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院裏還沒開始上課，屋子裏空蕩蕩的，白無常之前拿來給陰魂們講故事的畫貼在前面的墻上，邊緣翹起。賀青嵐伸手扶正，收拾完桌上放著的文具之後在最後的桌上坐了下來。

從懷裏掏出之前那本從書庫裏找到的冊子，她翻到開頭的地方。冊子已經來回翻過好幾遍，上面的故事她倒是看不膩味。

惡蛟入水，狐貍拜廟，結合著書裏的咒語都變得鮮活起來。唯一有些遺憾的就是惡蛟那篇提了一句鮫人，但也只有一句。

鮫人泣，成珠。

又來來回回翻了幾遍，賀青嵐打了個哈欠趴在桌上打算瞇一會，剛理好袖子往側面一趟，就瞥見窗邊站了個人影。

她立刻站了起來：“城…… 城隍大人。”

起身太猛，勾到幾縷頭發，她伸手順開：“書院還沒上課呢，您是有什麽事情嗎？”

陸閱川側過身，袖子擋住的盒子露出個角來：“惡鬼林圍剿在即，提前通知書院的陰魂們撤出去，待圍剿結束後再回書院上課。”

“是。”

賀青嵐掃了一眼箱子，只覺得眼熟，一時間又想不起在哪裏見過。陸閱川像是有別的事情，囑咐完這句就匆匆抱著箱子走開了。

鑲著金邊的袖子一抖一抖，賀青嵐腦子裏靈光一閃。

棺材釘。

裝著棺材釘的箱子。

只是城隍大人為何要帶著這些東西？難不成是圍剿惡鬼林要用？

賀青嵐正胡亂思考著又猛然想起自己之前在林子邊聽見的呼喊，那陰魂叫著城隍大人的名字。雖然不知道為什麽會叫陸閱川的名字，但是眼看著剿鬼在即，這種事情還是告訴城隍大人比較好。

想到這，賀青嵐匆匆從書院追了出去，只是剛出門口她就犯了難，陸閱川走得飛快，這會連個衣袖的影子都看不見了。

大殿裏空蕩蕩的，門口守著的鬼差說陸大人沒回來過。

問過街口的鬼差也只得了個大致的方向，跟著走了一圈，還是沒找到陸閱川的身影。

杜清明迎面走來，身後跟著抱了書本的張千星，兩人沖著賀青嵐打招呼。

賀青嵐回了禮：“你們看見城隍大人了嗎？”

“陸大人？”杜清明回頭看了一眼張千星，張千星搖了搖頭。

“回大人的話，今日未曾見到陸大人。”

“行。”賀青嵐點點頭，走出兩步又返回身來，“惡鬼林剿滅在即，怕是對周遭的陰魂有所影響，晚間叮囑陰魂鬼差辦事期間就不用來書院上課了，你們也找個遠點的地方躲一躲。”

杜清明跟張千星應了聲，目送賀青嵐朝著另一個方向跑去。

“千星，快要中元節了，你為何不趁此機會告訴大人？”

張千星懷裏抱著書，神色平靜：“只是想起來一些片段而已，大人最近忙著別的事情，還是等等再找機會吧。”

他話音未落身體便猛然一抖，懷裏的書險些掉到地上。他伸出左手摁住額角，面上沁出些汗珠來。

杜清明看著心疼，不顧張千星的推阻接了他懷裏的書。

“頭又痛了？”

“嗯，過會就沒事了，多謝先生關心。”

張千星的聲音悶悶的，能聽到牙齒磕動的聲響。

杜清明嘆了口氣：“要不還是找大人問問有沒有法子可以治一下？”

“不用不用。”張千星松了手，“大人之前拜托無常大人幫忙我重塑魂魄就已經很麻煩了，如今還要為了這一點小事操心實在是罪過。”

“那總是這麽疼下去也不是辦法……”杜清明皺著眉，欲言又止。

張千星勉強扯出個笑來：“也不是很痛，再說了也不是什麽壞事，是我之前忘記的很重要的事情，如今能想起來就已經很高興了。”

見張千星面色好了不少，杜清明才轉過身，兩人慢慢順著街道往前走。

賀青嵐繞著西城跑了大半天，卻連陸閱川的影子都沒找見。鬼差一路搖著頭，讓她不禁懷疑是不是自己大方向就跑錯了。

順著來時的路回到書院，這次她換了個方向跑去了東城。

繞著東城溜達了半天，連槐樹林都去了，許周靠在樹下樂呵呵跟她打招呼。

“土地大人好久不見。”

賀青嵐也跟他揮揮手：“你看見陸大人沒有？”

許周搖搖頭，賀青嵐跟他告了別，走出幾步又轉回來。

“中元節快到了，你可以跟著書院的陰魂們一起出去，你要出去嗎？”

賀青嵐本以為他會一口答應下來，然後中元節當天去看看自己在北青村的妻兒，沒成想許周搖了搖頭，換了個姿勢靠在樹上。

“勞大人費心，我若出去看了夫人，怕是就回不來了。還不如老老實實在地府多幹些活，萬一鬼差大人手軟了些，投胎的時候給我多加上兩筆功德，那我老許可不是賺大了？平白給大人添麻煩，我老許不是這樣的人。”

“那好吧，我繼續找城隍大人了。”

賀青嵐知道許周留在地府就是為了等著許老夫人一起投胎，便也沒多勸，踩著河邊的小路往奈何橋的方向去。

既然這邊都沒看見，那問問孟婆，算了，還是問問望娣吧。

柳昔月正給望娣紮著小辮，四五條細些的辮子綁在一起在腦袋兩側攏成一個發髻，她一邊綁著一邊朝著竈臺邊喊。

“那個，望娣她姐，你多大了？”

