凳子有了些年頭，邊緣的釘子冒出個頭，躍躍欲試準備勾住落座者的衣服。陸閱川正拿了錘子一下下把它砸進去，剛起身就看見賀青嵐端詳著他剛拎回來的兔子燈。

他在砸好的釘子上抹了一把，假裝不經意道：“今天閑來無事出去逛了一圈，有個賣燈籠的鋪子，看這燈籠怪可惜的，我便買了些材料補了補。”

賀青嵐轉著手裏的兔子燈看了一圈，之前破洞的地方重新糊上了紙，只邊緣盯著看才能看出些修補的痕跡。

“城隍大人真厲害，居然還會修燈籠。”

賀青嵐誇讚地真心實意，陸閱川耳朵微微泛紅，剛想接一句“你喜歡這燈籠就好”，沒成想賀青嵐又補了一句。

“嬌嬌之前可喜歡這個燈籠了，在攤子面前鬧了好久，幸虧今天見的是小魚人，若是嬌嬌看到兔子燈破了，指不定又要掉多少小珍珠。”

她提著手裏的燈籠看，卻沒留意身側的陸閱川面色微變。

“我去把錘子收起來。”

“行。”

陸閱川板著臉出了主屋，隨手把錘子丟進裝了亂七八糟工具的箱子裏。在柴房裏平覆了好一會心情，他才拖著步子回了主屋。

兔子燈放在小桌上，賀青嵐捧著個紙包迎上來，笑得眉眼彎彎。

“大人，你快去洗手。”

“洗手做什麽？”陸閱川有些詫異，下意識把手往回收了收。

賀青嵐把紙包拆開往前送了送，裏面淡綠色的糕點一小團一小團擠在一起，看起來格外香甜。

“今天給小魚人買蜜棗的時候看見的，店家說是新上的點心，我嘗了一小塊，味道倒是清甜。之前看大人好像還蠻愛吃趙姐之前送來的團子，我便買了些回來。”

她把紙包往右手裏挪了挪，空出左手來，一一指著團子認起來：“這個是豆沙的，這個是豆粉的，這個好像是松仁還算什麽果仁的……我也記不大清了。“

她朝著陸閱川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大人愛吃什麽餡料的，便每樣買了兩個，大人快嘗嘗合不合胃口。”

“剛剛收拾了屋子裏的工具，我先去洗一下手。”

“成。”賀青嵐低頭看著糕點，“我在鋪子裏嘗的是這個豆沙的，還挺好吃的。”

“你先吃，我馬上回來。”

陸閱川淡定地轉過身，離開主屋沒兩步，嘴角就揚起了弧度。

他低頭在水盆裏打了水，正準備仔細洗手，便從院墻上落下個小石頭，不偏不倚落在了水盆裏，驚起一小片漣漪。

白無常蹲在院墻上，看著陸閱川擡頭便朝他招了招手。

“喲，老陸，洗手呢？”

陸閱川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又換了一盆水，仔細洗起手來。

白無常在院墻上蹲了半天也沒見陸閱川搭理自己，面上有些掛不住。他輕咳一聲，從院墻上跳下來。

“你不理我，我找小土地去。”

他一邊說著就一邊往裏走，陸閱川這會也擦凈了手，跟著他往主屋走。

賀青嵐正在屋子裏發呆，餘光瞥見有人來便轉過了頭。

“謝大人？”她稍微有些迷惑，“你今日這麽閑嗎？”

白無常大大咧咧在旁邊的椅子上坐下，先看見了桌上放著的點心：“這點心看著不錯，小土地你做的？”

賀青嵐老老實實回答道：“在鋪子裏買的，老板說是新出的。”

他剛要伸手去拿，手指還沒伸到糕點上，陸閱川就“啪”一聲打了上去。

這一聲打得動靜不小，白無常搓著手背瞪他：“連塊糕點都不讓吃？”

陸閱川不理會他的憤怒：“你先說幹什麽來了？”

見白無常還盯著點心看，賀青嵐也反應過來，幹脆把整包點心都拿了起來：“對，你先說幹什麽來了，不然不給你吃。”

白無常切了一聲：“誰稀罕這玩意。”

賀青嵐把點心放到靠近自己這一邊：“不稀罕就不稀罕，先說正事。”

白無常又搓了兩下手背才坐直了身子：“剛剛判官帶人去了奈何橋邊。”

“奈何橋？”賀青嵐琢磨了一下，“孟婆又把湯煮糊了？我今天走的時候熬了兩桶出來啊，還特意叮囑她若是有陰魂過橋便讓鬼差從桶裏盛就好了，反正喝完都忘了，冷不冷的倒也無所謂……”

白無常直勾勾盯著她看：“不是湯的問題，是孟婆的問題。”

“孟婆怎麽了？”賀青嵐著急起來，眼下招娣在小院裏昏迷不醒，孟婆怎麽還出事了？

“判官帶鬼差帶走了孟婆，去了地牢審問。”

“審問？”賀青嵐瞪大眼睛，“孟婆這幾日都快連我都不認得了，這是要問什麽？”

她心中隱隱生出些不好的預感，只緊緊盯著白無常的嘴巴。

白無常卻賣起了關子：“小土地你還記得小周嗎？”

“記得啊，怎麽了？”賀青嵐不明白這時候突然提起小周做什麽，“小周出什麽事了嗎？”

白無常搖了搖頭：“小周是出生在地府的死胎你記得嗎？”

“我記得啊，之前大人仔細跟我講了鬼差的兩種區別。”

“柳鴻也是。”

