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無常狐疑地看了兩眼墻上掛著的紙張，那上面的殘影頗為抽象，勉強能看出個腦袋身子的形狀。

這邊賀青嵐繃緊神經又聽了一會，而後兀自搖了搖頭，自嘲般笑了笑。

“許是今日書院招生緊張了，聽錯了吧。”

“當真無事？”陸閱川語氣帶了些關切。

賀青嵐又仔細回想了一下，這幾聲來得突然也去得突然，朦朦朧朧叫了幾聲便消得幹幹凈凈，若不是最近對聲音敏感，她都要疑心是自己出現了幻覺。

只眼下陰魂們已經聚了過來，書院招生是要緊事，她便搖了搖頭。

“無事，多謝城隍大人關心。”

陸閱川收回目光，順便遞了兩本冊子給賀青嵐，賀青嵐伸手接過，指尖掐在冊子邊上，露出一抹暖色。

他眼光掃過去，又翻了兩頁眼前的冊子，朝著身旁的鬼差擺了擺手，鬼差早就準備妥當，這會便往前走了幾步，抱著懷裏的冊子念了出來。

被念到名字的陰魂往前幾步，站在了賀青嵐和陸閱川面前，結結巴巴開始抱著自己的姓名和生平。

賀青嵐聽得認真，時不時在冊子上勾畫兩下。

一撥撥陰魂從桌前經過，篩選了兩遍後合適入學的人選便被鬼差帶去了另外一間空置的屋子。

白無常靠著書院的墻上聽得頗為無趣，接連打了幾個哈欠之後，他抹掉眼角擠出來的淚珠，揭掉墻上貼著的畫貓腰鉆進了隔壁屋。

柳昔月正扯著望娣的手在大街小巷裏溜達，瞥見書院前圍了一堆人便鉆了進來。為了方便書院招收陰魂入學，書院的招生都是放在門口進行的，選取也是透明的。鬼差也被囑咐過若有陰魂擠過來看熱鬧也不用多加阻攔，只要沒什麽出格舉動便不用幹涉。

鬼差這會見一個細瘦的女鬼牽著個小女孩往空隙裏鉆，便只掃了兩眼就收回了視線。正巧前面有陰魂看得無趣轉身離開，柳昔月抓緊這個空隙閃身帶著望娣補了進去，站穩位置才發現正好對著書院的大門。

招生還是要有招生的樣子，陸閱川面容一貫的平靜，朝著陰魂帶著點天然的威壓。賀青嵐平日溫和慣了，這會勉強才裝出幾分嚴肅來，結果擡頭便瞥見柳昔月帶著望娣在陰魂最前排朝著自己擠眉弄眼，這繃緊的面皮險些破了功。

她假裝不動聲色擡起手裏的冊子掩住面容，努力調整了一下表情。

陸閱川餘光瞥見她突然端起了書，便側過身小聲問道：“怎麽了？”

賀青嵐又不好意思說自己差點憋不住笑，忍了兩下只說書頁上剛剛沾了臟東西，拿近些好仔細看看。說罷便放下書還伸手拂了拂，像是書頁上真的沾了臟東西。

陸閱川沒多打量，朝著陰魂前排看去，柳昔月還帶著望娣一起做鬼臉，兩人手上都染著同樣的顏色。

兩名陰魂也只朝著賀青嵐做鬼臉，並沒有其他動作，陸閱川便收了視線，繼續翻看手裏的卷宗來。

有了之前李福的前車之鑒，這次的招生嚴格了很多，卷宗更是一輪輪檢查下來，只是這麽篩查下來，旁邊的屋子裏也留了七八十人。

“這次收的人多些，教起來會有困難嗎？”

正低頭收拾冊子的賀青嵐一楞，才反應過來陸閱川是跟自己說話。她朝著鬼影重重的屋子裏瞥了一眼，歪著頭道：“人是有點多，但是分成兩個班剛剛好，正好杜清明前些日子同意了來書院教書，倒也不算太麻煩。”

陸閱川點了點頭，合上桌上的卷宗便起身朝著屋子裏走去。

賀青嵐趕忙跟上去，兩人剛走到門口就聽見屋子爆發出一陣壓低了些的驚呼，隱約還有白無常的聲音傳來，聽起來頗為慷慨激昂。

“……那李福作勢要跑，被無常老爺一把定住……”

賀青嵐朝裏面探頭，白無常正坐在桌子上，朝著臺下的陰魂繪聲繪色講著李福當初的故事，右手裏抻著的紙張一晃一晃的。

合著之前沒觀眾直接跑這裏來做介紹了。

賀青嵐啞然，只有些擔心會嚇到剛剛招來的陰魂，反觀陸閱川倒是一臉淡定，看著白無常在桌上講得吐沫橫飛還露出了幾分好奇。

“大人，用不用我去攔一下謝大人？”賀青嵐有些遲疑。

“不用，”陸閱川擺了擺手，“也算給招來的陰魂提個醒。”

提個醒？白無常開口講課，講的還是如何讓陰魂魂飛魄散，這可真夠醒神的。

但是既然城隍大人都沒什麽動作，賀青嵐也乖乖站在了門口，安心看著白無常在桌上講故事。

白無常故事講得入神，講完才發現兩人站在門口。他倒是心情不錯，從桌上跳下來就朝著兩人的方向走，剛剛聽完他講故事的陰魂極為默契的往後退，自動為他留出了一大塊空地。

“小土地，老陸你們看完了？”