開口沒得到回應，柳昔月也沒生氣，又開口問道：“望娣她姐，你為什麽不願意去書院讀書啊？”

招娣往鍋裏添了半桶水，攪了攪，依舊一言不發。

柳昔月覺得有些尷尬，於是換了個話題：“你不去書院是因為不喜歡土地大人嗎？”

“說我什麽呢？”賀青嵐湊了過來，她來的不巧，剛好聽見最後五個字。

柳昔月手指翻飛，另一個發髻在望娣頭上成型：“你說明明是姐妹倆，你看看望娣多乖，你再看看……”

她話說道一半猛然間察覺到一道冷冷的目光，回過頭，站在竈臺後的招娣面無表情地看了過來。

柳昔月楞了幾秒才反應過來這兩道目光不是落在自己身上，她動了動胳膊，牽起望娣的手。

“走，望娣我帶你去別的地方玩。”

賀青嵐坐在原來二人坐的地方，還伸手理了理袖子。

“你為什麽不問我？”

還是招娣先開了口。

“問你什麽？”賀青嵐放下袖子，跟招娣對視。

“問我為什麽要出鬼門？”招娣目光躲閃了一下，“那些書院的陰魂不都要問的嗎？”

“是要問的。”賀青嵐胳膊放在茶桌邊上，伸手托住了下巴，“但是你會告訴我嗎？”

招娣嘴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發出聲音。

這也在賀青嵐的預料之中，她從袖子裏摸出個小錢袋拋給招娣。

“這裏有些銅板，你忙完了帶著招娣去逛逛吧，酒鋪子旁邊新開了家點心鋪子，有幾樣點心做的不錯，買一點嘗嘗。”

招娣捏著錢袋發呆，直到賀青嵐起身她才像是猛然間清醒過來一樣：“大人有什麽要說的嗎？”

“要說的？”賀青嵐思索著，招娣的心也提了起來。

“對了，”賀青嵐一拍手，掏出另一個錢袋抖出兩粒碎銀子來，“這個也拿著吧，點心鋪子往西走有個賣炸糖糕的小攤子，還有燒餅之類的小吃，都嘗嘗。”

“好像就這些吧……”她又思索了一下，“剩下的就看你們自己想買什麽了，只是要註意太大件的物品帶不回酆都，買的時候看著點尺寸。就這麽多了，我還要去找城隍大人說些事情，你就乖乖等著中元節吧。”

碎銀子躺在招娣掌心，再擡頭的時候賀青嵐已經一溜煙消失在街角。她抖開另一只手裏捏著的小錢袋，把碎銀子丟了進去，再綁緊錢袋。

小錢袋上幹幹凈凈，連一絲多餘的針腳也無。

真像啊……

正盯著小錢袋出神，身後傳來孟婆的呼喊，她趕忙收了錢袋朝著孟婆跑過去。

坐在小凳子的孟婆掙紮著要站起來，被招娣扶了一把站穩了身形。

“剛剛是不是大人來了？”

招娣點了點頭：“說了兩句話就走了。”

孟婆拍了拍她的手：“是不是大人又來找你去書院讀書？老婆子我一個人能看這攤子，你跟著望娣去吧。”

“婆婆，不是書院的事情，書院都畢業了。”招娣偏過頭，瞥見有鬼差帶著一隊陰魂趕到，便又扶著孟婆坐了下去。

“婆婆您先坐，我先去盛湯。”

孟婆坐在凳子上想要說些什麽，張了半天嘴，又忘記要說什麽了，於是她又轉回頭看著每日觀望的河水。

陸閱川像是突然間消失在了酆都城，賀青嵐接連幾日都沒找到他，惡鬼林清剿在即，西城開始彌漫著一股肅殺的氣息。

街道裏鬼差也密了起來，一模一樣的服飾中突然多出一個黑色的身影，賀青嵐趕忙追了上去。

“城隍大人。”

接連喊了三聲，陸閱川像是沒聽見一樣走得飛快。

來往的鬼差阻擋著前進的步伐，賀青嵐左右閃躲終於在街拐角處追上了陸閱川。

“城隍大人。”

賀青嵐喘勻了氣：“大人，我有事要跟你說。”

陸閱川用眼神示意她往下說。

“惡鬼林裏可能有奇怪的陰魂。”賀青嵐把之前聽到的說了出來，還接著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陸閱川認真聽完，沖她點了點頭：“我知道了，惡鬼林的這邊的符陣快要開始了，你先從西城出去……”

話音未落，不遠處就傳來隆隆的聲響。

黑白無常往城隍廟趕的時候發現了門口被小紙人捆成貓貓球的蒼耳，白無常蹲下身有意去逗弄蒼耳，沒留神被蒼耳一口咬在食指上。

他偏了偏頭，手指化作一團煙霧從蒼耳嘴裏飄散出來。

“小東西還挺兇。”

“快走吧。”黑無常忍不住催他。

“來了來了。”白無常起身，煙霧又聚攏在一起，化作一根完整的手指。

他甩甩手往城隍廟裏賣，狗子從陰影裏鉆出來，賣力舔著蒼耳身上的小紙人。

白無常走在黑無常身後，踩進鬼門的一瞬間腳邊躥過一個黑影，他回過頭四處張望，黑無常在前面催促：“又看什麽呢？”

“沒什麽，看花眼了。”

白無常又看了兩眼，才擡腳邁進鬼門。

作者有話要說：

鏘鏘鏘鏘鏘！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