伴隨著白無常的話，賀青嵐的眼睛猛然睜大。

怪不得卷宗裏的信息都是不連貫的，怪不得之前厲鬼襲村，他能活下來……

“不對啊……”賀青嵐猛然反應過來，“老周說在地府長大的死胎很難出鬼門的，而且他有生前的卷宗，應當是投胎成功的吧。這些續命之類的邪術都是秘辛，他即使在酆都呆著的時候知道了這些，那一碗孟婆湯下去，也應該什麽都不記得了……”

白無常眼神裏滿是讚許，只勾著唇看她：“說下去。”

賀青嵐打了個寒顫：“除非……他沒喝那碗孟婆湯。”

白無常伸手在她面前打了個響指：“他喝沒喝我不知道，反正這事情我就偷聽到這麽多，後面孟婆還沒開口，判官就朝我扔毛筆了。”

他面上露出幾分嫌棄，又接著往下說：“但是根據目前的情況來看，他投胎成功後應該是受了些限制，尋了別的法子成為了柳鴻。至於其他的……”

他頓了一下：“這麽多年過去了，這麽多人死在他手裏，他之前在酆都的記憶應當也記起的差不多了。”

“他想來人間幹什麽呢？”

“不知道啊……”白無常拎起茶壺順手倒了熱茶，冒著熱氣的茶杯握到他手裏瞬間就沒了溫度，他微微低頭抿了一口，“對了，之前那小周不是跟你關系挺近嗎，他不是也想出來，你有問過他為什麽想出來嗎？”

賀青嵐仔細想了想：“他也沒仔細說，只說想出來看看，許是對人間好奇吧，畢竟他還沒離開過酆都。”

“那就是咯。”白無常把冰涼的茶杯往裏推了推，“死胎投胎出來的命格本就不好，柳鴻第一具身體在幼年就當早夭，若不是他還記得酆都的事情，說不定這會正在酆都種槐樹呢。”

“這麽年費盡心機來偷取別人的命格，屬實是不想回酆都啊……”

白無常一邊說著一邊又出朝著點心悄摸摸伸出手，還沒碰到紙包邊緣就又被輕拍了一下。

他擡起頭瞪了一下又攔著他拿點心的陸閱川，無奈地把手縮了回去。

“反正他也是酆都來的，你們小心一點。”他低頭拽了拽袖子，袖子下面沾著的一星墨點顯露出來，“躲了半天，還是沾上了……”

自從賀青嵐說完最後一句，就沒再開口。

白無常見她一臉的心事重重，手肘撐在桌邊嘆了口氣：“小土地，你也別多想，也就酆都之前的陰魂而已，我待會再在周圍下些別的東西，他若來了，保證跑不出去。”

賀青嵐聞言皺了皺眉：“我只是覺得哪裏不太對，但是又說不上來……”

“那你就先別想了。”白無常伸手敲了敲桌子，“正好時間也差不多了，你先跟我一起回酆都吧。”

賀青嵐又想了想，隨後輕輕搖了搖頭：“行吧，先回酆都看看再說。”

白無常繞著院子溜達了一圈，嘴裏不住念叨著些賀青嵐沒聽過的咒語。

一圈走完，他停了下來：“行了，走吧。”

孟婆被判官帶去問話還沒回來，賀青嵐挑了兩本沒看過的書抱著去了奈何橋邊。

望娣坐在茶桌邊上晃著腳，遠遠看見她過來就叫了聲姐姐。

她從凳子上跳下來，撲到賀青嵐腿上，仰著小臉問她：“婆婆今天也不在，我姐姐什麽時候回來啊？”

賀青嵐摸了摸她的頭：“快了，很快了。”

望娣皺著眉思考了一會：“那好吧。”

這會沒有陰魂過橋，賀青嵐牽著她的小手坐回了桌邊。

望娣趴在桌邊看她翻著卷宗，好奇地湊過去，盯了半天便打了個哈欠。

“你在看什麽？”

“這是記載了之前信息的書，裏面很多字你現在還沒有學。”賀青嵐耐心跟她解釋，“姐姐在找以前的一些東西，所以要翻這些書。”

“你在找什麽呀？”望娣撐著下巴看她，眼睛一眨一眨的。

賀青嵐翻了一頁書頁：“我在找一個漂亮姐姐。”

“漂亮姐姐？”望娣頓了一下，仔細想了想，“比柳姐姐還漂亮嗎？”

賀青嵐想了一下書上對魏風荷的描述：“是不一樣的漂亮。”

“那她穿的衣服漂亮嗎？柳姐姐新做的裙子可漂亮了，但是她之前說顏色不夠紅。”

“是嗎？”賀青嵐一邊應著一邊又翻了一頁，“我找的大姐姐也剛巧穿了紅衣服呢。”

望娣打了個哈欠，小臉上的五官都皺在一起。

打完哈欠她朝著賀青嵐身邊湊了湊，小聲說道：“姐姐我告訴你件事情，你不要告訴柳姐姐。”

賀青嵐輕笑：“我保證不告訴她。”

望娣眼珠轉了轉：“我之前跟姐姐在河邊見過一個穿紅衣服的姐姐，她長得比柳姐姐好看，聲音也好聽。”

賀青嵐猛地一怔：“你們跟她說話了？”

望娣又打了個哈欠：“姐姐跟她說了，但是我沒仔細聽，再然後……那邊就突然響起來了。”

她擡手朝遠處指了指，正是之前地動的地方。

“後來姐姐帶著我走了，她讓我捂著眼睛，再然後睜眼的時候我們就在你的廟裏了。”

作者有話要說：

鏘鏘鏘鏘鏘！白無常：不讓我吃，鬧小脾氣了(:3_ヽ)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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