白無常看起來心情不錯，手裏還捏著那張印著鬼影的紙。

陸閱川略微點了點頭：“你今日倒是得空，要不去林子裏……”

“突然想起來我還有事，我就先走了。”白無常截了他的話頭，捏著手裏的紙就往外走，走出兩步又折返回來，把那張鬼影好好貼在了書院門口。

賀青嵐看著他快速移動的步子感慨道：“謝大人當真是不喜歡那惡鬼林啊。”

陸閱川倒是沒什麽變化，只回頭看了一眼便進了屋子，賀青嵐也快步跟了上去。

屋子裏的陰魂剛被白無常嚇過，這會還有不少陰魂縮成一團，回想著白無常之前的話。

陸閱川站在桌前，朝著下面的陰魂看了一圈，語氣平靜地做了個自我介紹，隨後叮囑了些平日上課的註意事項，以及書院的考核與計分規則。

他一句一句說得仔細，賀青嵐只站在下面認真聽著，冷不丁聽見他叫了自己一聲。

“啊？”正在摸魚的賀青嵐有些茫然，慢了半拍才對上陸閱川的節奏。

好在城隍大人脾氣不錯，又重覆了一遍：“你還有什麽要補充的嗎？”

他說得仔細，基本把書院的事情說了個完全，賀青嵐往前站了站，朝著下面的陰魂清了清嗓子，隨後開了口。

“好好讀書，好好做鬼。”

“多多參與勞動，爭取早日投胎。”

這兩句話隔天被抄在紙上貼在了書院的墻上，格外顯眼。

書院招生的事情忙完，賀青嵐便跟著陸閱川去了惡鬼林。自從那日聽到虎嘯，她要看守的箱子就多了幾個，箱子上嵌著些金色的符文，來領東西的鬼差也多了許多。

小周每日趁著領東西的空隙見縫插針跟她嘮嗑，每次都被老周揪著領子帶回去。

托他的福，賀青嵐知道了之前判官跟閻王吵架不小心撕了兩頁生死簿，被罰去看了半個月的城門。知道了五色神牛跟判官不合，偷偷放那條黑狗偷襲判官。還知道了閻王偷偷摸摸擼那條黑狗來著，至於為什麽是偷偷的，因為之前神牛抱小狗回來養的時候，閻王沒同意。

但是多數時候賀青嵐還是一個人守著空地上那堆箱子，周遭安靜地過分。那本從書庫摸出來的冊子被她隨身帶了幾天，前幾頁的字跡竟然顯露了出來。

翻看了幾遍，賀青嵐這才明白，這是某位土地神的一本日記，又或者說是記錄冊。這位土地神應當是生在了一個靈氣充沛的地方，時常遇見些山野精怪，平日聽稀奇古怪的故事也多些，一則一則記錄下來，時間一長便攢了一本冊子出來。

至於冊子裏面那些賀青嵐能拿來用的咒語，冊子裏也沒提這是土地神本身就該會的，還是那些精怪講授的。但是這些咒語賀青嵐倒是用得得心應手，尤其是那個徒手變魚的咒語，澆起廟裏那幾盆小盆栽來格外好用。

待到老周帶著小周從小路那邊走來，賀青嵐便合上書跟著他們又清點一遍物資，對上數量後便朝著書庫走去。

白無常正跟著兩個鬼差在角落裏挖土，旁邊的酒壇子已經空了一半。遠遠看見賀青嵐過來，他又往嘴裏灌了兩口：“小土地，你廟裏還有幾壇酒？”

“你前幾日拿了一壇，昨日又一壇。”賀青嵐在心中默默數了數，“廟裏應當還剩兩壇了。”

沒成想一聽還剩兩壇，白無常臉便垮了下來，放下酒壇竟掰著手指算了起來，小聲算了半天，他面上更加愁苦。

“完了，完了，這挨不到七月十五啊……”

“七月十五？”賀青嵐一臉迷惑：“謝大人中元節有什麽特殊活動嗎？”

白無常瞥了她一眼，只嘆了口氣便抱起壇子灌酒。“咕咚咕咚”灌了兩口之後，他捧著酒壇又嘆了口氣。

賀青嵐之前只覺得白無常奇怪，只是如今這狀態倒是第一次見。

她大膽推測：“是不是謝大人的鬼朋友要來？”

白無常看了她一眼，眼神哀怨。

沒等白無常出聲回答，賀青嵐“誒呀”叫了一聲，丟下一句“我東西忘了”便急匆匆跑了出去。

忘記的是之前從書庫帶走的箱子，本說著要還回來，今日帶來卻直接去了惡鬼林，跟箱子堆放在一起，走的時候就忘記了取。

她朝著惡鬼林急匆匆跑過去，一路上跟這段時間認識的鬼差打了招呼。只是越往惡鬼林鬼差便越少，周圍也變得安靜起來。

從木箱子後面拖出之前帶來的空箱子，賀青嵐松了口氣，正準備抱著箱子走，身後傳來沈重的呼吸聲。

像是之前踏入惡鬼林便聽見的聲響，一聲又一聲，逐漸變得清晰。

她準備摸符紙的手僵在懷裏，身後的聲音又響起來。

“……陸……閱……川……”

作者有話要說：

鏘鏘鏘鏘鏘！白無常：我會講鬼故事，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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