，跟人沾邊的事情問小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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