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香爐的白色香灰上夾雜著些青黑色的顆粒，像是有什麽東西沒燒幹凈留下來了殘渣。

鮫人歪著頭看賀青嵐拿了根線香的小木棍撥動香灰：“怎麽樣，我告訴你這泥像裏有什麽，你把我的鱗片還我，這個交易如何？”

賀青嵐又拿小木棍往下撥了撥，深層的香灰幹凈了些，只泛著灰白的顏色。

她收了小木棍，輕輕拍了拍手，擡眼掃了一眼鮫人：“我沒拿你的鱗片。”

鮫人揚唇一笑，嘴角露出一小點尖利的齒尖：“那我告訴你這泥像裏有什麽，你把我的鱗片找回來。”

“我憑什麽相信你？”賀青嵐掃視了一圈廟裏的東西，也沒發現什麽異常情況。她把目光從供桌往上移，最後落在泥像的面孔上。

泥像的眼睛朝下看著，目光落在蒲團的位置。

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知道了這泥像是柳鴻所塑，賀青嵐總覺得之前和藹可親的面孔這會多了些旁的意味。

鮫人也擡眼看向泥像，只看了兩眼便又把視線轉回香爐，伸出手指撥弄了兩下香灰：“我可是當真看見了。”

賀青嵐仔細檢查了一下供桌上沒什麽別的東西，隨後盤腿坐在了蒲團上。

她撐著下巴擡起頭，鮫人的面容大半罩了陰影，只下巴處染著點光。

“你先告訴我你跟嬌嬌是怎麽回事，我再考慮考慮。”

鮫人從香灰裏收起手，輕輕拍了兩下，也拉了個蒲團坐在了賀青嵐對面。

這是賀青嵐第一次跟鮫人如此平靜地對視，鮫人倒是放松，理了一下裙擺才開口。

“想必你也看到了，我跟嬌嬌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賀青嵐仔細看著她手上流光溢彩的鱗片，語氣平緩：“你們共用一副身體，自然長得一模一樣，說點我不知道的。”

鮫人手上一頓，又不緊不慢開口道：“大人還真是冰雪聰明，我本是生在海裏的鮫人，她只是漁村的小小漁女。”

“說重點。”賀青嵐把下巴從手掌上擡了起來，“你跟她為何共用一副身體？”

“那當然是我原本的身體不能用了。”鮫人擡起手，轉著手腕仔細看著，“我本身住的地方人跡罕至，只是不知道哪天起開始不斷有船來捕魚，後來還在周遭下起了鉤子，我日日劃傷尾巴。

那天打個瞌睡的功夫我就被人抓了起來，當時我受了重傷，眼看著那些人要了我取鮫珠，我便用了最後的力氣掀翻了漁船。

我跟著漁船上的人一起落了下來，小漁女就在我附近的水裏掙紮。她抓著我的手不放，我便把魂魄附在了鮫珠上，一起吐了出去，再醒來的時候就是在礁石上了。”

鮫人似乎對這件事也有些疑惑：“若不是我的魚尾幾乎完全折斷，我何必要用這小小漁女的身體。每次要等到她睡著了我才能出來，煩死我了。”

賀青嵐打量了一下她裙擺下的腳，鞋面上繡著素雅的花朵。

“那你為何要追著許嘉靈的船隊不放？”

“你剛剛只問了小漁女的事情，我答完了。”鮫人也學她之前托腮的姿勢，並不打算回答問題，“你該去給我找鱗片了。”

賀青嵐也不著急：“你三番五次來威脅我，後來偷了鮫珠還拿了我的錢袋跟求雨符。前些日子每隔幾日會下一小陣雨，想必求雨符快用完了吧。若不是你尋不到別的辦法，你會來找我？求雨符的賬我還沒跟你算，你倒是跟我講起交易來了。”

鮫人眼神一凜，轉瞬間又笑起來。

“許什麽？”

“許嘉靈。”賀青嵐又重覆了一遍。

鮫人面帶疑惑，轉了轉眼珠才想起來，“哦，那個公子哥啊，我沒有追著他不放啊。還不是因為鮫珠在他船上，這副身體時不時要回到鮫珠裏，每次我醒來的時候都在不同的地方，我還納悶呢。”

“我說完了，可以了吧？”鮫人一臉的不高興。

賀青嵐活動了一下腳腕：“那你為何要殺人？”

“他們先動手的呀。”鮫人一臉無辜，“那片地方本來就是我的地盤，再者說了，那公子哥不是還活得好好的嗎？”

“所以算起來，我跟你也沒什麽仇，你把我的鱗片還我，我們就兩清了。”鮫人坐直了身子，“之前打掉我鱗片的就是你，我不會認錯的。”

賀青嵐想了一下當初許嘉靈著急忙慌跑來土地廟的樣子，得虧他膽子小，若是他膽子大些，再晚來點，指不定被這鮫人弄到哪裏去餵魚了呢。

見賀青嵐沒說話，鮫人面上露出些不耐煩來：“我都說完了，你到底要不要還我？”

賀青嵐朝她伸出手：“我的錢袋。”

鮫人不情不願從懷裏摸出個錢袋丟了過去：“這下可以了吧？”

賀青嵐思索了一下：“鱗片現在不在這裏，我暫時沒辦法去取，不如你先告訴我你看到了什麽？”

鮫人面色頓時冷了下來。

賀青嵐耐著性子跟她解釋：“我拿了你的鱗片沒什麽用處，鮫珠也是，你離開水面太久也很難受吧？許嘉靈本身送了鮫珠來就是因為船隊上一直出事，若你答應以後不再傷人，我便托了他把你送回原來的水域。至於捕獵，那片水域出了那麽多事，想必如今也沒人敢去了。”

“說得倒是好聽。”鮫人剛想繼續往下說，突然覺得一陣不可阻擋的困意襲來，眼睛一閉便低下頭去。

賀青嵐察覺到她的異樣，剛湊近了些便看到對面的女子迷迷糊糊擡起了頭，面上還帶著點剛剛睡醒的茫然。

她一邊揉著眼睛一邊開口道：“賀青嵐你看什麽呢，我臉上有東西嗎？”

這次是嬌嬌。

賀青嵐往後退了退，假裝不經意開口道：“嬌嬌你之前在廟裏看到了什麽嗎？”

嬌嬌還揉著眼：“我睡覺比較死，之前發生了什麽嗎？”

說著她又打了個哈欠，眉眼都擠在一起。

看來這是什麽也不知道了，賀青嵐看著她睜著眼睛向四周看，滿臉的茫然。

那就只能等她睡著了再問鮫人了。

嬌嬌打完哈欠就盯著供桌上的水果看，賀青嵐起了身：“桌上的水果你可以拿著吃，只是要吃的話還是去旁邊的屋子裏吃，被人看到容易挨揍。”

聽到這話，嬌嬌伸出去的手又縮了回來。

賀青嵐被她的動作逗樂：“你放心拿，沒關系。”

嬌嬌還是不敢伸手，賀青嵐幹脆拿了一個塞到她手裏，帶著她進了旁邊的屋子。

“你就在這待著，困了就在椅子上睡覺，我出去一趟，你不要亂跑哦。”

嬌嬌捧著手裏的東西還有些迷茫，像是還沒睡醒：“你要出去多久？”

“可能晚些才能回來了，怎麽了？”

嬌嬌眨巴了兩下眼睛：“那你可快點回來，每次我睡得久了醒來就不在原處了。”

“成。”賀青嵐應了聲，關門的同時還順便在門上加了把鎖。

不知道柳昔月跟望娣跑去了哪裏，她決定先去城隍廟看一眼。

剛踩過城隍廟的門檻，她就看見了靠在墻邊的柳昔月。望娣懷裏抱著狗子，正睡得香甜。

柳昔月一看到她就跳了起來，還伸手去晃旁邊睡覺的望娣。

“望娣望娣，土地大人回來了。”

賀青嵐阻攔不及，眼看著望娣揉著眼睛爬了起來。

她一邊揉著眼睛一邊朝賀青嵐身後看去，只是看了半晌也沒找到熟悉的身影。

“我姐姐呢？”

賀青嵐搓了一把她的腦袋，蹲下身仔細看著她：“我已經找到招娣了，但是你姐姐現在要幫我和幾位大人辦件差事，不能先回來。”

“那姐姐什麽時候回來？”望娣還揉著眼睛。

“過幾日差事辦完了就回來了。”賀青嵐把柳昔月招了過來，摸了點碎銀子給她。

“等姐姐忙完了我就帶她回酆都，望娣先跟柳姐姐出去玩好不好？”

望娣打著哈欠點了點頭，乖乖牽起了柳昔月的手。

賀青嵐起了身，在柳昔月耳邊壓低聲音道：“你們去玩吧，記住別去西邊的巷子裏。”

柳昔月面帶不解，只是看著賀青嵐嚴肅的神情，還是老老實實點了點頭：“出什麽事了？”

“一點小事，你們快去吧。”賀青嵐往邊上讓了讓，“東邊街上有家鋪子裏的蜜餞好吃，你們記得嘗嘗。”

望娣年紀小，一聽見蜜餞便拉著柳昔月的手往外走。柳昔月簡單跟賀青嵐道了個別，便跟著出了城隍廟。

廟裏這會空無一人，賀青嵐轉回身，擡起頭看起了廟裏的塑像。

城隍廟的塑像要高大很多，顏色也鮮艷，看起來氣勢威嚴。賀青嵐看了半晌便轉回身出了廟門。

推開小屋的門，嬌嬌便擡頭看了過來。

她躺在躺椅上，雙腳時不時晃動兩下，見賀青嵐回來還打了個哈欠。

“你……回來得……好快。”

“嗯。”賀青嵐應了一下，拉了個凳子在旁邊坐下，“你還困嗎？”

“有一點。”嬌嬌說罷又打了個哈欠。

“那你還想睡覺嗎？”

“你想幹什麽？”嬌嬌警惕起來，上半身剛擡起來又被賀青嵐一把摁了回去。

“沒什麽，就是問問。”賀青嵐一邊說著一邊有節奏地晃起了椅子。

嬌嬌躺在椅子裏瞪著眼睛看她，倒是哈欠也不打了。

賀青嵐晃了半天沒看嬌嬌睡著，反倒看著她眼珠轉來轉去更精神了。

“你不困嗎？”

賀青嵐心裏念叨著，你要不睡著鮫人怎麽出來？鮫人不出來我怎麽問話啊？

“我要喝水。”嬌嬌老老實實回答。

“行，我給你倒。”

賀青嵐從椅子身邊起身，去拿窗前的水壺。一杯茶倒完，賀青嵐轉回身，只是那椅子上哪裏還有嬌嬌的身影。

只餘下一顆光潔的鮫珠隨著椅子的節奏一晃又一晃。

作者有話要說：

鏘鏘鏘鏘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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